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龄离开的时候,季含漪看着沈长龄离开的背影,又转身回里屋。
方嬷嬷道:“三爷不管怎么说,总比那些侍卫好的,说不定三爷这回亲自去,真的能将小世子带回来呢。”
“老奴心里头总是有一股感觉,觉得小世子很快就要回来了。”
季含漪侧头看向方嬷嬷:“你也有这样的感觉?”
方嬷嬷点头:“可不是。”
季含漪看着窗外,如今已是六月,繁花开的最盛的时候,窗外花枝茂盛,淡香浮动,季含漪出神看了一会儿,又让容春将她准备好......
季含漪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绣着的半枝梨花,那花瓣边缘已有些褪色,是去年春上亲手所绣,针脚细密,却终究敌不过光阴揉搓。她没应声,只轻轻掀开一侧车帘——巷子窄,青砖缝里钻出几茎新绿,湿漉漉的苔藓泛着幽光;对面一辆乌木镶铜边的马车停得极近,车帘半垂,露出一角鸦青锦缎,绣着暗金云纹,不张扬,却压着分量。
“沈夫人。”那人又唤一声,声音不高,却稳,像一截沉在井底多年的檀木,浮上来时依旧带着凉意与分寸。
季含漪终于抬眸,目光落定在车帘缝隙间那一小片下颌线上——轮廓分明,喉结微动,竟似比从前更削瘦几分。她心头一跳,不是惊,是沉,沉得发闷。这声音她认得,谢珩。
她松了手,车帘垂落,挡住了那半截下颌,也挡住了巷子里浮动的、尚未散尽的雨气。方嬷嬷在外头低声道:“夫人,是谢大人。”
季含漪没说话,只将指尖从袖口挪开,缓缓搭在膝上,指腹摩挲着裙面细密的杭绸。谢珩……三年未见,他竟回京了?兵部调令是前月才下的,她记得清楚,因老太爷提过一句“谢家那位少将军,终是回来了”,语气里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她当时只当是寻常人事更迭,未曾深想。可此刻,巷子静得能听见檐角残滴坠地的轻响,嗒、嗒、嗒,像叩在心口。
“请谢大人稍候。”她终于开口,声音平而淡,无波无澜,“我即刻下车。”
方嬷嬷应声而去,季含漪却没动。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无半分倦意,只余清明如洗。她理了理鬓边一丝被风拂乱的碎发,又将腕上一只素银镯子往里推了推——那镯子内侧刻着极小的“珩”字,是谢珩十七岁生辰那年,她亲手磨了三日刻成,后来他远赴西北,她便再未戴过。今日偏巧套上了,倒像是冥冥中早有预兆。
车帘掀开,季含漪扶着方嬷嬷的手落下马车。青石板沁着凉意,透过薄底绣鞋直抵脚心。她站定,抬眼望去。
谢珩已下了车,立在三步之外。他穿一身玄色常服,腰束墨玉带,身形挺拔如松,肩线利落,仿佛西北朔风淬炼过的刀锋,收在鞘中,寒气却仍隐隐透出。他面容较之少年时更显沉峻,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笔直,唇色偏淡,下颌绷着一线冷硬的弧度。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望过来时,竟不似记忆中那般灼烈,反而沉静得近乎空茫,像两口深井,倒映着天光云影,却照不见底下究竟沉着什么。
季含漪福了一礼,姿态端方,无可挑剔:“谢大人安好。”
谢珩还礼,动作极简,只略颔首,袖袍垂落,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沈夫人安好。”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身后的马车,又落回她脸上,声音低缓,“听闻夫人近日身子欠安,特来问候。”
季含漪心口微滞。她身子欠安?这话从何说起?府中严守消息,连老太太都只知她偶感风寒,谢珩远在千里之外,如何得知?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多谢大人挂怀。不过是春困罢了,不值一提。”
“春困?”谢珩重复一遍,目光在她眼下淡淡扫过。那里虽敷了粉,却仍掩不住一丝极淡的青影,是连日思虑、晨起奔忙落下的痕迹。“沈夫人向来强韧,若只是春困,倒不必劳烦宫中御医三日前亲至沈府问诊。”
季含漪笑意倏地凝住。
三日前?她病中昏沉,只记得方嬷嬷说“来了位姓陈的老御医”,她迷糊中应了,连药方都未细看。原来……是谢珩安排的?
她抬眸直视谢珩,不再掩饰眼中惊疑:“谢大人……为何如此?”
谢珩却未答,只侧身让开一步,示意她上车:“此处人来人往,不便久谈。沈夫人若信得过,在下斗胆,请夫人移步‘听雪斋’一叙。一杯清茶,半个时辰,足矣。”
听雪斋?那是谢珩在京中旧宅旁一处极僻静的别院,素来只待至亲故旧。季含漪指尖掐进掌心,刺痛让她清醒。她不能去。去了,便是踏入旧日漩涡的起点;不去,眼前这人,分明已非当年那个会为她折柳、会替她挡雨、会伏在她膝头咳血的少年。他是谢珩,兵部右侍郎,手握边军粮秣调度之权,更是当年谢家覆灭后,唯一全身而退、甚至步步高升的谢氏血脉。
可他偏偏,选在此刻归来,偏偏,记着她三日前的咳嗽。
“谢大人。”季含漪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久居内宅浸染出的、不容置喙的冷意,“沈府规矩,妇人不得私会外男。纵是故人,亦当守礼。大人若真有事相询,不妨递帖至沈府,由老太爷或五老爷代为转达。”
谢珩闻言,并未动怒,甚至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那弧度里竟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沈夫人,”他声音更低,几乎融进巷子微凉的空气里,“你可知,李漱玉昨日午后,曾独自一人,去了城西乱葬岗?”
季含漪瞳孔骤然一缩。
乱葬岗?李漱玉去那里做什么?!
谢珩目光锐利如锥,精准捕捉到她瞬间失守的神色:“她在那里,烧了一叠纸钱,纸灰里混着几缕断发,还有……一枚沈长龄幼时戴过的长命锁碎片。”
季含漪呼吸一窒,脑中轰然作响。长命锁?沈长龄那枚青玉雕螭龙的长命锁,自幼贴身佩戴,从未离身!李漱玉怎会有碎片?又为何要在乱葬岗焚烧?!
“她疯了?”季含漪脱口而出,声音干涩。
“不。”谢珩摇头,目光沉沉,“她清醒得很。她是在祭奠她和沈长龄的夫妻情分,也是在宣告,若沈长龄执意辞官,她便当沈长龄……已死。”
季含漪浑身发冷。她一直以为李漱玉只是骄纵、偏执、不知轻重,却万没想到,她竟将夫妻名分看得如此之重,重到以死相逼,以葬礼相祭!这哪里是闹脾气?这是在剜心割肉!
“谢大人如何得知?”她艰难开口。
“我手下的人,恰在乱葬岗附近查一桩旧案。”谢珩目光未移,“沈夫人,李漱玉已非昔日闺阁少女。她恨沈长龄,更恨你。她认定,是你点破了沈长龄心中那根刺,让他看清了所谓功名,在沈家嫡子身份面前,不过是个随时可弃的累赘。她更认定,你早知沈长龄心意,却袖手旁观,任他走向绝路。”
季含漪指尖冰凉,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原来如此……原来李漱玉的怨毒,并非全然无根。她确实点破了,点破了沈长龄对沈府、对老太爷那看似恭敬实则压抑的疏离,点破了他对“三爷”这个身份背后沉重枷锁的厌倦。她以为那是点醒,是托举,却忘了,有些真相,一旦捅破,便是血淋淋的裂口,再难弥合。
“谢大人特意告知此事,所为何来?”她嗓音微哑。
谢珩静静看着她,那目光穿透了三年时光,穿透了沈府朱门,穿透了她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直抵她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角落:“沈夫人,沈长龄若辞官,李漱玉必疯魔。李漱玉若疯魔,沈家内宅必乱。沈家内宅一乱,沈老太爷多年经营的根基,便如沙上筑塔。”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清晰如刀:“而沈家若倾颓,谢家,便永无翻身之日。”
季含漪猛地抬头,撞进他漆黑的眼底。那里没有算计,没有阴谋,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白:“沈夫人,你我皆知,沈老太爷扶持谢家,从来不是出于仁厚。他需要谢家这把刀,替他斩断朝中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替他铺平沈家子弟入主中枢的路。谢家,是沈家的棋子,也是沈家的盾牌。如今谢家这把刀,只剩我一人尚在,若沈家这盾牌碎了……”
他不再言语,但意思已昭然若揭——沈家若崩,谢珩便成了孤臣,成了众矢之的,成了悬在悬崖边的最后一颗棋子。他归来,不是为了旧情,是为了生存。而季含漪,是沈家内宅唯一的、真正清醒且有力的支点。
巷子里风忽起,卷起几片湿漉漉的槐花,扑簌簌落在季含漪裙摆上。她望着谢珩,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谢大人,你既知沈家需谢家这把刀,便该明白,刀若折断,执刀之人,亦难独善其身。”
谢珩颔首:“所以,我需沈长龄留下。”
“可沈长龄心已死。”
“心若死,便需有人,将它重新焐热。”谢珩目光灼灼,直视她,“沈夫人,你当年能焐热一个濒死的少年,为何不能,再焐热一个将死的功名?”
季含漪怔住。
当年?西北大雪封山,谢珩高烧不退,肺疾复发,咳得撕心裂肺,昏昏沉沉中攥着她的手,哑着嗓子说:“含漪,我怕……怕自己撑不到回京那天……”她彻夜守在他榻前,用滚烫的酒一遍遍擦他滚烫的额角,将自己身上最后一件狐裘裹在他身上,熬红了双眼,熬干了眼泪,直到他终于睁开眼,看见她憔悴却明亮的笑脸……那一次,她确是用命在焐热一颗将熄的心。
可沈长龄呢?她又能做什么?以身相许?还是以沈家未来相逼?她不是神,她只是个被命运反复碾过、却倔强不肯低头的妇人。
“谢大人,”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并非无所不能。”
“我知道。”谢珩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瞬,如同雪水初融,“所以,我带来了这个。”
他抬手,身后随从立即呈上一个紫檀木匣。谢珩亲手打开,匣中并无奇珍异宝,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封面是谢珩亲手所书四个小楷:《北境志略》。
季含漪呼吸一滞。这是谢珩在西北十年,踏遍千山万壑,亲手绘制、记录的边关要塞、河道变迁、粮道分布、民情风土……是无数将士用性命换来的绝密舆图与战策集萃!当年谢家倒台,此册被抄没入宫,后因内容过于机密,被束之高阁,无人敢动。谢珩竟能将其索回?!
“此册,”谢珩声音低沉而郑重,“沈长龄若愿留,此册,连同我麾下三名精通军械改制的匠师,一并入沈府。他若愿研习此册,沈家可建‘北境司’,专司边关实务,所得成果,皆可献于圣上。此非虚衔,乃实权之基。五年之内,沈长龄若能以此册为据,改良火器三处,疏通粮道两处,修缮边关堡寨五座……沈家,便真可立于朝堂之巅,而非仅靠姻亲与资财。”
季含漪指尖颤抖,几乎不敢触碰那泛黄的纸页。这不是功名,这是沉甸甸的、带着血腥气的山河责任!谢珩将毕生心血,托付于一个他并不信任的沈家长子,只因……他需要沈长龄活着,需要沈家屹立不倒!
“谢大人……”她声音哽咽,“你为何……”
“为何信他?”谢珩目光沉静,“不。我不信他。我信你。”
季含漪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当年在西北,我咳血卧床,你守我七日七夜。那时我便知,你若认定一人值得托付,便倾尽所有,亦在所不惜。”他目光灼灼,穿透岁月,“沈长龄于你,亦如是。你护他,如护当年之我。所以,我信你,能护住沈家,亦能……护住沈长龄。”
巷子尽头,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斜斜照在两人之间,照亮了飘浮的微尘,也照亮了谢珩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孤注一掷的信任。
季含漪久久伫立,风拂过她鬓边,吹散几缕碎发。她看着那本《北境志略》,看着谢珩肃然的脸,看着巷子尽头那抹微弱却执拗的光。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紫檀匣沿。
“谢大人,”她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听雪斋……我去。”
谢珩眼中,那深潭般的沉寂,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涟漪。他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玄色衣袍在阳光下流淌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墨色光泽。
季含漪转身,扶着方嬷嬷的手,重新踏上马车。车帘垂落,隔绝了巷中光影与那人身影。她靠在车厢壁上,指尖仍残留着紫檀木匣的微凉触感,心口却像被那缕阳光烫了一下,又酸又涨,又沉又暖。
马车辘辘前行,驶向听雪斋的方向。而沈府朱门深处,李漱玉正站在镜前,用一把银剪,缓缓绞断自己一缕青丝。断发飘落,无声无息,像一场盛大祭典的序章,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