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的,也更知道这件事根本瞒不了老太太多久。
现在老太太好不容易稍稍好一些,要是老太太又病倒了,季含漪真的觉得沈府艰难了。
季含漪从沈老太爷那里走出去,安排好了人仔细照顾,又去了老太太那里一趟。
老太太这两日醉心沉迷于打坐起伏,木鱼有时候要敲到深夜去。
季含漪去的时候,沈老太太还在敲木鱼,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守在外头的嬷嬷见着季含漪来,其实是听说了老太爷发生的事情的,便也忙询......
季含漪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只轻轻捻了捻袖口一枚银线缠枝纹的暗扣,垂眸道:“世子那日来得急,只说是老太太托他带话,又怕误了时辰,才亲自走这一趟。我倒没细问,只当是家常问候罢了。”
崔大夫人目光一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一串沉香珠,珠子温润,却压不住她眉间一缕难掩的倦意。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些:“锦君这孩子自来稳重,若非要紧事,断不会贸然登门。只是……他近日心绪不大好,前两日还同我说起沈家的事,言语间似有未尽之意。”
季含漪心头微沉,面上却不显,只抬眼望向窗外——园中几株晚开的玉兰正盛,花瓣皎洁如雪,风过处簌簌落下一地清芬。她忽而一笑:“心绪不好?莫不是为朝云妹妹的事?”
此言一出,崔老太太手里的紫砂茶盏微顿,茶汤晃了晃,几片浮叶打了个旋儿;崔大夫人指尖一颤,一颗沉香珠险些滑脱;连坐在旁侧、一直安静剥着蜜橘的崔静敏也抬起了头,橘瓣在指尖停了一瞬。
屋内静了半息。
崔静敏率先笑开,将橘瓣送入口中,甜汁沁出,她嗓音清亮:“五婶这话说得巧,倒像亲眼瞧见了似的。可朝云姐姐这几日分明好好的,昨儿还陪祖母抄了半卷《金刚经》,字比从前更稳了。”
季含漪颔首,目光却未从崔大夫人脸上移开:“那便好。只是我听人说,朝云妹妹前些日子夜夜梦魇,惊醒时攥着枕边一只褪色的旧荷包,哭着喊‘别推我下去’……这话不知是真是假?”
“哐当”一声脆响——崔二夫人手边青瓷小碟歪斜倾覆,两枚蜜橘滚落在地,其中一枚沾了灰,骨碌碌滚至季含漪绣鞋前。
崔二夫人慌忙俯身去拾,耳根却泛起薄红:“这……这谁胡吣的?朝云素来胆小,夜里偶有惊梦也不稀奇,哪至于……哪至于这般骇人?”
季含漪弯腰,用帕子裹住那枚橘子,轻轻搁回碟中,动作从容得仿佛拂去一粒微尘:“是啊,梦魇而已,何足挂齿?可若梦里推人的手,白日里还攥着权柄,那便不是梦了。”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敲在众人紧绷的弦上。
崔老太太终于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案几相碰,发出一声沉闷钝响。她抬眼看向季含漪,浑浊的眼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又被长年累月的慈和掩去:“含漪啊,你这嘴,倒比当年你母亲还利些。”
季含漪垂眸:“老太太抬爱。我只是记得,当年沈家祠堂翻修,工部拨下的青砖里,有一块刻着‘嘉靖十七年崔氏督造’——那年崔家尚未分府,崔老侯爷还在工部任侍郎。如今砖石犹在,只是沈家宗谱上,再寻不见‘崔氏’二字了。”
这话如一道无声惊雷,在座诸人皆面色微变。
崔老太太抚膝的手顿住,喉间似哽着什么,良久才叹:“陈年旧账,翻出来徒惹晦气。”
“可晦气若不除,霉斑便要蛀空整栋梁。”季含漪直起身,目光澄澈,“老太太既记得当年督造青砖的崔氏,该也记得当年沈肃在工部当差时,替崔老侯爷誊过多少份密档吧?那些档子,后来都烧了,可烧前,沈肃抄录的副本,至今锁在沈家西角库第三层楠木箱底。”
崔大夫人呼吸一滞,手中沉香珠终于滑落,滚进袖褶深处,再寻不见。
就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清越笑声,伴着环佩轻响:“祖母,母亲,女儿来迟了!”
崔朝云一袭藕荷色云雁纹褙子,鬓边斜簪一支素银蝶翅步摇,步履轻盈如春水初生。她进门先向崔老太太福身,又对季含漪盈盈一笑,眼角眉梢俱是温婉:“五婶安好,多谢您今日携姐妹们来府上赏花——听说园中新辟了‘漱芳亭’,栽了十二种名品牡丹,我特意绕路折了几枝‘魏紫’,正想给五婶插瓶呢。”
她身后丫鬟捧着一只青釉胆瓶,瓶中魏紫牡丹灼灼盛放,花蕊金黄,瓣瓣凝脂,确是今春最娇贵的一品。
季含漪接过瓶子,指尖拂过冰凉釉面,目光却落在崔朝云耳后——那里一截颈项雪白细腻,可左耳垂下方,赫然有一道极淡的、新愈的浅痕,形如半月,边缘微凸,像是被什么尖锐物狠狠划过又强行结痂。
她不动声色,只将胆瓶递给容春:“放在水榭东窗下,那儿光好,花能开得久些。”
崔朝云笑意不减,转而去看沈素仪三人:“三姐姐也来了?前日我在佛寺撞见沈家马车,原以为是老太太病愈出门礼佛,却见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截茜红裙裾——可真巧,那颜色,倒与三姐姐上月穿的那件‘胭脂醉’一模一样。”
沈素仪脸色霎时惨白。
那日她确曾私自出府,去了城西净明寺——只为求一道能扭转姻缘的“牵丝符”。她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竟被崔朝云撞见?更可怕的是,崔朝云连她裙色都记得分毫不差!
四姑娘沈长玉低头绞着帕子,五姑娘沈长宁悄悄往季含漪身后挪了半步。
崔朝云却已挽住崔静敏的手臂,亲昵道:“静敏姐姐,咱们去漱芳亭吧?我听说沈家姐妹琴艺出众,不如趁今日春光,合奏一曲《桃夭》?”
崔静敏笑着应下,临走前回头望了季含漪一眼,那眼神里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恳切。
待众人离去,屋内只余崔老太太、崔大夫人与季含漪三人。
崔老太太忽然道:“含漪,你可知为何我让锦君去沈家?”
季含漪静立如松,衣袖垂落,遮住指尖微微蜷起的力道:“愿闻其详。”
“不是为传话。”崔老太太缓缓从腕上褪下一枚翡翠镯子,通体碧透,内里沁着一缕血丝般的朱砂痕,“是为还这个。”
她将镯子推至季含漪面前。
季含漪瞳孔微缩。
这镯子她认得——当年沈肃娶白氏,崔家送来的添妆礼之一。可白氏死后,这镯子明明随葬入了沈家祖坟!
崔老太太声音低哑:“三年前,锦君在陵山猎场失足坠崖,被人救起时,手腕上就戴着它。那日救他的人,是你沈家一个管山林的老仆,姓陈,叫陈栓子。”
季含漪脑中轰然一响。
陈栓子!那个被沈素仪以“偷盗祠堂供果”为由逐出府的老仆!她记得清清楚楚——沈素仪当时跪在老太太面前哭诉,说陈栓子半夜鬼祟翻墙,欲盗取供奉祖宗的玉珏……
原来玉珏是假,这镯子才是真!
崔老太太枯瘦的手按在季含漪手背:“陈栓子没死。他逃出沈家后,一路南下,最后在崔家庄子上养伤。锦君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镯子是谁给我的?’陈栓子不敢说,只说‘沈家女’托他转交,又怕牵连主家,咬舌自尽了——可舌头没断干净,活了下来,如今在崔家庄子上种药草。”
季含漪指尖冰凉,喉间发紧:“……三姑娘?”
“是她。”崔老太太闭了闭眼,“她亲手把镯子塞进陈栓子怀里,说‘若他死了,你把镯子交给崔家,就说沈家欠你们一条命’。可她不知道,锦君坠崖前,亲眼看见她站在崖边——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缰绳。”
屋内寂静如墓。
窗外玉兰飘落,一朵砸在窗棂上,碎成雪白齑粉。
崔大夫人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如裂帛:“含漪,我们崔家……不是要逼你。是锦君他……他这些年每逢雨夜便咳血,胸口旧伤总不愈合。太医说,那是被活埋过的人才会有的症状——可他坠崖后,分明被人救了。”
季含漪猛地抬眼。
“陈栓子说,他找到锦君时,人已昏死,衣襟浸透泥浆,后背有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指甲缝里全是黑土。”崔大夫人泪如雨下,“可沈家验尸单上写着‘坠崖身亡’,棺材钉死前,锦君的左手小指……还紧紧勾着一截槐树枝。”
槐树,沈家祖坟外圈遍植的树种。
季含漪浑身血液似被冻住,又似被烈火炙烤。她想起沈素仪每次去祠堂祭拜时,必在槐树下驻足良久;想起她房中常年燃着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安神香;想起那日沈素仪跪在她面前忏悔时,袖口滑落的腕子上,一道几乎愈合的、新月形的旧疤……
原来不是悔过。
是赎罪。
是恐惧。
是生怕那截槐树枝,终有一日会从棺材缝里钻出来,缠住她的脚踝。
崔老太太长长叹息:“我们本不想说。可锦君昨夜又咳血了,吐了整整一碗,里头混着黑渣——太医说,那是埋进肉里的槐树皮,三年了,还在长。”
季含漪缓缓起身,行至窗边。
风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她望着远处漱芳亭方向——崔朝云正倚着朱栏,仰头看沈素仪摘牡丹。阳光穿过花影,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驳,那笑容温软如初,可季含漪却分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正一下、一下,用指甲轻轻刮着栏杆漆皮,刮出细微刺耳的“吱呀”声。
像毒蛇蜕皮。
像腐木断裂。
像三载前那个雨夜,槐树根须在棺木缝隙里,悄然滋长。
她忽然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绢香囊——正是沈素仪昨日所赠那只。
针脚细密,内里填着沉香、合欢、远志,还有一味极苦的龙脑。
季含漪指尖用力,香囊裂开一道细缝,一股幽微腥气漫出——不是药香,是陈年血锈混着湿土的气息。
她抬眼,目光如刃,直刺崔大夫人:“夫人,这香囊里,还缝着一片槐树皮吧?”
崔大夫人浑身一震,未及开口,门外忽传来一声清越男声:“五婶好眼力。”
崔锦君玄色锦袍,腰悬青玉珏,立在门畔。
他面色苍白,唇色淡如纸,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幽火,静静燃烧。
他缓步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翡翠镯、窗边碎玉兰、崔大夫人泪痕未干的脸,最后落于季含漪掌中裂开的香囊上。
“三姑娘缝得很巧。”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平静,“槐皮碾成粉,混进龙脑里,焚之可镇心悸。可惜……”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香囊裂口,一点褐色粉末簌簌落下:“她不知道,真正的槐树皮,遇水则黑,遇血则赤——而我胸前的旧伤,每月十五,都会渗出一点血珠,刚好够染红一片槐叶。”
季含漪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冰雪消融后裸露的嶙峋山岩。
“所以你让崔朝云盯着她?”
崔锦君点头:“朝云妹妹自小识毒。她尝过三姑娘送来的每一碗安神汤,每一块茯苓糕,甚至……她熏衣的芸香。”
“那日她在净明寺求的‘牵丝符’,符纸背面,其实画着一副《槐荫图》——画中槐树根须,正缠着一具青棺。”
季含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深潭:“崔世子,你今日来,是要我做什么?”
崔锦君深深看她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轻轻置于案上。
火漆印是一朵半绽的槐花。
“我要沈素仪活着。”他声音极轻,却重逾千钧,“活着认下当年推我坠崖之事,活着受刑,活着看着沈家如何因她而崩塌——可沈家不能倒。五婶,您明白么?”
季含漪指尖抚过火漆印,槐花纹路凹凸,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
她抬眸,与崔锦君视线相接。
四目之间,无声的潮汐奔涌——
那是世家百年盘根错节的藤蔓,是少女闺中暗藏的毒刃,是坠崖者胸膛里不肯熄灭的幽火,更是她季含漪执掌沈府中馈以来,第一次嗅到的、真正腥甜的血腥气。
她忽然想起沈素仪跪在水榭边时,眼泪落进芍药丛里,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那时她以为那是悔恨。
原来只是血。
是槐树根须吸饱了血,终于破土而出的第一滴露。
季含漪将火漆信推回崔锦君面前,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
如更鼓,如丧钟,如棺盖落定前的最后一声回响。
“好。”她声音清越,斩钉截铁,“我答应你。”
窗外,一树玉兰轰然坠落,雪瓣纷飞,盖住了青砖上蜿蜒的、无人察觉的暗红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