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回去的时候,崔氏正好也一起回去了。
路上季含漪问了崔氏沈素仪给老太太说的细节,崔氏便说了一遍,又道:“的确是老太太主动问起来的,今日在平南侯府是有人私下在说。”
说着崔氏犹豫的看一下季含漪,想着要不要说。
季含漪便让崔氏直说便是。
崔氏便道:“那些人说的与三姑娘说的也大差不差,五叔一直没有消息,好些人都说五叔已经出事了。”
若是在之前听到这些话,季含漪定然心里头是受不了的,但现在季含漪竟然也觉......
崔锦君踏进沈家大门时,天色正近黄昏,西边云霞烧得极烈,映得青砖灰瓦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金红。他穿一身玄色绣银竹纹的直裰,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佩,步履不疾不徐,却叫门房小厮连通报都来不及,只觉一阵清冽松香拂面而过,人已进了二门。
季含漪正坐在东暖阁里核对庄子账册,手边摊着三本厚册,指尖沾了墨,鬓角微乱,额上沁出细汗。窗外竹影摇曳,风过处沙沙作响,她刚放下笔,便听见崔锦君那把低沉又略带倦意的声音在廊下响起:“沈夫人在忙?”
她抬眼望去,崔锦君已立于帘外,背光而站,轮廓分明,眉目如画,只是眼下青影浓重,唇色略淡,不似前日沈肆案前那般神采飞扬,倒像是熬了几夜未眠。
季含漪起身迎了两步,未行大礼,只微微颔首:“崔世子怎么亲自来了?帖子递到我手上,我原想着回帖辞谢,倒没想到您竟登门。”
崔锦君抬手示意身后小厮退下,自己掀帘而入,目光扫过满案账册、朱砂批注、散落的银票与田契,最后落在季含漪腕上那只素银镯子——镯口内侧刻着极细的“钧”字,是她亲手刻的,旁人若不留心,根本看不见。
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不是来赴宴,是来还东西。”
季含漪一怔。
崔锦君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包着的物件,打开来,是一枚温润剔透的平安扣,通体莹白无瑕,内里透出淡淡青纹,正是崇安寺后山老僧亲开光的那块。
季含漪指尖一顿。
“你去崇安寺那一日,沈肆也在。”崔锦君语气平淡,却像掷下一枚石子,“他躲在后殿偏廊,看你跪在佛前,求的是钧哥儿平安,不是你丈夫平安。”
季含漪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扶住案角才没失态。她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
崔锦君垂眸,将平安扣轻轻推至她面前:“他本想自己送,可身子撑不住,咳了一路血。我替他收着,今儿……是代他来见你一面。”
季含漪盯着那枚平安扣,指尖颤抖着碰了碰边缘,凉意直透心尖。她早该知道——沈肆若活着,怎会不来?怎会不寻她?怎会任她一人在沈家风雨里撑着这偌大家业、护着沈老太太、理着白氏留下的烂摊子、还要应付那些暗地里嚼舌根的宗妇、提防着沈素仪不知何时又要闹一场?
可她不敢信。
她怕是梦。
怕是沈肆早已尸骨无存,只余一个幻影,借崔锦君之口,骗她心软,骗她回头,骗她再陷一次泥潭。
她抬眼,声音哑得厉害:“他……在哪?”
崔锦君没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令牌,上面铸着双螭衔环纹,背面阴刻二字:**长宁**。
季含漪瞳孔骤缩。
长宁——那是沈肆当年奉旨出巡西北时,圣上亲赐的密令符,非军情急报不得启用,且只有一枚,向来随身携带,从不离身。白氏抄家时,搜遍沈肆旧居,未曾寻得此物;沈家上下皆道此符早已随沈肆葬于雷州乱军之中。
崔锦君将令牌置于平安扣旁,指尖轻轻一点:“他没死。但他也不能回来。”
“为何?”
“因为有人要他死第二次。”崔锦君声音冷下去,“皇上疑他通敌,疑他私藏兵甲,疑他与西北藩镇勾结。那场伏击,表面是流寇,实则有宫中密旨。”
季含漪指尖猛地一颤,几乎打翻砚台。
“你可知为何太后执意要去西北?”崔锦君缓缓道,“因为她手里攥着一道先帝遗诏,诏中写明:若沈肆未死,即刻召归,授节钺,掌北境三十六卫。可诏书尚未启封,已有锦衣卫围了太后寝宫三日。”
季含漪脑中轰然一声,眼前发黑,扶案的手指关节泛白。
她忽然想起半月前,沈老太太夜里惊醒,喃喃念着一句:“长宁……长宁不该断在雷州啊……”
原来老太太早就知道。
原来沈老太太的“心软”,从来不是糊涂,而是守着一道不能说破的密旨,守着一个“已死”的人,守着沈家最后一点活路。
崔锦君看她神色,知她已明白大半,便不再多言,只将令牌与平安扣往前推了寸许:“他让我告诉你三件事。”
季含漪屏住呼吸。
“第一,钧哥儿不在雷州,也不在平府。”崔锦君顿了顿,“他在京中。”
季含漪浑身血液凝滞:“在京中?”
“对。被一个极熟的人带走,那人……你见过,也信得过。”
季含漪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一人——沈长龄。
可沈长龄前日已离京赴平府寻人,如何能在京中带走钧哥儿?除非……他从未真正离开。
她心头狂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二,”崔锦君继续道,“沈素仪的婚事,他早有安排。不是为她好,是为沈家好。你不必再费心周旋,只管按原定章程办——让崔氏出面,荐一位寒门进士,清贫但稳重,家中无妾无庶,嫡母早亡,由祖母抚养长大。此人已入吏部候选名录,三日后放榜,姓李,名砚舟。”
季含漪愕然:“李砚舟?”
“对。”崔锦君颔首,“沈肆亲自挑的。此人曾在雷州赈灾,查过白氏在雷州暗设的盐引私仓,证据链完整,却因碍于白家势大,被压下不报。沈肆记得他。”
季含漪胸口起伏,一时竟不知该惊还是该叹。
沈肆人在千里之外,竟将沈家内宅之事,连同白氏旧弊、沈素仪脾性、乃至吏部放榜时辰,全都算得滴水不漏。
他不是不管,是他比谁都管得深、管得准、管得狠。
“第三,”崔锦君目光沉静,“他让你……别等他回来。”
季含漪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泪,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它掉下来。
“他说,等他回来那天,必是风平浪静,必是无人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崔锦君声音低缓如刀,“可在这之前,你要活着,要站着,要护住沈家,护住钧哥儿,护住你自己。”
“他不要你苦守,不要你枯等,不要你为他折腰低头。”
“他只要你,活得像从前那样——眼里有光,手里有权,心里有数。”
季含漪终于落下泪来,一滴砸在平安扣上,晕开一小片水痕。
崔锦君静静看着,没递帕子,也没劝慰,只将一枚小巧的乌木匣子放在案上:“这是沈肆给你的。他说,若你真信他,就打开看看。”
季含漪指尖颤抖着掀开匣盖。
里头没有信笺,没有密令,只有一缕用素绢仔细裹着的头发,乌黑柔亮,末梢打着一个极小的同心结——是她去年冬至亲手剪下,说要等他归来时编进他冠缨里的那一缕。
当时她玩笑说:“若你三年不归,我就把它烧了。”
沈肆没说话,只将那缕发收进荷包,贴身放着。
如今,它回来了。
季含漪捧着匣子,泪如雨下,却第一次没觉得委屈,只觉得滚烫,烫得心口发麻,烫得骨头缝里都渗出力气来。
崔锦君起身,朝她拱手:“沈夫人,我代沈肆,谢你这几月替他守住沈家门庭。”
季含漪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抬眸时眼底已无泪光,只余清凌凌一片寒潭:“崔世子,我有一问。”
“请讲。”
“沈肆……还能撑多久?”
崔锦君沉默片刻,如实道:“若一切顺利,半月之内,太后启程,他随行。若遇阻滞,拖至一月,亦非绝路。”
“那……他病得重不重?”
“肺腑有损,偶咳血,右手使不上力,左腿旧伤每逢阴雨便痛彻入骨。”崔锦君顿了顿,“但他清醒得很。清醒得……恨不能立刻撕了那些算计他的人。”
季含漪点头,将平安扣与令牌收进匣中,连同那缕发一起,锁进妆匣最底层的暗格。
她起身理了理袖口,重新执笔蘸墨,落笔干脆利落,在账册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白氏绸缎铺,即日起停业盘查,账目封存,待新管事验毕再议。”
写罢,她抬眼,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崔世子,烦你回去告诉沈肆——”
“他若敢死在路上,我便带着钧哥儿改嫁。”
崔锦君一怔,随即朗声而笑,笑声震得窗棂微颤:“这话,我一定带到。”
他转身欲走,忽又驻足,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放在案角:“另有一事,沈肆让我务必交到你手上。信上没署名,只写了‘拆于己卯日酉时’。”
季含漪看一眼窗外——天光尚明,酉时未至。
她没碰那封信,只道:“劳烦世子,替我转告沈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过,只要他还喘着气,我就永远是他沈肆的妻。”
崔锦君眸光微动,郑重颔首,转身离去。
季含漪独自坐回案前,伸手推开窗扇。
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栀子的清甜气息。
她望着远处沈家高耸的马头墙,墙头新栽的几株蔷薇正悄然绽开第一朵粉白花苞,细蕊微颤,似有若无。
她慢慢展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平安扣的凉意,而腕上那只素银镯子,正无声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翌日清晨,季含漪命人备车,亲赴平南侯府。
不是赴宴,是赴约。
她着一身月白绣竹纹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未施脂粉,面色却比前几日更显清亮。沈老太太闻讯,拄着拐杖亲自送至垂花门外,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放,浑浊的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漪儿,去吧。有些路,单靠一个人走,终究太险。可若两个人并肩,便是刀山火海,也走得稳。”
季含漪反手握住老太太枯瘦的手,轻声道:“孙媳记住了。”
马车驶出沈家大门时,沈素仪站在二门廊下,远远望着,手中帕子绞得发白。她昨夜辗转难眠,只因听闻季含漪竟应了平南侯府的邀约——那可是崔锦君的家!崔家世子亲自上门相请!她不信季含漪真只是去赏花,她更不信季含漪会放过这等攀高枝的机会。
可当她瞧见季含漪下车时,崔锦君竟亲自迎至二门阶下,两人并肩而行,步履从容,言语不多,却无半分生疏拘谨——沈素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股酸涩翻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不明白,季含漪凭什么?
凭她寡妇身份?凭她丢了孩子?凭她娘家式微?
可季含漪偏偏就是能叫崔锦君亲自相迎,能叫沈老太太倚重如臂膀,能叫沈家上下无人敢当面置喙半句。
沈素仪攥紧帕子,转身回屋,咬牙切齿写下一封信,火漆封缄,命心腹连夜送出府——她要告诉那位“远在平府”的表兄,季含漪已与崔家世子私会,沈家主母之位,恐将易主。
她不知道的是,那封信刚出沈家角门,便被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截下。车内人只瞥了一眼信封,便将信纸抽出,焚于铜炉之中,灰烬飘散如雪。
而同一时刻,平南侯府后园深处,崔锦君正将一枚新的密令符,放入沈肆手中。
沈肆披着玄色斗篷,倚在藤椅中,脸色苍白,却目光灼灼。他接过符,指尖抚过那冰凉纹路,低声道:“她去了?”
“去了。”崔锦君笑道,“还说了句狠话——若你死了,她便改嫁。”
沈肆唇角微扬,咳了两声,竟带出一丝血沫,却仍笑得坦荡:“好。她就该这样。”
崔锦君摇头:“你这病秧子,还有心思笑?”
“我笑她终于敢恨我了。”沈肆仰头望着满园将绽未绽的芍药,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恨我,才说明她还活着。”
风过处,满园花枝轻颤,仿佛天地都在屏息,等着那场迟来的春雷炸响——
雷声未至,雨已先落。
而季含漪坐在平南侯府花厅里,指尖捻起一枚青梅,轻轻放入口中。
酸涩席卷舌尖,她却尝出了回甘。
她知道,这场雨,终将洗尽沈家檐角积尘,也将冲开那道横亘千里的生死之门。
她只须静待。
待他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