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听到沈老太爷才回来没多久又要走,还是有些担心。
她轻声由劝道:“您的身子还没大好,即便要走,要不先养养几日再说吧。”
沈老太爷摇摇头:“含漪,你听我的,三日后,你先去安排宴会。”
沈老太爷的话虽说是温和,但也带着不容商量的力道,季含漪便也没有再劝,只好先去安排。
路上方嬷嬷有些担心:“老太爷这样的身子,路上定然有诸多不便,怕是不好赶路。”
“老太爷怎么坚持要这么快走。”
季含漪心里头其实隐隐有些......
季含漪的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骤然松开,血气直冲眼底,眼前竟微微发晕。她站在原地,不敢动,不敢眨眼,怕一眨,那人便如雾气般散了——可那身影分明就在那里,斜倚在竹榻上,青灰常服宽大松垮,袖口半褪至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指间夹着书卷,书页微卷,墨迹未干,仿佛刚从字句里抬起头来,正望着她。
沈肆确实瘦了。颧骨比从前更显,下颌线凌厉得近乎冷硬,眉峰依旧浓黑,却添了几分沉郁的倦意;头发未束,只用一根素色带子loo色ly拴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角,衬得脸色苍白如新瓷,唯独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像久旱之后第一场雨洗过的天光,静静落在她身上,不灼人,却烫得她指尖发颤。
季含漪喉头一哽,想说话,却只发出极轻的气音:“……沈肆?”
沈肆没应声,只将手中书卷轻轻搁在膝上,抬手,朝她伸来。
那手背青筋微凸,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拉弓、翻卷宗磨出来的。季含漪盯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去年冬日,她病中昏沉,他便是这样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擦过她耳后,温热而克制。
她一步踏进屋内,裙裾拂过门槛,容春在洞口急得跺脚,崔锦君则识趣地退至庭院假山后,只留一盏风灯在石阶旁,幽光摇曳,映着流水声,也映着她骤然加快的心跳。
沈肆的手停在半空,等她。
季含漪终于抬手,指尖触到他掌心那一瞬,微凉,却真实。她猛地反手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声音哑得不成调:“你活着……你真的活着。”
沈肆这才低低应了一声,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确认。他顺势将她往怀里带,动作很慢,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季含漪没躲,甚至踮起脚尖,额头抵在他锁骨处,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墨与药香混杂的气息——不是腐朽,不是衰败,是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呼吸。
“我找了你三个月。”她声音闷在他胸前,“钧哥儿丢了,长龄和离,沈家除名……我日日烧香,求菩萨保佑你别死在哪个荒郊野岭,别冻死,别饿死,别被山匪割了喉咙……”她哽住,喉间滚着酸涩,“可你倒好,躲在这儿看书?”
沈肆没笑,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些,下巴轻抵她发顶,声音低沉沙哑:“我没躲。我在等一个能见你的时机。”
季含漪猛地抬头:“什么时机?”
沈肆目光沉静,望进她眼里:“等沈肃彻底失势,等沈家分崩离析,等……你身边再无掣肘,无人能以‘沈家主母’之名,替你做主,替你应承,替你退让。”他顿了顿,拇指擦过她眼下微红的皮肤,“等你真正,只属于你自己。”
季含漪怔住。这话太重,重得她一时无法接住。她忽然想起三月前那场大火——沈府西跨院燃起的烈焰映红半边天,火势凶猛却诡异地只烧毁了账房与库房两处,事后查出是有人纵火,线索却断在沈肃心腹手里;接着便是京兆尹突然发难,查出沈肃私吞军粮、勾结边关商贩的旧案,铁证如山;再之后,沈家老太爷震怒,一道家令,将大房除名,沈肃被押解回原籍,听候发落……桩桩件件,快得令人窒息,也狠得不留余地。
原来,那场火是他放的?那些“铁证”,是他递的?那个在暗处推波助澜、借力打力、将沈肃一步步逼入绝境的人,竟是他?
“你……”她嘴唇微抖,“你早就算好了?”
沈肆颔首,目光坦荡:“沈肃若不倒,沈家一日是他的天下,你便一日是沈家的傀儡。他忌惮你聪慧,更忌惮你背后季家的势力,留你在沈家,不过是养虎在侧。与其让你在明处周旋,不如我入暗处破局。”他抚平她鬓边一缕乱发,“你守着沈家,我毁掉沈家的根基——这买卖,我做得值。”
季含漪心头一热,眼眶倏地酸胀。她想骂他莽撞,想斥他自私,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疼么?”
沈肆一愣。
“断腿的时候,烧起来的时候,被人追杀的时候……”她指尖轻轻按在他左肋下方——那里隔着衣料,仍能摸到一道凸起的旧疤,“这儿的伤,愈合了么?”
沈肆呼吸微滞。他没想到她记得。那夜他坠崖,右腿摔裂,左肋被断枝刺穿,高烧七日不退,在密道里咳出的血染透三件中衣。可他不能让她知道。他知道季含漪有多敏锐,多坚韧,可再坚韧的人,也扛不住至亲之人反复“死而复生”的折磨。他宁愿她恨他薄情,怨他冷血,也不愿她为他彻夜难眠,白发早生。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疼过。可听见你名字,就忘了。”
季含漪鼻尖一酸,眼泪终于砸下来,滚烫,砸在他手背上。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抽回手,从袖中掏出一只半旧的荷包——正是前日沈素仪塞给容春的那个。她展开,里面没有银钱,只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上是沈肆的笔迹,墨色沉稳,字字如刀:
素仪私通外官,收受贿赂,证据已交崔锦君。若她妄图攀附崔家,此物自会现身于崔老太太案头。
季含漪指尖冰凉,抬头看向沈肆:“你早知她会去献媚?”
“她若安分守己,不过是个被家族拖累的可怜人。”沈肆声音冷了几分,“可她若以为沈家倾颓,便是她重登高枝的阶梯,还敢算计到崔家头上……”他眸光锐利如刃,“我便教她,什么叫真正的倾覆。”
季含漪默然。她忽然懂了崔锦君为何要亲自上门、为何要设这场赏花宴、为何要引她至此——不是为了沈素仪,更不是为了崔朝云。崔锦君是替沈肆递话的信使,这整座平南侯府的园子,不过是沈肆为她铺开的一条归途。
“朝云呢?”她问。
“她病了。”沈肆答得干脆,“真病。肺疾复发,需静养。锦君替她遮掩,是因崔家不愿外人知晓侯府嫡女体弱至此,恐损崔氏门楣。”他看着她,“我骗你,只为让你今日必来。若不给你一个‘必须到场’的理由,你怎会抛下沈家姑娘,独自追我?”
季含漪怔住,随即苦笑。原来最精妙的局,从来不在朝堂,不在账册,而在此刻——他算准了她的性子,算准了她的牵挂,算准了她哪怕疑他恨他,也会为一丝可能的真相,不顾一切奔向他。
庭院外,忽有风起,吹得满架荼蘼簌簌而落,粉白花瓣如雪,飘进窗棂,沾在沈肆衣襟,也落在季含漪发间。她抬手拂去,指尖无意掠过他颈侧一道浅淡的旧痕——那是三年前,她初嫁沈家,他替她挡下刺客飞镖时留下的。
“你为什么回来?”她轻声问,“为什么不早些回来?”
沈肆凝视她,良久,才道:“因为我想看看,没了沈家主母这个身份,季含漪还是不是季含漪。”
季含漪心头一震。
他继续道:“我想看看,当所有人只当你是个依附夫家的寡妇,当你被沈家厌弃、被世人议论、被至亲背叛……你还敢不敢穿素净的衣裳,敢不敢在崔老太太面前挺直脊背,敢不敢在李漱玉冷眼相向时,依旧牵着四姑娘的手说‘莫怕’。”
他伸手,抹去她眼角未干的泪:“我想看看,你骨头里的硬气,是不是比沈家的匾额还重。”
季含漪眼睫颤动,泪水又涌上来,却笑了。那笑容清亮,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她忽然想起昨夜在沈家祠堂,她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焚香祷告时默念的话——不是求沈肆平安,而是求自己,莫失本心。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
“那你看清楚了么?”她仰起脸,声音清越。
沈肆深深看着她,然后俯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融:“看清了。季含漪,比我想的,还要好。”
话音未落,庭院外忽传来一阵纷乱脚步声,夹杂着崔静敏压低的惊呼:“……怎么偏生在这儿遇见了?快拦住她!”
季含漪与沈肆同时蹙眉。沈肆迅速将她护在身后,侧身挡在门边。片刻后,沈素仪的身影竟真的出现在假山洞口!她显然循着季含漪消失的方向一路寻来,脸上脂粉尽乱,眼神癫狂,死死盯着竹榻上的沈肆,又猛地转向季含漪,声音尖利如裂帛:“你果然……果然与他私会!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她踉跄上前,手指直指沈肆:“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葬在乱坟岗了吗?沈肆!你诈死!你害我大哥!害我沈家!”
沈肆神色冰冷,毫无波澜。季含漪却向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声音平静无波:“三姑娘,慎言。”
沈素仪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沈肆残破的衣袖、苍白的脸色、膝上那卷翻开的《齐民要术》,忽然疯笑起来:“好!好!你们连装都懒得装!他腿断了,病着,还在这儿与你谈情说爱?季含漪,你忘了你是谁的妻子?忘了你该守的妇道?”
“妇道?”季含漪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沈三姑娘,你口中的妇道,是沈肃逼我签下休书时的‘道’?是你爹将钧哥儿藏匿、断我母子血脉时的‘道’?还是你亲手伪造沈长龄不举文书、逼李漱玉和离时的‘道’?”
沈素仪脸色霎时惨白。
季含漪目光如霜:“你若真懂妇道,便该跪在沈家祠堂,为你父兄所犯之罪,为你一手策划的冤屈,磕头认错。而不是在这里,对着一个死而复生的人,狺狺狂吠。”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缓缓展开,迎着洞外透入的天光:“你送我的荷包里,有这张纸。沈肆早已将你卖官鬻爵、勾结盐商的证据,交予崔世子。崔家若要脸面,不会公之于众;可若你今日再行疯癫,我便将此纸,亲手递到崔老太太手上——你说,她会信你,还是信沈肆?”
沈素仪浑身剧颤,瞳孔骤缩。她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才情、算计、人脉,在沈肆布下的这张网里,不过是一只扑火的飞蛾。
她踉跄后退,撞在洞口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转身,发疯般跌跌撞撞冲入密道深处,裙裾撕裂,珠钗落地,碎了一地狼藉。
庭院重归寂静。只有流水潺潺,荼蘼无声。
季含漪慢慢收起那张纸,转身,重新看向沈肆。他眼中戾气已散,只余温柔,静静等她开口。
她走过去,踮脚,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他眼下淡淡的青影:“接下来呢?”
沈肆反手覆上她的手背,声音低沉而笃定:“沈肃流放岭南,即日启程。沈家二房三房争产,已闹上御史台。沈素仪……”他顿了顿,“崔家会‘恰巧’发现她私藏的盐引账册。她这辈子,再无资格踏入任何高门。”
季含漪点头,目光澄澈:“那我呢?”
沈肆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山河破晓。他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跟我走。”
“去哪儿?”
“江南。”他声音轻缓,却字字千钧,“我买下了太湖畔一座旧园,竹林、梅坞、临水小楼,都照着你从前描画的样子修缮好了。钧哥儿……我已经派人在扬州码头接他。他身上那枚玉珏,刻着‘漪’字——是你当年亲手系在他襁褓上的。”
季含漪呼吸一窒,所有防备轰然坍塌。原来他从未放弃寻找钧哥儿,原来他记得她每一句闲谈,每一张涂鸦,每一次无心提起的向往。
“你不怕我拒绝?”她问。
沈肆摇头:“我怕。所以我把命押在这儿。”他指了指心口,“若你拒我,我便在这儿,再躺十年。”
季含漪眼眶又热,却笑着摇头:“不许躺。你得活着,陪我看十年太湖月,十年梅雨,十年……我们的日子。”
沈肆深深凝望她,终于,低头,吻上她微凉的唇。
那吻很轻,很慢,带着久别重逢的珍重,也带着山河无恙的笃定。风穿过庭院,卷起满地荼蘼,花瓣纷飞如雪,落满两人肩头,也落满这尘埃落定的时光。
远处,崔锦君立在假山之后,默默将一枚铜铃收回袖中——那是方才沈素仪闯入时,他悄然摇响的警铃。他抬头望天,见日影西斜,晚霞熔金,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这一局,终了。
而属于季含漪与沈肆的,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