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仰着头，本来眼里还有许多泪，还有许多思念的情丝，这会儿被沈肆给吻住，脑中就一片空白了。
只觉得脸颊上渐渐染上红晕，手指捏着沈肆的衣襟，如捏着一块浮木那般，有些晕乎乎的。
她许久未曾与沈肆亲近过，甚至忘了怎样呼吸，只觉得身子在慢慢变软，有些呼吸不畅了。
沈肆垂眸瞧着季含漪慢慢涨红的脸颊，微微抬了头，又将人按在怀里拍了拍。
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沙哑：“我也很想你。”
季含漪坐在沈肆的腿上，身子往他怀里......
季含漪没睁眼，只将搁在膝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像一截被风霜蚀透的枯枝。她听见外头李漱玉喉间滚出的呜咽，不是委屈，是恨——那种被踩进泥里、偏要仰起脸来啐你一口血的恨。这恨意她熟，当年在朱雀门内跪着听休书时，满殿宫人眼底也是这般暗火灼灼，无声烧着她的脊梁。
“夫人？”方嬷嬷垂手立着，声音压得极低，“三少奶奶……怕是要晕过去了。”
季含漪这才掀开眼皮，眸色沉静如古井，无波无澜：“晕了便抬回去。若醒了，告诉她，沈府后门今日起上锁，除非沈长龄亲自来接，否则她一步不得踏出西跨院。再传话下去，自明日起，三少奶奶的月例银子、衣料、脂粉，尽数停发。她若饿，便送粗面馒头两枚；她若冷，便发旧棉褥一条——既是存心闹，那就按规矩，照‘犯妇’处置。”
方嬷嬷心头一震，却没半分犹疑，只应了个“是”，转身便往外走。她知道，夫人这话出口，便不是气话，是铁令。从前沈府对李漱玉百般容让，是看在文远侯府的脸面，也看在沈长龄尚未成亲前，老太太曾亲口赞过这姑娘“端方知礼”。可如今呢？李漱玉当众咒五老爷死，又指着季含漪鼻子骂她是“和离妇”，这已不是失仪，是僭越宗法、悖逆伦常。沈府可以容一个糊涂媳妇，但绝不能容一个诅咒主母、辱及亡者、撕破体统的疯妇。
帘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梅氏略带喘息的声音：“季姐姐！我听见动静就赶来了！”她掀帘进来，鬓边碎发微乱，手里还攥着方才给宜姐儿缝的小虎头帽，见季含漪面色沉肃，又望见外头两个婆子正架着瘫软如泥的李漱玉往外拖，那张肿得变形的脸上泪痕混着血丝，下巴上还沾着被堵嘴时挣扎蹭出的唾沫星子，梅氏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季含漪身边靠了靠，小声道：“这……这也太狠了些。”
季含漪却起身，亲手替梅氏理了理鬓角散落的发丝，指尖温凉：“梅姐姐，你可知我为何不早些处置她？”
梅氏摇头，只觉季含漪的手指触到自己耳后皮肤，竟让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因她初来沈府时，也曾对着宜姐儿笑过。”季含漪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她抱宜姐儿时，腕上那只赤金绞丝镯子滑下来，差点碰着宜姐儿眼睛，她立刻缩手，还低头吻了吻宜姐儿额头。那时我想，或许她心里还存着一点活气儿，只是被骄纵蒙了眼。”
梅氏怔住，想起前几日李漱玉确曾在廊下远远看过宜姐儿，当时自己还笑着邀她进来坐，她只摆摆手，说“孩子娇贵，我身上胭脂气重”。原来季含漪连这点细微都记得。
“可她今日说的话，”季含漪顿了顿，目光扫过外头空荡荡的青砖地，“不是气话，是毒牙。她咒阿肆死，是咒我余生永堕地狱；她骂我是和离妇，是想把我钉死在耻辱柱上，好叫全京城的人都明白——季含漪不过是个靠老太爷老太太施舍才苟活的寡妇，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凭什么管教别人？”
梅氏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她忽然想起卫老太太临走前握着自己手腕说的那句：“含漪面上温和，骨子里却是一把淬过冰的刀。你莫看她总笑着待人，真到了该断的时候，她比谁都狠。”
屋内一时寂静，唯有宜姐儿在里间摇篮里咿呀翻了个身，小拳头攥着，睡得无知无觉。
这时，方嬷嬷又匆匆进来，神色凝重：“夫人，李夫人来了，在二门处被拦下了。听说……她带了家法棍。”
季含漪眉峰微蹙：“她倒来得快。”
“可不是么？”方嬷嬷冷笑，“奴婢让人回了话，说夫人身子不适，不见客。李夫人却说，‘我女儿若有个好歹，我便撞死在沈府影壁上’，还扬言要请族老评理，说沈府欺凌侯府嫡女，逼她女儿吞金自尽。”
“吞金？”季含漪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她倒会选死法——金子贵，她买得起么？”
话音未落，外头忽又传来一声清越男声：“母亲不必撞影壁，儿子在此。”
众人齐齐回头。
沈长龄一身墨色直裰，肩头微湿，似刚淋过雨，发梢还滴着水珠。他手中提着一只半旧不新的青布包袱，肩背挺直如松，眼神却沉得厉害，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半点波光。他身后跟着个瘦高少年，眉目清朗，腕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靛蓝布带——正是前日随他去城郊义庄认尸的沈家旧仆阿砚。
李漱玉被两个婆子半扶半拖着，此刻听见沈长龄声音，浑身一抖，猛地抬头，肿胀的眼皮艰难撑开一道缝，死死盯住他，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沈长龄却连眼角都没扫她一下，径直走到季含漪面前，深深一揖：“惊扰母亲，是长龄之过。”
季含漪抬手虚扶：“起来吧。你既回来了，这事便由你定夺。”
沈长龄直起身，终于侧首看向李漱玉。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李漱玉如坠冰窟——不是厌恶，不是愤怒，是彻底的、空茫的漠然，仿佛眼前只有一截枯木，连憎恨都懒得施舍。
“李漱玉。”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你昨日摔了我院中七件紫檀嵌螺钿屏风，三对青玉镇纸，一架汝窑天青釉花瓶。今晨又在我母亲房中詈骂长辈、诅咒亡者。沈府规矩，此等行径，当逐。”
李漱玉瞳孔骤缩，嘶声喊道：“你敢！我爹是文远侯！我兄长手握三千铁骑！”
“文远侯？”沈长龄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像刀锋划过冰面，“昨夜我入宫面圣，陛下亲赐诏书——沈长龄辞去总兵一职，即日起，赴北境寻访故人遗孤。诏书已发六部存档，兵部今日午时便将收回我的虎符印信。你父兄的三千铁骑，与我何干？”
李漱玉如遭雷击，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当然知道，虎符一收，沈长龄便再非朝廷命官，更非她文远侯府可借势拿捏的“女婿”。他此刻站在这里，不是以沈家三爷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的身份，来清算她。
“你……你竟敢抗旨？”她声音抖得不成调。
“抗旨？”沈长龄从怀中取出一封明黄诏书，指尖一抖，展开一角，赫然是龙纹朱批，“陛下允我戴罪立功，特许我携旧仆二人，持勘合文书，出关寻人。这诏书，盖的是御前司的印，不是兵部的戳。你若不信，大可请李侯爷亲自入宫问陛下——问他，沈长龄弃官寻子，究竟是忠是奸？”
李漱玉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侯府权势，在这张薄薄的诏书面前，竟如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
沈长龄不再看她，转向季含漪，声音缓了下来：“母亲，我已修书一封，托阿砚即刻送往文远侯府。信中言明：李漱玉性情乖戾，屡悖妇道，辱及尊长，不堪为沈氏妇。沈长龄愿奉还庚帖，退还聘礼，并另赠白银千两，以为李氏女另择佳婿之资。此事，不劳侯府费心。”
季含漪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枚细密的云纹绣——那是沈肆生前亲手给她描的花样。千两白银？沈长龄这些年俸禄微薄，那银子，怕是典当了书房里所有古籍字画才凑出来的。
“你……”李漱玉终于找回声音，却尖利得变了调，“你给我的，竟是休书？不是和离？”
“和离需两厢情愿。”沈长龄眸光一凛，如寒刃出鞘，“你昨夜跪在祖母跟前哭诉，求的是‘沈长龄回头’，不是‘放我自由’。你恨我，却不愿放手——这叫执念，不叫情分。沈家不与执念之人谈和离，只与罪证确凿者，行休弃之礼。”
他话音落下，阿砚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只红漆匣子。匣盖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一卷素绢，上面墨迹淋漓，赫然是沈长龄亲笔所书的休书，末尾朱砂印鲜红如血。
李漱玉盯着那方印，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刺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好！好！沈长龄！你休我，我便叫你一辈子不得安宁！”
她猛地挣脱婆子钳制，扑向沈长龄，指甲如钩，直抓他双眼！沈长龄侧身一闪，李漱玉扑空撞在紫檀案上，额角磕出血来，蜿蜒而下，像一条扭曲的赤蛇。她却毫不觉痛，反手抄起案上一方端砚，狠狠砸向地上——“啪”一声脆响，墨汁四溅，如泼洒的浓血。
“你休我？”她抹了一把额上血，手指蘸着墨汁，在青砖地上狠狠写下两个大字——“贱妇”。
写完，她仰天狂笑，笑声未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素净的月白褙子。
沈长龄垂眸看着地上那两个字，墨迹未干，血迹未凝。他弯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覆在那二字之上，然后，用脚尖，缓慢而坚定地碾了过去。
墨与血，在素帕下模糊、溃散、最终化为一团肮脏的灰褐色污渍。
“阿砚。”他唤道。
“在。”
“将休书，连同这方帕子，一并送去文远侯府。告诉李侯爷——沈长龄休妻，不因她出身低微，不因她貌丑无才，只因她心如豺狼，口吐毒瘴。此帕覆字，是敬她曾是我沈家长媳一场；此休书至，是断她妄图攀附沈氏的痴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披头散发的李漱玉，最后落在季含漪脸上，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母亲，长龄不孝，让您受惊了。”
季含漪看着他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沈肆也是这样，站在沈府祠堂外，对着自己手中那盏将熄的莲灯，说：“含漪，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去吧。钧哥儿……等你。”
沈长龄深深一拜，转身离去。青布包袱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盛着整个北境呼啸的朔风。
李漱玉瘫在墨血污迹里，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忽然止住了笑。她慢慢蜷缩起来，双臂死死抱住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那团被踩烂的墨血，在青砖地上，缓缓洇开，像一朵再也无法复原的、破碎的梅。
梅氏悄悄攥紧了手中那顶小虎头帽，指尖冰凉。她终于明白，季含漪方才那句“该断的时候，她比谁都狠”，不是狠在掌嘴，不是狠在停例，而是狠在这不动声色的、碾碎一切幻梦的决绝里。
屋外，春阳正好，照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可这满院暖光，竟照不进西跨院那扇紧闭的朱红门内，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