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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筹谋安稳的路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20日  作者:琼玉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宫闱宅斗 | 琼玉 | 朱门春闺 


皇帝并没有去前堂小坐的意思,只让季含漪引路,便往沈老太爷那处去。

此行来的还有太子和两位太医,并不是上回来诊脉的林院正,季含漪看着,想皇帝这回来,应该是要亲自来验证沈老太爷是不是病入膏肓了。

果真皇帝对沈家的疑心从来没有少过。

沈老太太让季含漪跟在一边小心一些,季含漪心中有数,点了点头。

走在路上的时候,皇帝让季含漪来跟前,边走边问她一些关于沈老太爷的病。

季含漪感觉到皇帝的眼神一直在注视她,心里其......

季含漪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将手中那盏新焙的碧螺春轻轻搁在紫檀小案上,茶烟袅袅升腾,氤氲了她半张脸,也遮住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崔大夫人话音刚落,她便垂眸拨了拨茶盖,声音平缓如常:“世子亲自走这一趟,倒叫我受宠若惊。只是府里近来事多,我竟一时没想起他提过什么要紧事——莫非是侯府那边有新章程要与沈家商议?还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崔大夫人,目光清亮却沉静,“世子另有什么私事,不便由夫人代传?”

崔大夫人神色一滞,指尖不自觉捻紧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笑容略僵:“私事?哪有什么私事。锦君这孩子素来规矩,从不擅作主张,便是去沈府,也是奉了老太太的意思,替她老人家送个口信罢了。”她语气虽稳,却下意识避开了季含漪的视线,转而端起茶盏掩了掩唇,“倒是听说三姑娘近来在沈府颇得老太太欢心,日日晨昏定省,殷勤得很。”

季含漪听罢,只轻轻一笑,不接这话,反将话头轻轻一拨:“三姑娘确是懂事,只是再懂事,也改不了‘借住’二字。老太太念旧情,允她留着,可府里上下都记得规矩——譬如前日新到的苏锦,她想挑,林婆子来问我,我只说了一句:客随主便。夫人您说,这道理,错不错?”

崔大夫人面色微沉,却仍维持着体面笑意:“自然不错。规矩立得好,府风才正。”

“可不是么?”季含漪颔首,指尖轻叩案沿三声,节奏分明,“只是规矩这东西,有人记在心上,有人记在嘴上,更有人……记在眼里,却偏要装作看不见。”她语调不重,却字字如针,刺得崔大夫人手下一颤,茶盏边缘磕在碟上,发出一声脆响。

恰在此时,帘外忽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接着是崔静敏压低了的声音:“娘,朝云妹妹来了,在廊下站着呢,脸色不大好。”

崔大夫人霍然起身,脸上血色褪尽,连告罪都顾不上,匆匆掀帘而出。季含漪不动声色,只抬眸望向门外——只见崔朝云果然立在回廊尽头,素白裙裾被风拂起一角,发间一支银簪斜斜垂落,衬得她眉目苍白如纸,双颊却泛着异样的潮红。她并未进门,只远远朝季含漪福了一福,动作极轻,却似耗尽了力气。那眼神穿过满庭花影,直直落在季含漪身上,不是恳求,亦非怨怼,而是近乎托付的、沉甸甸的决绝。

季含漪心头一凛,脊背悄然绷直。

崔静敏已快步上前扶住崔朝云,低声劝道:“姐姐怎又出来了?大夫说你须静养,风大,吹不得。”

崔朝云却轻轻挣开,目光仍胶着在季含漪脸上,唇瓣翕动,终是未出声,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微微蜷着,似欲递出什么,却又迟疑地垂落。她腕上那只羊脂玉镯滑至小臂,露出底下几道淡青瘀痕,若隐若现。

季含漪呼吸微窒。

这镯子,她认得——三年前崔锦君生辰,崔老夫人亲赐,唯此一只,通体无瑕,温润生光。当年崔朝云病中缠绵,崔锦君曾日夜守在榻前,亲手为她戴上,说:“妹妹戴了它,病气便散了。”如今镯子还在,人却瘦成一把伶仃骨,腕上青痕,分明是挣扎时被谁死死攥过。

崔大夫人已疾步至廊下,一把揽住崔朝云肩膀,力道之大,几乎将她半搂半拖往内室去。崔朝云踉跄一步,回头最后望了季含漪一眼,那一眼,像冰层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翻涌的暗流——不是求救,是催促;不是示弱,是交托。

帘子落下,隔断视线。

季含漪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捻起案上一枚杏仁酥,慢条斯理地掰开,酥皮簌簌落下,露出内里琥珀色的蜜饯。她尝了一口,甜得发腻,喉头却泛起一丝微苦。

崔老太太不知何时已挪至她身侧,枯瘦的手覆上她手背,力道轻而沉:“含漪啊,有些事,老太太我糊涂了,记不得了;可有些事,记不得,比记得更难熬。”她声音低哑,带着老人特有的沙砾感,“锦君那孩子,心里头揣着块烧红的炭,捂久了,自己烫,也烫旁人。我原想着,晾一晾,凉一凉,许就熄了……可如今瞧着,火苗子,反倒窜得更高了。”

季含漪垂眸,看着老太太手背上蜿蜒的青筋,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老太太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崔老太太苦笑,松开手,从袖中掏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素绢,轻轻推至季含漪面前,“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沈家五老爷,临去端州前,托人悄悄塞进我寿礼匣子里的。他没留字,只画了半幅图——你猜是什么?”

季含漪指尖一顿,未去碰那素绢,只静静望着老太太。

“是一幅《双鹊登枝图》。”崔老太太声音渐低,几不可闻,“左边鹊羽丰,右畔鹊翅折。枝头并蒂莲,莲心却空。含漪,你该知道,沈肃当年考中探花,殿试策论,题的就是《论忠孝两全之难》。他写得极好,皇上亲批‘骨鲠峻拔,惜乎执拗’。后来他执意娶白氏,你公公气得砸了祠堂牌位,他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膝头冻烂,血渗进砖缝里……那年冬天,沈府檐角挂的冰棱,全是红的。”

季含漪终于伸手,指尖触到素绢边缘,冰凉。

“五老爷走前,还说了一句话。”崔老太太闭了闭眼,再睁时,浑浊眸子里竟有光,“他说:‘若有一日,素仪行事失度,伤及无辜,请含漪代我掌家规,不必留情。’”

季含漪指尖倏然收紧,素绢一角被捏出褶皱。

原来如此。

白氏贪墨、弄权、构陷庶女、私吞嫁妆……桩桩件件,沈肃并非不知。他纵容,是因白氏所贪,皆填了他仕途所需;他默许,是因白氏所害,皆是碍他前程之人。唯独对季含漪,他始终留一线余地——非因情分,而是因季含漪是他嫡妻,是他能握住的最后一枚棋子,是他在官场倾轧中尚存体面的凭据。可这凭据,终究被白氏的贪欲撕得粉碎。他离京前托崔家递这半幅画,不是求情,是托孤;不是交代后事,是交付裁断之权。

而崔锦君亲自登门,所谓“老太太有要事相告”,不过是障眼法。真正要递到她手中的,是沈肃无声的遗命,是崔家默许的刀柄——这柄刀,锋刃所向,从来不是沈素仪,而是白氏死后,仍在沈府暗处游荡、借沈素仪之名行白氏旧事的那些阴影。

季含漪缓缓将素绢推回老太太面前,指尖抚平那道褶皱:“老太太,这画,我不能收。”

崔老太太一怔。

“沈肃五老爷既托您转交,便是信您能辨其真伪。”季含漪抬眸,目光澄澈如洗,“若他真信我,该让我亲眼见他落笔,或听他亲口言明。一幅画,半幅图,没有印鉴,没有证人,单凭您一句‘五老爷所托’,便要我依此行事……”她顿了顿,笑意浅淡,“这不合沈家规矩,更不合我季含漪的脾气。”

崔老太太凝视她良久,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竟笑了:“好,好,不愧是沈家五夫人。我早该想到,你若轻易接了,反倒不值得托付。”她招手唤来贴身嬷嬷,取来另一只檀木匣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枚赤金嵌宝的麒麟锁片,锁片背面,刻着极细的“肃”字篆印,边角磨损,显是常年摩挲所致。

“这是五老爷随身带了二十年的旧物。”崔老太太将锁片推至季含漪手边,“他走前,亲手交给我,说:‘若含漪不信,便以此为凭。她认得这锁片,也认得我的字。’”

季含漪指尖触到锁片冰凉沉重的质感,指腹摩挲过那细若游丝的篆印——没错,是沈肃的字,一笔一划,力透金石,与她房中那幅他手书的《洛神赋》残卷落款,分毫不差。

她终于将锁片纳入掌心,沉甸甸的,压得手腕微坠。

“五婶!”门外忽传来沈长玉清亮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跃,“您快出来看!园子里的牡丹开了,红得像火烧云!五妹妹说,要采几枝插您车里呢!”

季含漪应了一声,将锁片悄然收入袖中,起身时,袖口垂落,遮住所有痕迹。她面上已换回温煦笑意,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刀锋交接,从未发生。

走出厅门,满目芳菲。四姑娘沈长玉果然立在阶下,仰头指着远处一片灼灼盛放的魏紫,阳光落在她鬓边一支素银蝶翼簪上,振翅欲飞。五姑娘沈长玥捧着一小篮新折的牡丹,花瓣上露珠晶莹,映着她清澈笑眼。

沈素仪独自立在花径尽头,身影被浓荫半遮,正微微仰头,望着崔家高耸的粉墙。墙头一株老藤攀援而上,新绽的紫藤花垂落如瀑,风过处,簌簌飘落几瓣,沾在她肩头,她却恍若未觉。

季含漪步履从容,走过她身侧时,只淡淡道:“三姑娘,花再好,也需扎根泥土。浮萍逐水,纵使开得再艳,风一吹,就散了。”

沈素仪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脸上血色尽褪,唯余唇上一点胭脂红得刺眼。她张了张嘴,终究未发一言,只深深垂首,那姿态恭顺到了极致,却像一柄收鞘的刀,寒光内敛,杀机暗伏。

季含漪不再看她,径直走向两个姑娘。沈长玉已摘下最大一朵牡丹,踮脚递来:“五婶,这朵最精神!”

季含漪接过,指尖轻抚花瓣柔嫩纹理,忽问:“长玉,你可知为何牡丹被称作‘花中之王’?”

沈长玉歪头想了想,认真道:“因它富贵雍容,国色天香。”

“错了。”季含漪摇头,将牡丹凑近鼻端,深嗅一缕清冽幽香,“因它根扎得最深,茎秆最韧,纵使遭霜打雷劈,掘地三尺,根须犹在。旁的花谢了,它埋着;旁的树枯了,它忍着。待得春雷一响,新芽破土,仍是第一抹颜色。”

她抬眸,目光扫过沈素仪僵立的背影,掠过远处崔家雕梁画栋的巍峨屋宇,最终落回沈长玉清澈的眼底:“真正的贵气,不在枝头开得有多高,而在地下埋得多深。你们记住这句话,往后无论嫁去哪家,立在哪座高墙之内,都莫忘了自己根在何处。”

沈长玉与沈长玥齐齐点头,眸光亮如晨星。

季含漪将牡丹簪于鬓边,绯红花瓣衬得她眉目愈发明艳。她整了整袖口,转身欲走,忽又驻足,侧首望向沈素仪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满园莺啼:

“三姑娘,赏花宴毕,你便回府吧。老太太身子不适,不宜久待。至于你那安神香囊……”她顿了顿,笑意浅淡,“既已亲手赠出,便莫再惦记收回。崔大夫人若用得着,自会用;若用不着,便当它随风去了——横竖,香散了,味没了,人却还在。”

沈素仪猛地抬头,眼中惊涛骇浪翻涌,却在触及季含漪平静无波的视线时,尽数冻结成冰。她喉头滚动,终于挤出一丝颤抖的笑意:“五婶说的是……香散了,人还在。”

季含漪颔首,转身携二女而去。裙裾拂过青砖,带起一阵微风,卷起地上几片零落的紫藤花瓣,打着旋儿,飘向高墙深处。

风过处,牡丹盛放如火,藤花垂落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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