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没多看荷包,让容春将荷包都拿去放着,花不花心思不体现在这上头,她又不是糊涂人,沈素仪什么人她明白的很。
到了第二日,几个姑娘早早就收拾好了,在老太太那儿的时候,老太太看着几个姑娘的打扮尤其满意。
还特意夸赞了四姑娘沈长玉。
沈长玉穿的清爽,看过去舒适,浑身有一股书卷气。
沈素仪没穿上回选的料子,穿了之前做的衣裳,流光溢彩的苏绣,绣着精美的山雀,端庄雅致,是她从前一派在外的打扮。
只是发上首饰比......
沈长龄走后第三日清晨,天刚泛青,檐角悬着未散的薄雾,府中石径湿漉漉地沁着凉气。李漱玉一夜未眠,鬓发松散,素白中衣外裹着件半旧的银红褙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踝冻得发青。她站在沈长龄书房门前,手指死死抠着门框边沿,指甲缝里嵌着木屑,指节泛白,仿佛那扇门不是木头做的,而是她与沈长龄之间最后一道尚可撕扯的皮肉。
屋里早已空了——沈长龄昨夜回来过一趟,只取走一只褪了漆的旧藤箱,里面装着几件旧衣、一本翻烂的《水经注》、一枚磨得温润的铜哨,还有一叠泛黄纸页,是钧哥儿幼时画的歪斜小马,笔迹稚拙,马尾画成了三根草茎。李漱玉撞开门时,只看见案头一方歙砚倒扣着,墨汁干涸成灰黑硬痂,像一道结了疤的旧伤。
她扑过去,抓起砚台狠狠砸向青砖。一声闷响,砚身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墨渣四溅,沾上她雪白的裙裾,如泼洒的血点。她又掀翻书架,竹简哗啦滚落,一卷《礼记》摊开在地,正停在“夫妇有别”四字上,纸页被她踩进泥里,鞋底碾过“别”字,墨迹糊成一片混沌。
贴身嬷嬷跪在门外不敢拦,只听着里头碎裂声、推搡声、压抑的呜咽混作一团,心口直跳。直到辰时初,李漱玉才踉跄而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丝,手里攥着一张折了角的纸——那是沈长龄留在案角的和离书草稿,墨迹未干,字迹却极稳,力透纸背:“沈长龄,字伯远,愿与李氏漱玉和离,自此各不相扰,婚书焚毁,族谱除名,无怨无悔。”
她盯着那“无怨无悔”四字,喉头一腥,竟呕出一口淡红血沫,溅在纸上,“悔”字洇开,像一朵将谢的朱砂梅。
午后,李夫人果然又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沉稳的管事嬷嬷,一个捧着描金漆盒,一个提着绣金丝绒包袱。李夫人脸色比昨日更沉,眼角浮着青灰,见了李漱玉便先屏退旁人,亲自关紧房门,再将漆盒搁在紫檀炕桌上,掀开盖子——里头静静卧着三支赤金累丝双鸾衔珠步摇,一支嵌东珠的蝶恋花簪,还有一对绞丝金镯,镯内侧刻着极细的小字:“漱玉及笄,父赠”。
李夫人声音哑得厉害:“你父亲托人捎来的。他说,若你执意不归,便将这些留给你,当是……替你存着的嫁妆。”
李漱玉盯着那步摇上颤巍巍的珠子,忽然嗤笑一声:“嫁妆?我还能嫁谁?”她猛地掀翻漆盒,金器叮当滚落,东珠蹦跳着撞上墙角青砖,啪嗒一声碎了半颗,“我如今是和离妇,还是守活寡的弃妇?母亲,您倒是说清楚!”
李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没了昨日的焦灼,只剩一种近乎冷硬的决断:“漱玉,你听好了——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回府。文远侯府的姑娘,就算和离,也得风风光光地回。沈家若敢怠慢,我们便请宗人府出面,按《大晟律》‘夫弃妻者,罚金百两,夺荫一等’来办。你祖父虽不在朝,可老侯爷当年的袍泽,如今还在兵部、工部坐着呢。”
李漱玉怔住,指尖无意识捻起一颗碎珠,棱角割破皮肤,渗出血线:“……祖父?”
“对。”李夫人直视女儿,“你祖父昨夜连夜写了三封信,一封送兵部尚书,一封送大理寺少卿,一封送宗人府左宗正。他老人家说,李家的女儿,宁可抬棺回府,也不能赖在这儿当笑话。”
李漱玉手一抖,碎珠落地。她终于觉出冷来,抱着胳膊瑟瑟发抖,不是因寒,是因那股久违的、属于侯府嫡女的体面,突然被母亲以如此强硬的姿态重新塞回她手里,烫得她心口发疼。
李夫人缓了口气,从包袱里取出一叠信笺:“这是你大哥的亲笔。他听说了钧哥儿的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说,若三爷真要去寻人,文远侯府可拨二十个精干家将,配快马、弓弩、干粮,随行护持。只是——”她抬眼盯住李漱玉,“你必须签字画押,同意和离,并即刻搬离沈府。否则,侯府不会出一人一骑。”
李漱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大哥……他知道钧哥儿?”
“知道。”李夫人疲惫地揉着眉心,“沈家大房分出去前,你大哥曾与三爷一同巡视北境军屯,见过钧哥儿。那孩子……生得像极了沈肆将军。”
李漱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脊背撞上拔步床雕花柱,震得帐幔簌簌落灰。她想起沈长龄每每望向钧哥儿画像时的神色——不是愧疚,不是自责,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凝望,仿佛那孩子不是侄子,而是他失而复得的魂魄所寄。原来早有人看出端倪,原来所有人都在瞒她,连她最敬重的大哥,也早知沈长龄心里装着别人的孩子,却从未对她吐露半分。
她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窗棂:“好啊……好啊……你们都护着他,连我亲哥哥都护着他!”她抓起那叠信笺狠狠撕碎,纸片如雪纷扬,“那我算什么?我李漱玉算什么?!”
李夫人不再劝,只静静看着女儿撕,看着她撕完后伏在炕沿剧烈喘息,看着她把碎纸一把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纸屑混着血沫。直到李漱玉咳得弯下腰,李夫人方才俯身,用帕子擦去她嘴角污迹,动作轻得如同擦拭一件易碎的官窑瓷器。
“漱玉,娘不求你懂事,只求你活命。”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若真想毁了自己,娘陪你;你若还想活着,就跟我走。选一个。”
窗外忽传来一阵喧哗,方嬷嬷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夫人,三爷回来了,正往这边来。”
李漱玉浑身绷紧,手指瞬间掐进掌心。李夫人却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外道:“请三爷稍候,姑娘身子不适,容我片刻。”
门合上,李夫人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递到李漱玉眼前。绢上墨迹犹新,写着三行小楷:“沈氏长龄,罪在不察,致令钧哥儿流落;罪在不义,负李氏漱玉清名;罪在不仁,累双亲垂泪。今焚香立誓:若钧哥儿生,吾必携归奉养;若钧哥儿殁,吾当守冢终老。此心昭昭,天地为证。”
李漱玉盯着那“天地为证”四字,指尖颤抖着抚过墨痕。她忽然抓起案上银剪,“咔嚓”一声剪断绢布一角,将带着“天地”二字的残绢狠狠掷于地上,又一脚踏上去,鞋跟碾着墨字来回拖拽,直到字迹模糊成一片肮脏灰痕。
“天地?”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血来,“沈长龄,你凭什么拿天地赌?!”
门外,沈长龄静立廊下,玄色直裰下摆沾着晨露,肩头微湿。他听见屋内剪刀声、碾踏声、女子压抑的呜咽,听见李夫人低低的叹息。他没动,只将手中一只油纸包放在廊柱阴影里——里头是刚出炉的桂花糕,李漱玉从前最爱的,甜而不腻,酥得掉渣。
他站了整整一炷香,直到方嬷嬷第三次来催,才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却再未看那扇紧闭的门一眼。
暮色四合时,季含漪遣人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只题“漱玉姐姐亲启”,字迹清婉如兰。李漱玉拆开,里头并非劝慰,而是一张药方,墨迹疏朗:“茯苓三钱,酸枣仁五钱,远志二钱,甘草一钱,煎服三日,安神定魄。”落款处画着一株小小茉莉,花瓣舒展,蕊心一点朱砂。
李漱玉盯着那朱砂蕊,忽然想起幼时祖母院中也有这样一株茉莉,夏日夜里开花,香气清苦,祖母总说:“苦香入魂,才记得住人。”
她慢慢将药方叠好,夹进《女诫》扉页。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入西山,沈府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里,飞虫扑火,粉身碎骨。
次日卯时,李漱玉梳洗完毕,换上素净月白裙衫,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她亲手将沈长龄留下的和离书誊抄一遍,朱砂批注“愿离”,又取金剪铰下自己一缕青丝,缠在纸角。李夫人进来时,见女儿正将那缕青丝并和离书一并放入紫檀匣,匣盖合拢的刹那,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像骨头错位的声响。
“母亲,”李漱玉开口,声音平静得陌生,“我随您回府。”
李夫人眼眶一热,忙低头掩袖。李漱玉却已转身,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只描金漆盒——里头静静躺着沈长龄成婚那日递来的雁翎金簪,三年未戴,金丝依旧灿然。她指尖拂过簪首双雁,忽然用力一拗,“咔”地折断雁喙,将断簪掷入铜盆,又倾倒灯油,火折子一点,青焰腾起,金羽在火中蜷曲、变黑、化灰。
灰烬飘散时,她走出房门,未看廊下那包早已凉透的桂花糕一眼。
沈长龄正在沈老太爷书房回话。老太爷听完,久久沉默,最后只问一句:“真不后悔?”
沈长龄垂眸,望着自己掌心一道旧疤——那是钧哥儿失踪那夜,他徒手攀爬断崖时被碎石划破的,至今未愈:“不悔。”
老太爷叹道:“去吧。沈家男儿,该担的担,该走的路,自己选。”
沈长龄叩首,起身时瞥见案头一只旧陶罐,罐中插着三支干枯的野菊——是钧哥儿去年秋天采来插在窗台的,沈长龄一直舍不得扔。他伸手,轻轻拂去花瓣上的浮尘。
同一时刻,李漱玉坐上文远侯府青帷马车。车轮碾过沈府青石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她掀起帘角,最后一次望向沈府朱门。门楣上“沈府”二字在秋阳下泛着冷光,门环铜绿斑驳,像凝固的血痂。
马车驶离巷口,李漱玉缓缓放下帘子。车内铜镜映出她苍白的面容,额角一道淡痕——昨夜撞床柱所留,尚未消退。她抬手,指尖触到那道微凸的印子,忽然轻轻笑了。
这笑无声无息,却让随行的李夫人心头一凛。
车队行至十字街口,忽见前方尘烟滚滚,一队披甲骑士疾驰而来,为首者玄甲覆面,只露出一双锐利鹰目。骑士们勒马停驻,为首者翻身下马,单膝点地,将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刃横于掌心,刃身刻着小小“文远”二字。
“侯府家将赵铮,奉命护送三少奶奶归府。”男子声如金铁交鸣,“另奉侯爷口谕——三少奶奶若愿,明日寅时,府中演武场,侯爷亲授‘惊蛰剑’第一式。”
李漱玉掀开车帘,目光掠过赵铮颈侧一道狰狞旧疤,掠过他甲胄上未拭净的边关黄沙,最后落在那柄短刃上。刃尖微颤,映着天光,像一滴不肯坠落的泪。
她没说话,只将帘子垂得更低了些。
马车继续前行。城西茶寮里,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亮他半张脸——眉骨高耸,右颊有道浅疤,正是沈长龄。他面前粗陶碗里盛着半碗糙米粥,粥面浮着几点油星。他舀起一勺,吹了吹,却没送入口中,只望着远处官道上渐行渐远的青帷马车,目光沉静如古井。
灶膛里柴火爆裂,噼啪一声,溅起几点星火,转瞬熄灭。
风过长街,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无人认领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