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锦君说完本来还要再说的,又看到沈肆那狭长又冰凉的眼神看过来,崔锦君想着先不惹这人,免得气出毛病。
就又道:“沈长龄昨天就走了,你的媳妇还在沈家一个人担着一家子的事儿呢,她还有女儿,她的事情那么多,难道还能跑了?”
“再说太后应该还有半月就要动身了,那头的事情我也安排着,你不也安排好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那是迟早的事情。”
“吃这醋做什么?”
说着崔锦君又微微往沈肆面前凑了凑:“再说了,这不是你当......
沈素仪话音未落,沈长龄眸色骤然一沉,那眼神冷得像三九天井底冻住的冰面,寒气直逼人骨。他喉结微动,却没立时开口,只将手缓缓松开袖口——方才攥得太紧,指尖泛白,指节处青筋微微凸起,仿佛在强压什么。沈素仪被这目光钉在原地,后半句哽在喉咙里,竟再难吐出一个字。
院中风过,枯枝簌簌轻响,远处廊下铜铃叮当一声,清越又孤寂。
沈长龄终于启唇,声音低哑却极稳:“你说我只想着自己?”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沈素仪惨白的脸,掠过她鬓边一支褪色的累丝金雀衔珠钗——那是她入府前,母亲亲手替她簪上的,如今珠子蒙尘,雀翅微歪,像极了她们这一房日渐倾颓的体面。“那日我跪在雪地里求五婶饶你一命,求她留你在这府中教养,留你一条活路,是为谁?”
沈素仪身子一晃,眼眶倏地红了。她想辩驳,可那日情形骤然撞进脑海:沈长龄浑身湿透,膝盖上血混着雪水渗进青砖缝里,季含漪站在檐下,手里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雾气氤氲中侧脸静如古玉,只淡淡说了一句:“若她日后安分守己,我保她衣食无忧,不废名分。”——那不是恩赐,是底线,是沈长龄以血肉为契换来的余地。
“你总说五婶冷硬,可你可知,她病中咳血还亲自拟了你的嫁妆单子?你嫌她不许你与外头贵女攀比,可她暗中让方嬷嬷去库里翻了三回老账,挑出两匹宫中赏下的云锦、一对缠枝莲纹赤金镯子,悄悄给你添进箱底?”沈长龄声音渐低,却字字如凿,“你怨她不为你争,可你何时见她为自己争过?沈家嫡支被夺、幼弟夭折、丈夫早亡……桩桩件件,哪一件她不是咬碎牙咽下去的?她若真冷硬无情,早将你逐出府门,何须日日看着你在我书房门口哭,在老太太跟前伏低做小?”
沈素仪嘴唇剧烈颤抖,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原来那些她以为的漠视,竟是无声的托举;那些她憎恨的规矩,早被季含漪悄悄削去了棱角,只留下一道供她立足的窄缝。
沈长龄却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书房,手按在门框上时忽又停住,背影绷得笔直:“明日晨起,你来松鹤居,帮五婶理一理新收的冬炭账。账本在东次间第三格紫檀架上,用朱砂圈出的那册便是。她近来咳得厉害,若见你肯动手,兴许会多喝一口热姜汤。”
门扉合拢,吱呀一声,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
沈素仪怔怔立在原地,风卷起她袖角,露出腕上一道浅淡旧痕——那是幼时摔下假山,季含漪背着她奔去请大夫时,被嶙峋石棱划破的。那时五婶额上全是汗,发丝黏在颈边,却还腾出一只手紧紧护着她的后脑勺,哄她说:“不怕,五婶在。”
原来有些恩情,从不曾声张,却早已刻进皮肉里。
暮色浸透窗纸时,季含漪正靠在暖阁软榻上翻一本《农政全书》。方嬷嬷端来一碗银耳羹,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低声道:“夫人,三爷今儿在书房坐了一下午,晚饭也没动,只喝了两盏茶。”
季含漪翻页的手顿了顿,目光仍停在书页上:“他既不愿吃,便不必送了。倒是素仪那边,若明日真来理账,你备些润喉的梨膏糖放在东次间案头。”
方嬷嬷应了声“是”,欲言又止,终究只将银耳羹往前推了推:“夫人也趁热用些吧,今儿这羹里放了新挖的百合根,清肺润燥。”
季含漪这才抬眼,窗外已全黑,檐角悬着一弯瘦月,清光泠泠。她忽然问:“谢玉恒今日之后,可还敢往沈府附近转?”
方嬷嬷立刻道:“老奴叫人盯了半日,谢家马车今儿一早就出了城门,听闻是奉了工部差遣,往南边修河堤去了,怕是半年内都回不来。”
季含漪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似笑非笑:“倒是个识趣的。”话音刚落,喉头猛地一痒,她忙掩袖咳了几声,肩头微颤,连带得发间一支素银蝴蝶步摇轻轻晃动,蝶翅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幽微冷光。
方嬷嬷心疼地揉着她后背:“夫人这几日咳得勤,林院正开的方子……”
“无妨。”季含漪摆摆手,将书合上,指尖在封皮“农政”二字上轻轻摩挲,“他既走了,便好生修他的河堤罢。只是——”她忽然压低声音,“你叫人去查查,谢家近三个月里,可曾与户部左侍郎周秉文的族弟有过银钱往来?”
方嬷嬷一怔,随即会意,垂首道:“老奴明白。”
季含漪望着窗外那弯月,眼神渐渐沉下去。谢玉恒今日的失态并非偶然——她记得半月前户部呈递的北境军粮拨付案中,谢家名下三处屯田的账目恰巧与周秉文之弟经手的仓廪出入有异。当时她只觉蹊跷,未深究;今日谢玉恒撞见她竟敢直呼名讳,还妄图以旧情相胁……若非心虚至此,怎敢行此孤注一掷之举?
她缓缓抚平书页褶皱,嗓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周秉文,上月才升任户部左侍郎,掌天下钱谷。他弟弟若真与谢家不清不楚……”话未尽,指尖却在书页空白处缓缓画了个“周”字,墨迹未干,又被她用指甲轻轻刮去,只余一道浅痕。
方嬷嬷默默退下,阖门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短促得如同错觉。
次日卯时三刻,沈素仪果然来了松鹤居。她换了身竹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那只赤金镯子在晨光里熠熠生辉。见了季含漪,她规规矩矩行了全礼,再不敢提昨日一句抱怨,只垂首道:“五婶,账本已按您吩咐取来了。”
季含漪正用银箸夹起一块蜜渍梅子,闻言抬眼,目光扫过沈素仪腕间金镯,又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只颔首:“坐。账本摊开,先核炭价。”
沈素仪依言坐下,翻开账册。季含漪却并未看账,只慢慢剥着梅子,果肉鲜红饱满,酸甜气息在暖阁里悄然弥漫。她忽然道:“你三哥昨儿同我说,你在老太太跟前侍奉得极妥帖。”
沈素仪手一抖,毛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浓墨。她慌忙拿帕子去吸,耳根却烧了起来:“我……我只是尽本分。”
“尽本分好。”季含漪将梅核吐进青瓷碟,声音平静无波,“沈家规矩大,但规矩不是用来压人的。你若觉得委屈,便学着把委屈熬成底气——譬如这炭价,去年冬炭市价每斤三文,今年涨至四文,可咱们库中存的却是按三文半收的。这半文差,省下的银子够买二十斤新茶,够你三哥的贴身小厮置办两套体面行头,也够你添两匹缎子做春衫。”她指尖点点账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若只会照本宣科,那账本便只是废纸;你若能盘出这半文里的活路……”她抬眸,目光清亮如初雪融水,“沈家的女儿,何须仰人鼻息?”
沈素仪怔住,手中毛笔悬在半空,墨滴坠下,在“三文半”三字旁溅开一朵小小的墨花——像一粒种子,正悄然裂开硬壳。
这时,门外传来方嬷嬷的声音:“夫人,宫里来人了。”
季含漪眉梢微扬。沈素仪下意识攥紧账册,指节泛白——莫非是圣上对沈长龄的封赏到了?可昨日三哥分明说……
门帘掀开,两名内侍捧着鎏金漆匣缓步而入,为首者躬身道:“沈夫人,皇后娘娘赏的雪梨膏与陈年阿胶,说是‘解咳润肺,调养最宜’。”另有一名女官上前,双手奉上一封朱砂封缄的信笺:“娘娘另赐亲笔手札一封,请夫人亲启。”
季含漪接过信笺,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略带檀香的笺纸,心头微温。她未拆,只向内侍颔首致谢,又命方嬷嬷取银锞子厚赏。待人退下,她才将信笺置于灯下,用银簪挑开封蜡——一行清瘦小楷映入眼帘:“漪妹近来咳甚,吾心甚忧。前日见太医院新进贡的雪梨膏,特留予你。另,闻沈三郎辞官事,甚慰。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沈氏有此子,家风未堕。勿忧自身,且珍重。”
落款处,一枚小小凤印,印泥鲜红如血。
季含漪凝视良久,将信笺折好,收入枕下。窗外天光渐明,一只早起的雀儿扑棱棱掠过檐角,翅膀扇动声清脆利落。她端起那碗已微凉的银耳羹,一饮而尽。
暖意自喉头滑入肺腑,竟似真压住了那阵连日不散的干痒。
沈素仪偷眼瞧着五婶侧脸,晨光勾勒出她清晰下颌线,鬓角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扬,竟有几分少年将军披甲临风的飒然。她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旧事:沈肆未离京前,五婶也是这样,常独自立于府门高阶,看满城飞絮,看车马喧嚣,看人世浮沉——从不低头,亦不疾言。
原来所谓底气,并非要金玉满堂,而是纵使孤身立于寒风,亦知自己脊梁未曾弯折分毫。
账册上那团墨迹,正被晨光温柔包裹,渐渐显出轮廓——像一枚未绽的花苞,静待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