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锦君上门来的实在是突然,之前来也没先给个帖子,直接就来了,说来拜见沈老太太。
沈老太太如今身子还是那样,现在也仅仅能够下床一回稍稍走动,平日里都在榻上呆着,崔锦君要来见她,其实老太太也没什么精力应付。
再有,崔锦君来的这个时辰,午时过了三刻,平日里正是老太太午睡的时候,春日犯困,多数人这个时候也要小睡一番,说实话,来的不是时候。
沈老太太本就睡了,更懒得起来收拾见人,便让季含漪再前头稍微应付下......
李漱玉见沈长龄来了,反倒愈发哭得厉害,声音撕裂般尖利,身子一软便往地上跪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额角瞬间泛红渗血。她双手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白,泪如雨下,却不是哀求,而是控诉:“祖父!您听听,他如今连家都不认了!连我这个妻子都不要了!他宁愿去找一个死人,也不愿留在朝堂为沈家争一口气!他这是存心要叫大房彻底断了根啊——”
沈老太爷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手中那柄乌木拐杖拄在地上,微微发颤。他早年统兵沙场,威压凛然,可这些年被病痛与家族倾轧磨去了三分刚硬,只剩七分苍凉。他没看李漱玉,只盯着沈长龄,声音沉哑如砂石刮过铜锣:“长龄,你跪下。”
沈长龄没跪,只是垂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的枪。
“你娘当年抱着你来祠堂,指着祖宗牌位说,‘这孩子将来定比他爹强’。”沈老太爷喉头滚动,眼底浮起一层薄雾,“你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长龄性子软,可心不偏,若有一日他肯低头,必是真知错了’。今日你站在老夫面前,不跪不辩,是认了,还是……不屑?”
沈长龄喉结微动,终于抬眼,目光清亮却无半分退让:“孙儿不是不屑,是不敢。”
“不敢?”沈老太爷冷笑,“你敢当朝拒旨,敢辞总兵之位,敢拂尽满朝文武颜面,却不敢跪你祖父?”
“孙儿不敢的,是跪下去之后,再抬不起头来。”沈长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钧哥儿失踪那夜,我在院外饮酒,听五婶唤我一声‘长龄’,我应了,却没进屋护住他。我若跪,是跪自己失职;若辩,是辩自己无能。可祖父,孙儿跪过一次,跪在产房门外,听五婶痛呼半日,生下钧哥儿后又昏死过去——那时我跪了,可钧哥儿还是没了。如今再跪,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
李漱玉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陡然燃起火苗:“所以你就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就为了赎罪,把功名、前程、丈夫的本分、丈夫的责任,统统扔掉?你有没有想过,我嫁进来三年,侍奉公婆、周旋妯娌、替你挡过多少明枪暗箭?你一句‘我该去找钧哥儿’,就把我三年熬出来的体面,踩进泥里?”
她忽然拔下发髻上一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狠狠掷于地上——金玉碎裂之声刺耳惊心。那支步摇是当年她出阁时,沈长龄亲手挑的,雕的是并蒂莲,寓意同心同命。
“你既已将我视作累赘,何不干脆和离?也免得我日后顶着‘弃妇’名头,在沈府苟活!”她嗓音嘶哑,却一字一顿,“我李漱玉不是没人要的破布,我父亲是工部侍郎,我兄长是翰林编修,我娘家不会让我被人践踏到尘埃里!”
沈长龄终于侧身看向她,眸光沉静,竟无一丝波澜:“漱玉,我没把你当累赘。”
李漱玉一怔,眼泪悬在睫上,竟忘了落下。
“我把你当妻子。”他声音低缓,却如刀锋刮过冰面,“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带你走。”
“你若跟我去,便是陪我吃风沙、寻尸骨、挨冷眼、受盘查,甚至可能一去十年,杳无音信。你愿意么?”
李漱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她当然不愿。她愿的是诰命加身,是珠围翠绕,是儿女绕膝,是阖府上下对她毕恭毕敬喊一声“三少奶奶”。她愿的是活着的体面,不是陪葬式的忠贞。
沈长龄静静看着她,仿佛早已看透她眼底翻涌的怯懦与不甘:“你若留下,我每月寄银两回府,另置三十亩良田为你私产,文书已交方嬷嬷代管。你若想改嫁,我亦不拦——只消你点头,我明日便递和离书,沈府为你备足嫁妆,绝不让你失了李家脸面。”
李漱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她原以为他会哄她、骗她、敷衍她,却没想到他竟把退路一条条铺好,像卸下铠甲,坦露胸膛任她一刀捅进去。
她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厉:“好!好!沈长龄,你倒真是个明白人!你连我想要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她踉跄起身,抹了把脸,转身便往外走,裙裾扫过地上那截断裂的步摇,金屑簌簌落进砖缝里。
沈老太爷闭了闭眼,再睁时,眼中已无怒意,唯余疲惫:“滚出去。”
李漱玉顿住,没回头,只深深吸了口气,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院子,背影僵硬如绷紧的弓弦。
沈长龄没追,也没挽留,只对沈老太爷躬身行了一礼:“孙儿明日便启程,临行前,想请祖父允我一事。”
“说。”
“容我祭拜父亲。”
沈老太爷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去吧。”
沈长龄转身离去,步履沉稳,背影没入夜色,竟无半分迟疑。
季含漪一直站在廊下阴影里,没上前,也没出声。直到沈长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她才抬步走进正厅,向沈老太爷福了一礼:“祖父,长龄他……心里苦得很。”
沈老太爷没看她,只盯着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苦?他苦,谁不苦?你苦,我苦,素仪苦,漱玉苦……可苦,不是毁家的理由。”
季含漪垂眸:“孙媳明白。”
“你明白什么?”沈老太爷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鹰,“你明白他为何非要去找钧哥儿?不是赎罪,是赎你自己。”
季含漪指尖一颤,袖口微缩。
“你以为他不知你在宫中替他求情?你以为他不知皇后娘娘悄悄召见了你三次?你以为他不知你昨夜批阅沈府账目到寅时,只为算清他该带走多少银钱,又该留给素仪多少嫁妆?”沈老太爷声音低哑,“他都知道。他躲着你,不是怕你劝,是怕你心软。”
季含漪喉头哽住,良久才道:“那……孙媳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沈老太爷慢慢放下茶盏,杯底与瓷碟相撞,发出清脆一声,“由他去。他若找得到钧哥儿,是天意;找不着,也是命数。你若真放不下,就替他守着沈府,等他回来——或等他永远不回来。”
季含漪怔在原地,夜风拂过鬓边碎发,凉意沁骨。
回松鹤居的路上,容春提着灯笼,脚步轻悄。季含漪却忽然停住,望着远处沈长龄书房方向——窗纸映出一点昏黄烛光,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
“夫人?”容春轻声问。
“去库房取那幅《溪山行旅图》。”季含漪声音平静,“明日一早,送去长龄院中。”
容春一愣:“那是夫人当年……”
“是我亲手画的。”季含漪打断她,抬步前行,“画里有平府山水。他若真去,总得带些旧物认路。”
次日清晨,沈长龄果然已收拾妥当。行李不过一只青布包袱,几件旧衣,一方砚台,一支狼毫,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平府志略》。他立于院中,晨光勾勒出清瘦轮廓,眉宇间倦意未褪,却比昨日多了一分释然。
方嬷嬷亲自捧来那只青布包袱,里头裹着一方墨玉镇纸,一枚鎏金怀表,还有季含漪昨夜让人送来的《溪山行旅图》卷轴。沈长龄打开画卷,指尖抚过山峦走势,停在右下角一处朱砂小印上——印文是“含漪手绘”。
他凝视许久,忽而将画卷小心卷好,塞进包袱最底层,用油纸仔细包了三层。
李漱玉没来送。沈素仪醒了,却高烧未退,郎中说忧思过甚,需静养。倒是沈老太爷遣人送来一柄旧剑——剑鞘斑驳,是沈长龄父亲少年时佩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绸。
沈长龄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额头抵在剑鞘上,久久未起。
辰时三刻,沈长龄牵马至府门前。季含漪站在垂花门内,宜姐儿被翠娘抱在怀里,小小的手挥着一只布老虎,咿呀不清地喊:“阿——阿——”
沈长龄驻足,解下腰间一枚蟠龙玉佩,递给季含漪:“给宜姐儿压岁。”
季含漪没接,只道:“你带着。”
他笑了笑,将玉佩塞进她掌心,转身翻身上马。马蹄扬起细尘,他未曾回头,只抬手向后微扬,像告别,又像诀别。
季含漪站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彻底消散,才缓缓合拢手掌。玉佩温润,却压得她掌心发烫。
午后,方嬷嬷端来八宝鸭,酱色油亮,香气扑鼻。季含漪夹了一块,入口酥烂咸甜,竟尝不出滋味。她望着窗外一树初绽的玉兰,花瓣洁白如雪,风过处,簌簌飘落。
“夫人,三爷走了。”方嬷嬷轻声道。
季含漪点点头,咽下口中鸭肉,忽然问:“嬷嬷,你说……若当年我拦住他,不让他去平府,今日会不会不同?”
方嬷嬷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热气:“夫人,有些路,不是拦得住的。三爷心里那条路,从钧哥儿不见那天,就已踩出来了。您若真拦,他或许会留下,可心里那口怨气、那点执念,只会越积越深,最后反噬他自己,也反噬您。”
季含漪默然良久,终于抬箸,又夹了一块鸭肉。
“那就随他去吧。”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只要他还记得回家的路。”
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丫头喘着气奔进来,脸色煞白:“夫人!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差人送来一封密函,说……说沈三爷昨夜递了折子,自请流放北境戍边,以换……以换太子殿下彻查当年钧哥儿失踪一案!”
季含漪手中筷子“啪”地折断,碎末簌簌落进碗里。
方嬷嬷手一抖,汤勺跌进汤盆,溅起一片涟漪。
窗外,玉兰最后一片花瓣,无声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