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屋内的沈肆。
在她眼里,此刻一身白衣,闲适的坐在那里看书的沈肆,仿佛间只有梦境里才有。
一瞬间,眼眶在渐渐酸涩变红。
她甚至在想,此刻是不是真的在做梦。
在这样美的景色里看到沈肆,看到沈肆还好好的出现在她面前,手指不由往掌心处捏。
坐在屋内的沈肆这时放下手上的书,静静朝着季含漪侧头看去,见着季含漪居然还站在门口处不动,便朝着季含漪伸出手来。
崔锦君偷偷的躲在树后头,看着沈肆这......
李夫人听完季含漪这番话,身子微微晃了晃,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抬眼看向季含漪,目光里有愧、有惊、更有一丝迟来的明悟——原来沈长龄执意去寻钧哥儿,并非受人挑拨,而是自己决意为之;原来季含漪并非步步紧逼的仇敌,而是被逼至悬崖却仍守着分寸的长辈。她喉头滚动,声音低哑:“夫人……您说得是,漱玉糊涂,是我教养无方。”话音未落,她竟又重重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砖地上,一声闷响,震得满屋人都静了一瞬。
季含漪没有伸手去扶,只静静看着她。不是倨傲,而是这跪,须得李夫人真心实意跪得明白,跪得清醒,才不枉她今日忍下李漱玉那句“五叔死了,钧哥儿也不在了”的诛心之语。沈老太太原还绷着脸,见李夫人这般姿态,神色略松,到底没再开口斥责,只将手中佛珠捻得更急了些。
外头日头偏西,斜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方嬷嬷垂手立于门边,目光扫过李夫人发间一支褪了色的银簪——那是三年前李家遭御史弹劾、折损半数田产时换下的旧物。她心头一动,悄然退至季含漪身侧,极轻声道:“夫人,李家近来艰难,李夫人陪嫁的庄子被收回三处,漱玉小姐的月例也减了三分之二。”
季含漪眸光微凝,未应声,只将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搁回案上,杯底与紫檀木磕出清脆一声。她转向李夫人,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李夫人请起。我今日若真送漱玉去京兆府,倒不是为泄私愤。一则,她口出悖逆之言,辱及沈氏先人,伤及沈家体面;二则,她屡次闯我院门,搅扰宜姐儿休养,更是对幼弱失敬。这两条,哪一条都够沈家闭门谢客三月,也够外头嚼舌根说沈家礼法崩坏、尊卑不分。”
李夫人垂首,鬓角汗珠滑落,滴在袖口绣着的兰草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是,是……都是漱玉不懂事。”
“懂不懂事,不在嘴上。”季含漪踱至窗前,抬手拨开半幅茜纱帘,院中几株晚桂正盛,金粟点点,香得沉郁,“我问李夫人一句实话——漱玉可曾私下见过白氏?”
李夫人浑身一僵,手指猛地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她抬眼,撞上季含漪目光,那眼神清亮如秋水,不见诘问,只有洞悉。她喉头一哽,终究低声道:“……见过。上月十五,漱玉以给白氏送药为名,去了趟慈安堂后头的偏院。”
季含漪轻轻颔首,仿佛早知如此。白氏,沈老太爷庶弟之女,十年前因谋害嫡支幼子未遂,被发配至北地寒窑,去年冬竟有人匿名递信,称其病重欲见沈氏血脉最后一面,沈老太爷念及血亲,破例允其归京养病,安置于慈安堂后院——此事隐秘,连沈老太太都不甚知情,唯有季含漪因照管府中医药供给,从药童口中听来蛛丝马迹,又见李漱玉近来频频往慈安堂方向张望,才起了疑心。
“白氏病中呓语,常提‘金锁’二字。”季含漪转过身,指尖捻起一片飘入窗的桂花,“李夫人可知,当年钧哥儿襁褓上缀的,正是金锁压襟。”
李夫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沈老太太猛地坐直身子,手杖顿地:“什么金锁?!谁给的?!”
季含漪未答,只朝方嬷嬷使了个眼色。方嬷嬷立即转身出去,不多时捧来一只素漆匣子,掀开盖,里头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赤金锁片,锁面浮雕双鱼戏莲,鱼眼嵌着两粒微小的红宝石,在斜阳下幽幽反光。沈老太太一眼认出,颤巍巍伸手去触,指尖刚碰上金锁,便抖得厉害:“这……这是……阿肆周岁时,他娘亲手打的!后来……后来给了钧哥儿!”
“是。”季含漪声音低沉下去,像浸了凉水的绸缎,“当年钧哥儿失踪,襁褓散落在青石桥下,金锁却不见踪影。我遍寻不得,只当是被水冲走。直到半月前,府中采买回禀,说城西当铺收了枚古怪金锁,形制与沈家旧物极似,我遣人暗中验过,确是此物。”她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李夫人,“当票上,写着‘李氏女’三字。李夫人,您可愿随我去趟当铺,对一对笔迹?”
李夫人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肩膀剧烈起伏,却死死咬住下唇,鲜血渗了出来。沈老太太怒极反笑,一记手杖狠狠砸在青砖上:“好!好得很!原来不是疯,是毒!是拿我沈家骨血去喂她的私欲!”
就在这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粗喘与布料摩擦的窸窣。沈长龄一身墨色骑装,风尘仆仆闯了进来,腰间佩刀尚未解下,靴底还沾着泥点。他目光扫过瘫软的李夫人、铁青着脸的沈老太太,最后落在季含漪身上,那一瞬,他眼中翻涌的疲惫与痛楚几乎要溢出来。他未曾看李漱玉一眼,只大步上前,对着沈老太太与季含漪深深一揖:“孙儿……来迟了。”
沈老太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季含漪却未言语,只静静望着他——他左耳后有一道新添的浅疤,衣领微敞处,锁骨上方隐约可见一道结痂的鞭痕。她心口一缩,却只垂眸,掩去眼中波澜。
沈长龄直起身,声音沙哑:“孙儿已辞去武备院差事,明日便赴北境军营报到。临行前,求祖母与五婶一件事。”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脊背挺得笔直如剑,“请允孙儿带漱玉同去。”
满室俱寂。李夫人愕然抬头,沈老太太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北境苦寒,军纪森严。”沈长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地面,“她既心系前程,便让她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前程。让她知道,这世上没有不流血的功名,更没有不担责的富贵。若她肯伏低做小,随军妇役,熬过三年,我沈长龄……”他喉结滚动一下,目光掠过季含漪平静的侧脸,终是沉沉落下,“……便还她一个总兵夫人名分。”
季含漪睫毛微颤,指尖无意识抚过袖口一道细密针脚——那是昨夜她为宜姐儿缝小袄时,不慎扎破的手指留下的淡红血痕。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长龄,你可想清楚了?这一去,便是三年生死不知。”
“想清楚了。”沈长龄抬眸,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五婶,孙儿不求您宽恕她。只求您……别拦我。”
沈老太太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滚吧!滚得越远越好!省得我日日看着心烦!”她转身拂袖而去,手杖叩击地面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
李夫人挣扎着爬起来,扑到沈长龄面前,泪如雨下:“长龄!你不能……你不能毁了自己啊!”
沈长龄却看也未看她,只朝季含漪又是一礼:“五婶,钧哥儿的事……孙儿会查到底。若真是白氏所为,孙儿亲手剐了她。”
季含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墨色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处,才缓缓合上眼。方嬷嬷上前,默默将那枚金锁放回匣中,盖紧。窗外晚风忽起,吹得桂枝簌簌,金粟纷落如雨。
翌日清晨,沈府角门悄然开启。李漱玉一身灰布裙,发髻散乱,脸颊红肿未消,双手被粗麻绳缚在身后,由两名健硕婆子押着,踉跄而出。她仰头望着朱红高墙,日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却突然嘶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如裂帛:“季含漪!你以为你赢了?!你守着这空宅子,等着沈肆的牌位,抱着个奶娃娃……你才是最可怜的!”
话音未落,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李漱玉浑身湿透,牙齿咯咯作响,却见季含漪立于门内影壁旁,素色褙子纤尘不染,手中一把油纸伞撑开,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可怜?你错了。我守的不是牌位,是沈肆留给我的命。我抱的不是奶娃娃,是沈家未来的根。至于你——”她顿了顿,伞面缓缓合拢,发出一声轻响,“……不过是沈家门槛上蹭掉的一粒泥罢了。”
李漱玉被推搡着塞进一辆黑蓬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呀作响。季含漪伫立良久,直至车影消失在巷口。方嬷嬷递来一块温热帕子,她接过来,慢慢擦净指尖沾上的桂花碎屑。
回房时,宜姐儿正由乳娘抱着,在廊下咿呀学语,小手攥着半块蜜糕,糊得满脸都是。季含漪蹲下身,用帕子拭去她嘴角糖渍,宜姐儿立刻咯咯笑起来,小胖手直往她脸上抓。她顺势将女儿抱起,贴了贴那温软的小脸,闻着奶香与桂花香混在一起的气息,心口那团郁结的浊气,竟奇异地散开些许。
午后,卫老太太遣人送来一封尺牍,字迹清劲,只寥寥数语:“闻汝处置得宜,甚慰。炳哥儿昨夜梦见钧哥儿,说他在天上骑云马,摘星星玩。稚子无欺,信否?——卫氏顿首。”
季含漪将信纸贴在心口,闭目良久。窗外,桂香愈浓,沉甸甸压满了整个庭院。她忽然想起沈肆生前最爱的那句诗:“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当时她不解,如今才懂——原来真正的知己,未必在眼前,却永远活在你不敢松懈的脊梁里,活在你不肯塌陷的眉宇间,活在你替他护住的每一片檐角之下。
暮色四合时,沈老太爷使人来传话,请季含漪去书房。她理了理衣襟,踏着月色前行。书房灯亮着,窗纸上映出老太爷伏案的身影,案头摊着一卷《大晟律疏》,书页翻至“宗族”篇。季含漪推门而入,沈老太爷未抬头,只将书页翻过,指着其中一行:“‘妇人持家,贵在断、忍、慎三字。断则不惑,忍则不乱,慎则不殆。’含漪,你今日,断得准,忍得狠,慎得……”他终于抬眼,目光如炬,“……慎得让老夫都汗颜。”
季含漪垂首:“祖父谬赞。孙媳不过……守着沈肆留给我的规矩罢了。”
沈老太爷久久凝视着她,忽然起身,自多宝阁顶层取下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头静静卧着一枚蟠螭纽青玉印,印底刻着“沈氏宗妇”四字。他亲手将印递到季含漪手中,玉石微凉,却似有千钧之重:“从今日起,沈府中馈,由你执掌。府库钥匙、田契地契、各房月例……明日一早,账房、管事全来听训。”
季含漪双手接过,指腹摩挲过那温润玉面,声音很轻,却稳如磐石:“是。”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却都挺得笔直。远处,更鼓声沉沉响起,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深处。桂树梢头,最后一朵金粟坠落,无声无息,埋进泥土里,静待来年春雷。
沈府的夜,从来不是死寂的。它是沉潜的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奔涌;它是将熄未熄的炭,看似余烬,内里却蓄着灼人的温度。季含漪握着那方玉印,一步步走出书房,月光如练,铺满青砖小径。她抬头望天,北斗七星清晰可见,勺柄所指,正是北方——沈长龄策马而去的方向,亦是白氏蛰伏之地,更是钧哥儿杳然无踪的茫茫天地。
她并未停步,裙裾拂过阶沿,走向宜姐儿酣睡的暖阁。乳娘正轻拍着襁褓,哼着不成调的江南小曲。季含漪在榻边坐下,凝视女儿恬静的睡颜,忽然伸出食指,极轻极柔地描摹她眉梢弯弯的弧度——那形状,竟与沈肆少年时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窗外,秋虫唧唧,桂香浮动。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鼓声,缓慢,坚定,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