季含漪倒是没想到李家的人还算是深明大义,不是那种如李漱玉这样胡搅蛮缠的,便让方嬷嬷去将清点的账目拿来给李老太太过目。
沈家的东西自然都是好东西,李漱玉为了气沈长龄,专挑好东西砸,却不知道这些东西本就是沈府东西。
当然沈长龄书房里头的是沈长龄的,听说也被砸了好些,想李漱玉是砸红了眼。
李老太太看了账目,这些银子对李家来说其实也不一笔小数目,但也不可能赖账,当即便应下,说下午就让人送来。
季含漪看该算......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季含漪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的缠枝莲纹,一缕冷香自腕间幽幽浮起——是前日沈老夫人遣人送来的安神香,说是宫里新贡的方子,专为心绪不宁、夜寐难安者所制。她本不欲收,可那捧香连同沉甸甸的紫檀匣子一并送来时,匣底压着一张素笺,墨迹清劲,只书两字:“静养”。
是沈肆的字。
季含漪当时指尖一顿,那两字如针尖刺入眼底,又似温水漫过手背,烫得她猝然缩回手去。她将笺纸夹进随身带的《楚辞章句》里,再未取出。可那两字却仿佛生了根,在她闭目时浮现,在她提笔写信时游移于纸边,在她对着铜镜梳头时悄然映在镜中——不是幻影,是确凿存在的分量,是她不敢轻触、亦无法回避的实感。
她没有问那香是谁嘱意送的。问了,便落了下乘;不问,却更觉心口微滞。
回府后,天色已近黄昏。西角门处守着几个小厮,见夫人车驾至,忙不迭掀帘扶人。方嬷嬷早一步跃下车,伸手搀住季含漪臂弯,低声提醒:“夫人,今日三爷托人送了东西来。”
季含漪脚步微顿。
“什么?”
“是一匣子陈年雪梨膏,另附一封信。”方嬷嬷垂眸,“送信的小厮说,三爷走前特意叮嘱,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不许经旁人之手。”
季含漪没接话,只轻轻颔首,步履未停,径直穿过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一路往正院去。晚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当一声脆响,她忽而想起幼时在顾家后园,也曾听见过这般清越铃声——那时父亲尚未病重,母亲尚能笑吟吟地给她簪一朵刚采的栀子,谢玉恒也还未曾登门提亲,世间万事都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透亮的暖光。
如今那光碎了,可碎处竟也漏出新的天色来。
她走进正厅,接过方嬷嬷递来的信,拆封时指尖稳得很,连一丝颤也无。信纸是寻常素笺,墨色略淡,字迹却极工整,一笔一划皆含力道,不似从前那般刻意收敛锋芒,倒像久握刀剑之人,终肯松开半分手腕,任笔锋自然舒展:
五婶钧鉴:
临行匆促,未及面禀。雪梨膏乃自江南带回,窖藏三年,润肺止咳最宜春燥。方嬷嬷说您近来咳嗽频发,夜里常醒,故托人速送。另附一方:蜜煎百合三钱、川贝粉一钱、炙款冬花二钱,隔水炖服,晨起一盏,连用七日。此方林院正曾为家母用过,效验颇佳。
长龄知您不信医理,然此事非比寻常。您若不试,我亦不放心。
此去不过月余,待事毕即归。
愿您夜夜安眠,晨晨清嗓。
长龄再拜
信末无落款,只一枚朱砂小印,印文是“长龄”二字,篆法古拙,边角微钝,似被人摩挲良久。
季含漪将信纸翻过背面,果见一行极细小的批注,墨色更深,是后来补上的:
——昨夜梦见五婶咳得厉害,惊醒后伏案写了这方子。您别笑我傻。
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许久,喉间忽然发紧,眼尾微微发热,却硬生生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她将信纸折好,重新装入信封,搁在妆台抽屉最底层,压在一只旧锦囊之下——那锦囊里收着几枚谢家旧日赏她的银锞子,早已褪了光,边缘磨得发毛。
她没让方嬷嬷去熬药,却在当晚睡前,自己亲手取了一小勺雪梨膏,兑温水化开,慢慢饮尽。甜而不腻,凉而微润,滑入喉间,竟真似有一线清泉缓缓淌过干涸河床。
翌日清晨,她竟真的睡到了日头升过东梢,连窗棂投下的光影都挪了寸许才醒。醒来时窗外鸟鸣清脆,她坐起身,抬手抚了抚喉咙,竟无半分痒意。
方嬷嬷进来侍奉梳洗,见她气色明润,眼中微光浮动,不由笑道:“夫人今日面色好多了。”
季含漪没应,只望着铜镜中自己的眉眼——眼角细纹依旧,可眼下那层常年不散的青影,竟淡了些。她忽然想起沈肆那日留下的香,又想起沈长龄信中那句“您别笑我傻”,心口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震得整个胸腔都嗡嗡作响。
她没再提药方的事,却悄悄让厨房记下那几味药材,命人即日采买齐备。
午后,她照例去老夫人院中请安。沈老夫人斜倚在罗汉床上,手中捻着佛珠,见她进来,招手让她坐近。老太太目光浑浊却锐利,上下打量她一番,忽而道:“含漪,你最近瘦了,可是在操心你母亲那边?”
季含漪垂眸:“回母亲,儿媳只是春困乏力,并无他事。”
老夫人却不信,枯瘦的手覆上她手背,掌心微凉:“你不必瞒我。我虽不出门,可府里风吹草动,哪样不知?昨日谢家大爷拦你车驾的事,我今早便听说了。”
季含漪脊背微绷,面上却不动声色:“母亲既知,便该明白儿媳为何出手。”
“我知道。”老夫人叹一声,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谢家那个孩子……终究是没长进。可含漪,你打了他,他面上跪着认错,心里怕是恨你入骨。往后他在官场上若寻隙报复,你一个孀居妇人,如何应对?”
季含漪抬眼,眸光清冽如寒潭:“母亲,儿媳不是为逞一时之快。儿媳是告诉所有人——沈家主母的名讳,不是谁都能喊的;沈家的门楣,也不是谁都能踩一脚就走的。”
老夫人怔住,久久未语,只将佛珠捏得更紧了些。半晌,她忽然低声道:“你这性子……倒越来越像你婆婆了。”
季含漪心头一跳,指尖微微蜷起。
沈老夫人极少提起已故的沈大太太。那是位极温柔的人,病弱多年,却将沈家内宅打理得如春水般澄澈安宁。她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握着季含漪的手说:“含漪,替我看着些阿肆……他心太硬,容易把自己硌伤。”
这句话,季含漪从未对人说过。
此刻老夫人旧事重提,她喉头微哽,只轻轻点头:“儿媳记得。”
老夫人却忽然换了话锋,声音低得近乎耳语:“阿肆……昨儿夜里回府了。”
季含漪呼吸一滞,手心瞬间沁出薄汗。
老夫人目光如钩,牢牢锁住她神色:“他没进正院,也没来给我请安,只让崔大人陪着,在西跨院歇了一宿。今早天未亮就走了,说是……有急务。”
季含漪垂眸,盯着自己袖口那朵半凋的绒花,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哦。三叔公身子如何?”
“好了许多。”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忽而笑了,“含漪,你若想见他,不必等他来寻你。”
“沈家的门,一直为你开着。”
季含漪没答。她起身告退,步子比来时慢了些,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回到正院,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窗外一株老梨树,枝头缀满细小白花,风过时簌簌而落,如雪如絮。她望着那纷纷扬扬的花瓣,忽然想起沈肆走前那一夜,也是这般落花满庭。他站在廊下,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手中握着一卷《孙子兵法》,却始终未曾翻开一页。她端茶过去,他接杯时指尖擦过她手背,微凉,却像一道火种,灼得她整条手臂都麻了半晌。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远行,却不知那一别,竟是三年。
如今他回来了,却避而不见。
她不懂。
可她忽然又懂了。
有些人生来便习惯负重前行,譬如沈长龄,譬如沈肆。他们不擅言说,不惯示弱,更不肯将未定的局势、未解的困局、未愈的伤痕,轻易摊开在所爱之人面前。他们宁愿独自吞咽苦胆,也要护住你眼前一方清平天地。
所以沈肆不回来,不是不想见她,而是……不敢。
怕自己一身风霜未掸,怕眼底血丝未消,怕言语尚带沙哑,怕一个失态,便让她看见他狼狈不堪的软肋。
季含漪抬手,轻轻拂去落在膝头的一片梨花。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方嬷嬷。”
门外应声而入。
“明日一早,备车。我要去城外慈云观上香。”
方嬷嬷一怔:“夫人,这……不合规矩。您是二品诰命,按例该由礼部备案,且观中需提前洒扫净室……”
“不必备案。”季含漪打断她,目光仍落在窗外,“就我们几个人,轻车简从。就说……我去还愿。”
方嬷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她伺候季含漪这些年,头一回见她做这样逾矩的事。可她更清楚,这位夫人一旦做了决定,便如春冰乍裂,再无转圜余地。
翌日卯时三刻,一辆素青油壁车悄然驶出沈府侧门。车中除季含漪与方嬷嬷外,仅两名贴身侍女。车帘低垂,无人窥见车内人眉目,唯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微响,笃笃如叩问。
慈云观建于城西翠微山腰,观中清寂,香火不盛,却是先帝御赐的皇家别院,寻常人不得擅入。但沈家与观中住持素有往来,季含漪递上沈老夫人手书的名帖,观门便悄然开启。
她未直奔大殿,却沿着青石阶向上,转入一条僻静小径。小径尽头,是一处半隐于松柏间的观景亭,名曰“栖云”。亭中石桌上,一只青瓷茶壶静静搁着,壶嘴微倾,一缕白气袅袅升腾,尚未散尽。
季含漪脚步顿住。
方嬷嬷也僵在原地。
亭中空无一人。
可那茶,分明刚沏不久。
季含漪缓步上前,指尖抚过微烫的壶身,又抬眼望向远处山峦。晨雾未散,苍翠山色若隐若现,恰如那人眉目,总在咫尺之间,又似远隔千峰。
她并未落座,只立于亭中,静静凝望。
约莫半炷香后,山径上传来沉稳脚步声。那人自雾中而来,玄色常服未换,肩头沾着几点露水,发梢微湿,面容清峻如旧,眼底却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他步履未停,直直走向亭中,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未移。
四目相对。
风过松涛,万籁俱寂。
沈肆在距她三步之外站定,未行礼,未开口,只深深看着她。那目光沉得惊人,像积压了三年的雪崩,汹涌澎湃,却又被一道无形堤坝死死拦住,只余下无声的潮汐,在眼底剧烈起伏。
季含漪亦未动,只静静迎着他目光,任那目光一遍遍描摹自己眉眼、鼻梁、唇线,仿佛要将她刻进骨血深处。
良久,沈肆喉结微动,终于启唇,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含漪。”
不是“沈夫人”。
不是“五嫂”。
是“含漪”。
季含漪眼睫轻颤,终于抬起手,指向石桌:“茶凉了。”
沈肆一怔,随即嘴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已足够撕开三年冰封。他转身取过茶壶,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盒,打开,里面是几片金毫隐现的茶叶。
“今年明前龙井,昨夜焙的。”
他动作熟稔地温杯、投茶、注水,水声潺潺,热气氤氲。他将第一盏茶推至她面前,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这一次,是滚烫的。
季含漪垂眸,看着那盏碧色清汤,热气模糊了视线。她没伸手去接,只轻轻道:
“沈肆,你欠我一个解释。”
沈肆抬眼,目光沉静:“你说。”
“当年你走,为何不告而别?”
“为何三年杳无音信?”
“为何……”她顿了顿,声音微颤,却更坚定,“为何明知我跪在雪地里,也不回头?”
沈肆垂眸,盯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半晌,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不敢。”
“不敢见你最后一面,怕一见,便再也迈不出那道门。”
“不敢给你写信,怕字迹泄露行踪,连累沈家。”
“不敢告诉你我在何处,怕你挂心,怕你夜不能寐,怕你为我耗尽心神……”
他抬眼,目光灼灼,直抵她心底最柔软处:“含漪,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等我。”
季含漪怔住。
风骤然大了,吹得她鬓边碎发纷飞,吹得亭角铜铃叮咚作响,吹得她眼眶发热,却固执地不肯落下泪来。
她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如碎玉落盘:“沈肆,你错了。”
“我不是在等你。”
“我是在……等我自己活过来。”
沈肆瞳孔骤然一缩。
季含漪端起那盏茶,热气扑在脸上,蒸得她双眸水光潋滟。她仰首饮尽,茶汤清苦回甘,顺着喉管一路烧到心口。
“现在,我活过来了。”
她放下茶盏,杯底轻叩石桌,发出一声脆响,如断帛,如裂冰,如新生。
“所以沈肆,你不用再躲了。”
“我季含漪,不欠你什么。”
“但沈肆——”
她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欠我一场堂堂正正的婚事。”
沈肆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山风呼啸,松涛如怒,唯有亭中二人,静默如雕塑。
良久,沈肆喉间滚动,终于低低应了一声:
“好。”
不是承诺,不是应诺,只是一个字,却重逾千钧,砸在青石地面,震得整座山峦都在回响。
季含漪终于转身,裙裾拂过石阶,步下山去。背影挺直如初春新竹,再无半分迟疑。
沈肆立于亭中,目送她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苍茫雾霭之中。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石桌——那里,方才她放茶盏的地方,杯底余温犹在。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一只旧旧的锦囊,解开系绳,倒出一枚小小的、早已褪色的银铃。
那是谢家聘礼中,唯一被她留下、又悄悄藏进他书箱夹层的物件。
铃舌早已喑哑,再不能发声。
可沈肆将它紧紧攥在掌心,尖锐的棱角刺入皮肉,带来一阵尖锐而真实的痛楚。
这一次,他不再躲避。
痛,才证明他还活着。
而她,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