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待久了。
她来平南侯府本就是来参加宴会,也不可能一夜不回去。
沈肆无言,至少他现在不能留季含漪太久。
他给她个安稳的眼神:“我们很快会再见。”
季含漪便问:“下回再见面,还要多久?”
季含漪知道不可能想见就见得,但也很期待下一回见面。
屋内昏暗,没有人去点灯,沈肆的眸子明灭不定,看不真切,声音里透着一股淡淡的低沉:“等太后离京。”
季含漪知道太后要离京去行宫了,上回皇后娘娘说如今......
沈肆将手中那只青瓷茶盏搁下,杯底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极轻,却似有千钧之力,震得崔锦君喉头一紧,笑意倏然收了三分。
他抬眼望向沈肆——那人斜倚在长案后,并未着官服,只穿一件月白素缎直裰,腰间束一条墨色暗纹腰带,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那手腕上一道旧疤蜿蜒而上,隐入衣袖深处,像一道被岁月掩埋却从未愈合的裂痕。他面色略显苍白,眉目却依旧锐利如刀锋,尤其那一双眼睛,沉静、幽深,仿佛能一眼看穿人肺腑,又似裹着霜雪,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气。
崔锦君忽然觉得屋内烛火跳了一跳,影子在屏风上晃动,竟有些摇摇欲坠。
他清了清嗓子,把方才那点得意压下去,正色道:“雷州那边消息已确凿,钧哥儿确实在雷州境内出现过。不是传闻,是亲眼所见——一个老渔夫说,三日前有个约莫五岁的小童,在渔港边蹲着看海鸟,穿着一身簇新的云雁纹锦袍,腰间挂一枚赤金铃铛,走路时叮当响。那铃铛样式,与当年你亲手给钧哥儿打的那枚,分毫不差。”
沈肆眼皮微抬,眸光陡然一沉。
崔锦君没再卖关子,声音低下去:“我已命人沿雷州沿海七县逐一排查,另遣三队精干探子,扮作商旅、药贩、走镖的,混入各处码头、船坞、私塾、医馆、甚至尼庵道观。若钧哥儿真在那里,不出半月,必有回音。”
沈肆没应声,只是缓缓伸手,从案角抽出一张泛黄纸页——那是季含漪亲笔所书的钧哥儿生辰八字、乳名、胎记位置、惯用左手还是右手、怕黑怕雷、夜里必攥着半块桂花糕入睡……连他三岁那年摔破左膝留下的浅疤,都描摹得纤毫毕现。
纸页边缘已微微起毛,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所致。
崔锦君看着那纸,喉结动了动,终是没再说一句嘲讽的话。
他顿了顿,转了话锋:“倒是你那位夫人……昨日在崇安寺后山,遇着两个妇人拦路哭诉。说是她们男人原在沈家铺子里当账房,被季含漪一纸令下革了职,家中幼子病重无钱抓药,求她开恩。季含漪没应,也没拒,只让人去查那两家底细。半个时辰后,回禀说那二人丈夫确系白氏心腹,曾伙同白家三爷私吞铺中银两,更伪造账册栽赃新任掌柜。季含漪当场命人报官,那两人当场瘫软在地,被衙役拖走时还在喊冤。”
沈肆指尖轻轻抚过纸上“钧哥儿”三个字,嗓音低哑:“她向来不听哭声。”
“可也不信冤枉。”崔锦君接口,“她查得比谁都细。昨日午后,她亲自去了城西那间‘瑞锦绸庄’,没坐轿,步行进去的。店中伙计皆是白氏旧人,见她来,人人低头噤声。她站在柜台前,让掌柜取来近三个月进出货单、银钱流水、采买名册,一样样翻,一样样问。问到某匹云锦,为何进价涨了三成?掌柜支吾,她说,这匹布本该是雷州织造局出的,如今换成了江南货,中间经手人是谁?掌柜额上冒汗,答不出。她便唤来铺中老裁缝,问他去年冬至那日,是否曾见一灰衣人带着半筐新焙龙井入后院——那龙井产自雷州,寻常不外销。裁缝愣住,想了许久,说确有一人,常来,总在申时三刻,背个竹篓,里头除了茶叶,还揣着几颗糖渍梅子。
沈肆终于抬眸:“糖渍梅子?”
“对。”崔锦君点头,“那梅子是雷州特产,酸甜脆口,孩子最爱。季含漪听了,只说了一句:‘原来你们早知道雷州有人来往。’便转身走了。临出门前,她让容春留下一盒药,说给裁缝老母亲治咳喘的。那裁缝跪在门槛上,眼泪直流。”
沈肆沉默良久,忽而道:“她查铺子,不是为银钱。”
“自然不是。”崔锦君苦笑,“她是借铺子寻线头。白氏虽死,可她那些人、那些路、那些暗桩,未必全断。钧哥儿若真是被白氏旧部带走,那条线,必藏在这些铺子里。季含漪不动声色,却已在抽丝剥茧。”
窗外忽有蝉鸣嘶厉响起,一声接一声,尖锐得近乎执拗。
沈肆起身,缓步踱至窗边。窗外是沈府西北角一处荒芜小园,野蔷薇攀满断墙,粉白花瓣被风拂落,无声坠入青苔深处。他望着那片凋零,嗓音淡得像一缕烟:“她查铺子,是怕我找不到钧哥儿,也怕别人先找到。”
崔锦君心头一震,怔然望向沈肆背影。
那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峭。仿佛他这一生,早已习惯独自承担所有重量,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谁。
可此刻,他竟在说“她怕”。
怕什么?怕沈肆失手?怕沈长龄抢在前头?还是……怕自己终究护不住那个孩子?
崔锦君没敢问出口。
他只听见沈肆继续道:“她昨夜没睡。”
“怎么知道?”
“容春去库房取平安扣时,我让守门的侍卫留意过。子时三刻,她屋里灯还亮着。灯影映在窗纸上,是她伏案写字的侧影。写了一整夜,天将明时才熄灯。”
崔锦君愕然:“写什么?”
沈肆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正是季含漪亲手所绣的平安扣锦囊。锦囊一角绣着小小一只衔枝燕,针脚细密,羽翼微扬,仿佛下一瞬就要振翅飞走。
他指尖抚过那燕尾,声音极轻:“她绣的不是平安扣,是‘归’字。”
崔锦君浑身一僵。
那锦囊内里衬布上,果然以极细银线暗绣了一个“归”字——字迹婉转,藏于燕腹之下,不近观绝难察觉。
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沈肆却已转身,重新落座,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字:“即日起,调雷州水师副将李恪入京,任禁军右卫指挥使,加封昭勇将军。”
崔锦君一惊:“李恪?他不是……当年替你挡过一刀,断了左臂的那个?”
“是他。”沈肆笔锋未顿,“他欠我一条命,如今该还了。”
“可李恪腿脚不便,雷州离京千里,他如何赶得及?”
“他已启程。”沈肆搁下笔,“三日前。”
崔锦君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沈肆早就在等这一刻。他看似静卧养病,实则早已布下罗网,只待季含漪递来第一根线,便即刻收网。
而那根线,竟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昨日沈长龄离府时,季含漪站在垂花门内,素色裙裾被风吹得轻轻翻卷,手中攥着那方锦囊,指节泛白,却始终未曾抬手相送。
原来她早知沈肆未死。
原来她一直在等。
等沈肆归来,等沈长龄远行,等白氏伏诛,等铺子清算,等所有尘埃落定,才肯将那枚锦囊,悄悄送去沈长龄手中——不是托付,是试探;不是祈愿,是押注。
她赌沈肆会回来,赌沈长龄不会胜过他,赌这世间最深的牵念,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而是不动声色的守候。
崔锦君喉头发紧,竟觉眼眶微热。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四处周旋、插科打诨、挑拨离间,活得像个笑话。
真正懂得爱的人,从不张扬。
他们只是把心剖开来,一寸寸熬成药,喂给命运;把情碾碎了,一丝丝织成线,系住远方。
季含漪如此。
沈肆亦如此。
而他崔锦君,不过是个看客,连旁观都显得多余。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芯噼啪轻爆,溅出一点微红火星。
良久,沈肆开口:“去查白氏葬礼当日,吊唁宾客名录。”
崔锦君一怔:“白氏丧事不是由沈老太太操办的?名单早烧了。”
“没烧尽。”沈肆目光如刃,“沈素仪跪灵那日,偷偷撕下一页名录,藏在香炉灰里。她以为没人看见。”
崔锦君倒吸一口凉气:“她留名录做什么?”
“她在找一个人。”沈肆指尖叩了叩案面,“一个三年前,曾在沈家后巷见过钧哥儿的人。”
崔锦君脑中电光一闪:“那个送炭的车夫?”
“对。”沈肆眸色渐沉,“白氏毒杀钧哥儿未遂后,曾派此人去雷州‘料理后事’。此人没去成,半途折返,此后再未露面。沈素仪一直怀疑,他才是带走钧哥儿的人。”
崔锦君猛地站起身:“我这就去香炉灰里翻!”
“不必。”沈肆摇头,“名录已被季含漪取走。”
崔锦君愣住:“她?”
“昨日她去佛堂焚香,顺手将那页灰烬带回了自己院中。”沈肆淡淡道,“她认得那人笔迹——那人曾是白氏娘家管事,写得一手瘦金体。”
崔锦君呆立原地,半晌,苦笑出声:“难怪她昨夜没睡。”
原来她彻夜未眠,不是为铺子,不是为沈长龄,而是为一页灰烬。
为那页灰烬里藏着的,一个可能活着的孩子。
沈肆忽然起身,解下腰间一枚鱼符——玄铁所铸,正面刻“敕令”,背面阴刻一条盘龙,龙目嵌两粒血珀,暗光流转,似有活物潜伏其下。
他将鱼符推至崔锦君面前:“拿去。调禁军暗卫三十人,今夜子时,随你赴雷州。不必等我旨意,见机行事。”
崔锦君双手接过鱼符,沉甸甸的,压得他掌心发烫。
他忽然抬头,直视沈肆双眼:“你信她?”
沈肆没看他,只望向窗外——那株野蔷薇枝头,一朵将谢未谢的花,在风里轻轻颤动,花瓣边缘已泛起枯黄,却仍倔强地托着最后一缕清香。
“我信。”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比我自己,更信我能找回钧哥儿。”
崔锦君喉头哽咽,再不敢多言,只郑重抱拳,转身离去。
门阖上后,沈肆独自伫立良久。
他慢慢摊开手掌——掌心赫然一道新鲜血痕,是方才捏碎茶盏时划破的。血珠缓缓渗出,滴落在那方素绢锦囊上,洇开一小片暗红,恰似朱砂印,盖在那只衔枝燕的羽翼之上。
他凝视片刻,忽而弯唇,极淡一笑。
那笑里没有悲喜,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笃定。
仿佛他早已明白——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朝敌人的咽喉刺去;而是抵住自己的心口,逼它跳得更稳、更沉、更不肯停歇。
因为身后有人等着。
等一个归人,等一个归字,等一场春闺里的,朱门重开。
此时,沈府东跨院。
季含漪正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指尖蘸了朱砂,在“瑞锦绸庄”一行上画了个圈。圈旁,她添了三个小字:“雷州茶”。
容春垂手立在一旁,轻声道:“老太太差人来问,三姑娘今日又闹着要见您,说……说您若不见她,她便去祠堂跪着。”
季含漪没抬头,只将朱砂笔搁下,取过一方净帕,慢条斯理擦去指尖一点红痕。
“告诉她,我正在核对白氏旧账,事关沈家根基,若她真孝顺,就该去祠堂替大伯父和大伯母抄一百遍《金刚经》——抄不完,不准起身。”
容春抿唇一笑,应声而去。
季含漪望着窗外,野蔷薇的影子斜斜爬上窗棂,像一道未干的胭脂痕。
她伸手,轻轻抚过袖口内里——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玉佩,是沈肆离京前夜留给她的。玉佩背面,刻着两个极细的小字:“等我”。
她没戴出去,却日日贴身收着。
就像她没告诉任何人,那枚平安扣锦囊里,除了银票,还夹着一张薄纸。
纸上是她亲笔所绘的钧哥儿左耳后那颗小痣的位置,旁边写着一行小楷:“若见此痣,勿疑,速归。”
风过,窗纱轻扬。
她抬手,将那张纸,叠好,塞进锦囊最里层。
然后,她翻开下一页账册,朱砂笔尖悬于纸面,迟迟未落。
仿佛在等——等某个名字,从雷州的海风里,乘着潮声,跋涉千里,终于回到她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