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知道宜姐儿生的漂亮,崔锦君还曾歪歪扭扭的给宜姐儿画过画像来让沈肆看。
其实沈肆并没有多想念宜姐儿,只要知道宜姐儿陪在季含漪身边,还是好好的,这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反倒是钧哥儿,他稍稍多一些心思,想要尽快找到钧哥儿,不让季含漪伤心。
此刻,沈肆看着季含漪难过的神情,知道季含漪是又想起钧哥儿了。
他安慰道:“等我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会将钧哥儿找回来的。”
“我知道长龄去找钧哥儿了,现在先让长龄去找。......
李夫人听完季含漪这番话,身子微微晃了晃,指尖掐进掌心,面上血色尽褪。她不是糊涂人,早听闻沈长龄自那日从季含漪院中出来便如失魂落魄,翌日便向兵部递了辞呈,言称“家事未安,不堪任用”,更听说他竟要去寻一个连生辰八字都模糊不清的幼子——钧哥儿。她原以为是季含漪暗中施压、以情挟势,可此刻听季含漪句句剖白,不辩不争,不怨不泣,只将道理摆得如尺如墨,反倒叫她心头一凛,竟生出几分羞惭来。
她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襟,向季含漪深深一福:“夫人这话,我记下了。漱玉骄纵任性,是我教养无方,今日之祸,全在我身上。”她顿了顿,声音微颤,“可我……也想问一句实话。”
季含漪抬眸,目光平静:“李夫人请讲。”
“钧哥儿……当真活着?”
屋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沈老太太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眉峰一蹙;方嬷嬷立在门边,屏息垂首;连窗外风过竹梢的簌簌声都似被抽去了一半。
季含漪没有立即答。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晨光泼进来,在青砖地上淌开一道薄金。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枝干虬劲,去年冬雪压断了一根横枝,如今新芽已从断口处钻出,嫩绿得近乎刺眼。
“李夫人问我钧哥儿是否活着,”她终于开口,嗓音极轻,却字字如钉,“我答不了。”
李夫人愕然:“为何?”
“因我若说活着,便是欺瞒——我未曾见他一面,未触他一指,未闻他一声啼哭。”季含漪转过身,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却未坠下,“可若我说死了……”她喉头微动,声音陡然沉下去,“那便是亲手掐灭最后一丝指望,是向我自己认输,是替那场大火、那场劫掠、那场蓄谋已久的‘意外’,盖上一张生死契。”
她走近两步,直视李夫人:“您教女儿读《女诫》,可知其中有一句:‘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李夫人,您信不信,我季含漪这一生,从未为私利撒过一句谎,亦未为自保藏过一句真?”
李夫人怔住,嘴唇翕动,竟说不出话来。
季含漪却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沈老太太:“祖母,此事不宜再拖。李夫人既来了,不如请您定夺——李漱玉辱骂尊长、诅咒长辈、言语悖逆,按家法,当逐出沈府,永不许登门。若按国法,京兆尹判案素来公允,杖八十,革除诰命,罚银千两,另需于宗祠前跪诵《孝经》三日,以儆效尤。”
沈老太太冷哼一声:“该!”
李夫人脸色煞白,膝下一软又要跪,季含漪却伸手托住她臂弯:“夫人不必跪。我留您,是因您肯来,肯听,肯问。若李漱玉是这般性子,您却一味护短,今日我也不会多说半句。”
李夫人哽咽难言,只攥紧袖口,指节泛白。
这时外头忽有急促脚步声,一个穿墨绿比甲的丫头喘着气奔至帘外,未等通禀便急声道:“夫人!前门来报,五爷……五爷回来了!”
满室俱寂。
沈老太太手中药碗“哐当”一声砸在炕几上,褐色药汁泼了满案;方嬷嬷倒退半步,撞翻了身后小杌子;李夫人猛地抬头,眼中惊疑交杂,仿佛听见的是幻听。
季含漪却没动。她站在窗边,背影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寒光未露,刃意已凝。
“哪个五爷?”沈老太太厉声问。
“是……是五爷沈肆!”丫头声音发颤,“刚入府门,一身尘土,怀里……怀里抱着个孩子!”
“什么?!”沈老太太腾地站起,茶盏扫落在地,碎成齑粉。
季含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薄薄水光早已蒸尽,唯余一片沉静如渊的黑。她没说话,只是抬脚,一步,两步,走向门口。裙裾扫过青砖,无声无息,却压得满屋呼吸都滞住。
李夫人僵在原地,脑中轰然炸开——沈肆?那个三年前战死沙场、灵柩归京、棺木钉死、香火不绝的五爷沈肆?那个被钦赐谥号“忠烈”、牌位供入忠烈祠、连沈老太爷提起都须扶椅喘息的沈肆?
她嘴唇哆嗦着,几乎咬破舌尖才没喊出声。
季含漪已掀开湘妃竹帘,步入庭院。晨光倾泻而下,将她素白裙裾染成淡金。她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像踩在人心鼓点上。廊下站着几个呆若木鸡的婆子,手中拂尘垂地,无人敢动。
前院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有妇人失声呜咽,有小厮慌乱传唤大夫,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
季含漪站在垂花门内,静静望着甬道尽头。
烟尘未散。
一个高大身影踏着碎光而来。玄色战袍早已看不出本色,沾满泥灰与干涸的暗褐血渍,肩甲歪斜,左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只以一根皮绳草草束在腰后。他脸上覆着厚厚一层风霜与疲惫,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灼灼如燃着两簇幽火。
他怀里紧紧裹着一个襁褓。
那襁褓用半幅撕裂的靛青军旗裹着,旗面一角还残留着未洗净的焦痕,但襁褓中露出的小脸却洁净如初生,额心一点朱砂痣,红得灼目。
季含漪的脚,忽然就迈不动了。
她看着那人一步一步走近,靴底踩碎满地晨光,也踩碎她三年来所有故作镇定的壳。她看着他空荡的左袖,看着他颈侧那道新愈的刀疤,看着他怀中孩子微张的小嘴,看着他抬起右手——那只手虎口皲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稳稳托着襁褓底部,动作轻得如同捧着一捧春水。
沈肆在她面前三步远停下。
风卷起他额前乱发,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他没看沈老太太疾步赶来的身影,没理会李夫人扑通跪倒的声响,甚至没回应身后沈老太爷嘶哑的“阿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牢牢锁在季含漪脸上。
然后,他极慢地,极郑重地,将怀中襁褓往前送了送。
季含漪伸出手。
指尖触到襁褓那一瞬,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又轰然筑起。不是哭,不是笑,不是惊,不是喜——是三年来日夜悬在刀尖上的魂魄,终于落回躯壳,沉甸甸的,带着血腥气与铁锈味,带着风沙磨砺的粗粝,带着失而复得的钝痛。
她接过来。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她双臂发颤。她低头,看见他睫毛浓密如蝶翼,鼻梁小巧,唇色淡粉,小手攥着,拇指无意识地蹭着脸颊——和沈肆幼时一模一样。
“他叫钧哥儿。”沈肆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陶,每一个字都带着长途跋涉的震颤,“我找到他了。”
季含漪没应。她只是将襁褓往怀中拢得更紧,用下颌轻轻抵住孩子温热的额头,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滚落,砸在孩子额心那点朱砂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老太太已扑至跟前,一把攥住沈肆的胳膊,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真活着?你……你……”话未说完,喉头哽住,老泪纵横。
沈肆单膝跪地,额头抵上沈老太太颤抖的手背:“孙儿不孝,让祖母受苦了。”
沈老太爷拄着拐杖踉跄上前,枯瘦的手抚上沈肆空荡的左袖,老泪纵横:“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李夫人瘫坐在地,面无人色,只觉浑身血液都冻成了冰——她方才还在质问钧哥儿生死,此刻活生生的孩子就在眼前;她方才还在讥讽季含漪“丧家之犬”,此刻沈肆归来,季含漪怀中抱的,正是沈家嫡脉唯一的血脉!
李漱玉被两个婆子架着,远远立在廊柱阴影里,脸上掌痕犹肿,双眼却瞪得几乎裂开。她死死盯着季含漪怀中那个孩子,盯着沈肆空荡的左袖,盯着季含漪低垂眉眼间那抹沉静如海的悲喜——忽然,她发出一声凄厉尖叫,挣扎着要扑上来:“假的!是假的!你们串通好了骗我!沈肆早就死了!死了三年了!这孩子是捡来的!是偷来的!”
方嬷嬷眼神一冷,抬手示意,两个粗使婆子立刻反剪她双臂,堵嘴的布条重新塞进她口中。她只能徒劳地扭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嘶吼,眼泪混着血丝糊了满脸。
沈肆缓缓起身,目光终于投向李漱玉。那眼神没有怒火,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穿透皮相的、近乎悲悯的疲惫。他朝方嬷嬷颔首:“带下去。按家法处置。”
方嬷嬷躬身领命。
沈肆这才转向季含漪,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她怀中孩子身上。他伸手,极其缓慢地,用仅存的右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孩子的小手竟松开了,反手一握,精准地攥住了他食指。
沈肆喉结滚动,眼底骤然漫开一片深不见底的潮。
“他记得我。”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季含漪能听见,“我走那日,他抓着我的手指,怎么也不放。”
季含漪抬眸,望进他眼中。那里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孩子还在,确认这三年支离破碎的光阴,终于被一只残缺的手,一寸寸,拼了回来。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瘦了。”
沈肆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干裂而温柔:“你也是。”
风过庭院,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远处,宜姐儿院中传来奶娘哄孩子的咿呀声;西角门处,卫老太太牵着炳哥儿,默默驻足,遥遥望着这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而前门之外,不知何时聚拢了许多沈府下人,鸦雀无声,只仰头望着垂花门内那个玄衣独臂的身影,望着他身边素衣女子怀中酣睡的孩子,望着那对相视无言、却仿佛将三十年光阴都写进眼波里的夫妻。
李夫人跪坐在地,看着这一切,忽然掩面失声。不是为女儿,不是为脸面,而是为一种迟来的、彻骨的领悟——她曾以为季含漪是借势逞威的寡妇,却原来她是守着一座废墟,独自等了三年灯塔的人;她曾以为沈肆是被命运碾碎的灰烬,却原来他是踏着尸山血海,只为将一粒星火,完整地带回她掌心。
季含漪抱着孩子,终于转身,走向沈老太太与沈老太爷。她脚步平稳,裙裾拂过青砖,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沈肆落后半步,右手虚虚护在她身侧,目光沉静,如山岳归位。
风里,隐约飘来一句极轻的低语,不知是谁说的,也不知是对谁说:
“朱门春深,原来真能熬过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