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其实有好多话想与沈肆说的,可真正看到沈肆的时候,她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在久别重逢后的欢喜里,季含漪不想与沈肆说那些委屈,让沈肆对她怀有愧疚。
她知道沈肆定然是身不由己才没有回来,她在生孩子危急的时候,沈肆同样在经历生死的为难时刻。
如今他们重逢,她唯有感激。
季含漪闭着眼睛靠在沈肆的胸膛上,听着沈肆的心跳声,轻声道:“我一直在等夫君回来,等着夫君能够第一眼就看到我们的孩子。”
“我没等来夫......
宜姐儿原本在翠娘怀里睡得正香,小脸粉嫩如桃花瓣,呼吸绵长均匀,睫毛弯弯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方嬷嬷轻轻将她抱过来时,她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是小嘴微微嘟着,无意识地吮了吮手指头。沈长龄一接过去,那团温软便贴在他臂弯里,沉甸甸又轻飘飘的,像捧着一捧新蒸的糯米糕,柔软得让他指尖发颤。
他低头凝望,鼻尖几乎要碰到宜姐儿额前细软的胎发。那眉眼,那鼻梁弧度,那抿着的小嘴——果然与季含漪七八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稚拙憨态。他忽然记起幼时见过的钧哥儿襁褓照,虽只匆匆一眼,却记得那孩子眉心一点朱砂似的红痣,是产婆用胭脂点的吉祥印。可如今再想,竟连那点红痣都模糊了,唯独眼前这小人儿的轮廓,清清楚楚刻进他心里。
“五婶……”他声音哑了半截,喉结上下滚动,“她真像钧哥儿。”
季含漪站在一旁,袖口悄然攥紧。她没应声,只静静看着沈长龄用拇指极轻地蹭过宜姐儿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阳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宜姐儿耳垂上投下一小片金箔似的光晕,她忽然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抓向空中,五指张开又蜷缩,像一只急于攀援的小藤蔓。
沈长龄下意识将自己右手食指递过去。
宜姐儿一把攥住,力道出乎意料的大,指尖滚烫,掌心汗津津的。她咯咯笑起来,眼睛还没睁开,笑声却像檐角风铃被风撞响,清亮、雀跃、毫无阴霾。沈长龄怔住了,喉间涌起一股酸胀,眼眶倏然发热——这笑声,他曾在钧哥儿满月时听过一次,短促、嘹亮,像春冰乍裂。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情绪压得极平:“五婶,我记下了。”
季含漪点点头,转身去取早已备好的包袱。包袱不大,靛青布面缝得密密实实,边角还用银线绣了暗云纹。她将包袱递给沈长龄:“里头有两件夹层厚袄,是你五叔旧日穿过的,我让裁缝改小了;还有三双千层底布鞋,是宜姐儿周岁时做的,结实得很;另有一包晒干的桂花蜜,你路上泡水喝,润肺。”
沈长龄接过包袱,沉甸甸坠着手腕,却比任何官印更烫。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旧的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雕的是衔枝喜鹊,喙下悬着一枚小小铜铃,铃身刻着“长龄”二字——那是他十岁生辰,沈老太爷亲手所赠。他将玉佩放进包袱最上层,指尖拂过铃铛,竟不敢摇动。
“五婶,这玉佩……我带去给钧哥儿。”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若他认得,便是信物。”
季含漪心头一紧,没说话,只将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几株老梅刚谢尽,新叶初萌,在风里簌簌抖落细碎光斑。她忽然道:“你走前,去祠堂磕个头吧。”
沈长龄身子微顿,颔首:“该当如此。”
沈家祠堂肃穆幽深,檀香常年不散,青砖地面被无数双靴底磨得泛出幽光。沈长龄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时发出沉闷声响。他没拜先祖牌位,只对着沈肃夫妇的灵位深深叩首三次,额角抵着冰冷的楠木案几,脊背绷成一道孤峭的弧线。香炉里青烟袅袅,盘旋着,不肯散。
他起身时,祠堂门被推开一道缝。宜姐儿不知何时被翠娘抱来了,小身子探进门框,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沈长龄,忽而伸出小手,指着灵位旁供着的那幅沈肃夫妇画像,奶声奶气地喊:“爹——”
沈长龄浑身一僵。
翠娘慌忙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是大爷二爷的爹,不是您爹!”
宜姐儿蹬了蹬腿,非要挣脱,小手指得更直:“爹!爹!”
季含漪不知何时立在门边,听见这声“爹”,眼眶蓦地一热。她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将宜姐儿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女儿柔软的发顶,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游丝:“宜姐儿,那是曾祖父和曾祖母。”
宜姐儿似懂非懂,却忽然扭过头,踮起脚尖,用湿漉漉的小嘴在季含漪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又扭身朝沈长龄伸开双臂,咿呀道:“抱!抱哥哥!”
沈长龄喉头哽咽,上前一步,将她稳稳接住。宜姐儿立刻环住他的脖子,小脸埋进他颈窝,呼出的热气烫得他皮肤发麻。他抱着她走到画像前,指着沈肃温和的面容,低声说:“宜姐儿,这是曾祖父。他……很疼钧哥儿。”
宜姐儿仰起小脸,水眸澄澈如洗,忽然伸出胖手指,点了点画像里沈肃腰间悬着的一枚青玉珏——那玉珏形制古朴,边缘磨损得圆润,正是当年沈肃随军出征时贴身佩戴的旧物。她歪着头,奶声问:“哥哥,这个……给钧哥儿?”
沈长龄呼吸骤停。他低头看去,宜姐儿指尖正点着玉珏右下角一道细微裂痕——那是沈肃在西北鏖战时被流矢擦过留下的印记,连沈府内眷都极少知晓。他猛地抬头看向季含漪,后者眼中亦是惊涛骇浪。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发紧。
季含漪却摇摇头,神色复杂:“她从未见过画像,更不知玉珏之事。”
两人静默相对,唯有宜姐儿咯咯笑着,小手又去够画像上沈肃腰间的玉珏,仿佛那真是她失而复得的玩具。沈长龄喉结滚动数次,终将宜姐儿轻轻放回翠娘怀里,转身快步走出祠堂,背影挺直如刃,却在跨过门槛时微微晃了一下。
第二日清晨,沈长龄启程。沈府角门处,晨雾未散,青石阶沁着微凉水汽。他一身墨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肩背利落,腰间只悬一柄短剑——那是沈肃当年用过的旧剑,剑鞘黝黑无饰,只在末端嵌着一枚褪色的赤铜星徽。他身后跟着两名精壮随从,牵着三匹健马,其中一匹枣红马上驮着那个靛青包袱,包袱一角露出半截玉佩穗子,在微光里泛着柔润的青白。
季含漪抱着宜姐儿站在门内影壁旁,没上前送。方嬷嬷递来一把油纸伞,她没接,只望着沈长龄翻身上马。他勒缰驻足,侧身望来,晨光勾勒出他下颌清晰的线条,眼底有未干的倦意,却亮得惊人。
“五婶。”他声音朗朗,穿透薄雾,“若我在云安县寻到人,定修书飞鸽传信。”
季含漪颔首,宜姐儿却突然在她怀里挣扎起来,小手拼命往前够,嘴里含混喊着:“哥哥!哥哥!”声音脆亮,惊起檐角两只早起的雀儿。
沈长龄笑了。不是从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唇角真正向上扬起,眼尾舒展,像冻河乍裂,春水初生。他抬手,隔空点了点宜姐儿的小鼻子,又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铜铃,铃身磨得发亮,正是他包袱里那枚喜鹊玉佩上的铃铛。
“等哥哥回来,给你串铃铛镯子。”他声音轻快,像许下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诺言。
话音未落,马鞭轻扬。枣红马长嘶一声,踏碎晨雾疾驰而去,蹄声渐远,余音杳杳。季含漪抱着宜姐儿久久伫立,直到那抹玄色身影彻底融进灰白天际。宜姐儿终于安静下来,小脑袋枕在母亲肩头,忽然举起自己的小手,认真数着:“一、二、三……哥哥,走了。”
季含漪低头,吻了吻女儿额角,泪水无声滑入鬓边。
三日后,沈长龄行至幽州界。此处距京城七百余里,黄沙漫卷,朔风凛冽。他依太子密报寻至幽州西市一家专营北地皮货的老铺,掌柜见他出示沈府腰牌,脸色骤变,颤巍巍引他入后院密室。室内蛛网尘封,唯有一张榆木案几上搁着半盏冷茶,茶渍早已干涸成褐斑。
“三爷……您可算来了!”掌柜扑通跪倒,老泪纵横,“那户云安商人……半月前就到了!可他们只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雇了辆青蓬骡车,往南去了!”
沈长龄心头一沉:“往南?可知去向?”
“只说……要去江南。”
“江南何处?”
掌柜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墨迹洇开,只勉强辨出三个字:“松江府”。
松江府!沈长龄指尖猛地收紧,纸条被攥成一团。松江府……卫家根基所在!他霍然抬头:“那商人可提过姓名?”
掌柜忙点头:“提了!姓林,叫林守业,说是云安县林记布庄的东家!他……他还留了样东西给您!”
掌柜爬到墙角一只蒙尘的樟木箱前,掀开盖子,捧出一方素锦包裹。解开锦缎,里头竟是一叠泛黄纸页——全是工笔细绘的童子画稿!画中孩童或坐或卧,或执笔或戏蝶,眉目灵动,神韵逼人。最末一页背面,墨迹淋漓写着一行小字:“犬子钧哥儿,生而聪慧,左手掌心朱砂痣一点。今托付于沈公子,望善待之。林守业泣拜。”
沈长龄指尖剧烈颤抖,一页页翻过画稿。每一幅都画着同一个孩子,从百日襁褓到蹒跚学步,眉眼轮廓竟与宜姐儿愈发相像!他猛地翻开最后一页,背面墨迹未干处,赫然压着一枚小小的、用褪色红绳系着的铜铃——与他留在京城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喉间涌上浓重铁锈味。原来当年那场大火,并未烧尽所有痕迹。原来有人默默护着钧哥儿,一笔一画描摹他成长的模样,将这世上最珍贵的信物,悄悄系在铃铛上,等着某一日,亲手交还给真正的父亲。
窗外朔风呜咽,卷起案几上一张画稿。画中孩童正仰头望着天,左手高高举起,掌心一点朱砂痣灼灼如血。
沈长龄将画稿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要压住那颗狂跳不止的心。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空旷密室里回荡:“林东家……多谢。”
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出铺子,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中烈烈翻飞。三名随从策马紧随,马蹄踏碎幽州残雪,朝着江南方向绝尘而去。
同一时刻,沈府后园海棠初绽。季含漪正教宜姐儿辨认花瓣,小丫头掰着手指头数:“一朵、两朵、三朵……”忽然停下,仰起小脸,水眸晶亮:“娘,哥哥……铃铛响了。”
季含漪心头一跳,循着她目光望去——廊下悬着一串风铃,是昨夜方嬷嬷新挂的,铜铃小巧,此刻正无风自动,叮咚作响,清越悠长,仿佛穿越千里风沙,自幽州而来,又似迢迢赴约,直抵江南。
她抱起宜姐儿,走向风铃。铃声清越,一声,两声,三声……恰如当年沈长龄幼时,总爱摇响祠堂檐角那串旧铃,铃声一起,便知他来了。
宜姐儿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摇晃的铜铃,铃铛嗡鸣,余音袅袅,绕梁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