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声沙沙,季含漪抬头看向太子。
她的眼眶还有些红,还没完全从老太爷的事情里走出来。
这大半年里,身边最重要的人都在一一出事,季含漪每每都是强忍,她也没有坚强多少。
她只是觉得,若是自己也倒下了,那沈家还有谁来支撑。
太子说的那些其实也没错,若是老太爷也出事,那在外人眼中,沈家没男子支撑了。
而这才是最危险的。
无论季含漪有顶天的能力,没有男子做一族之长,很难支撑起来。
她问:“太子殿下是怎么筹谋的。”
季含漪指尖还攥着沈肆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白,仿佛一松手,眼前这温热的实感便会如朝露般消散。她望着沈肆半明半昧的眼,那里面沉着光,也沉着倦,更沉着一种她不敢轻易触碰的沉重——不是疲惫,是千钧压肩却偏要为她卸下三分的克制。
“夫君……”她声音发软,喉头微哽,“我方才睡着了,竟没听见外头动静。”
沈肆没应,只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动作极轻,似怕惊扰了什么。他指腹略粗粝,擦过她耳后细嫩的皮肤,惹得她耳尖又烫起来。窗外风声忽起,卷着几片未落尽的梨花撞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季含漪这才发觉,自己竟在他怀里睡了近一个时辰。日影西斜,金红余晖漫过雕花窗格,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投下斑驳光影,像一幅被时光洇染的旧画。
她慌忙欲起身,却被沈肆一手按住腰背,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再躺一会儿。”他声音低哑,带着初醒的微醺,“崔锦君已遣人清了园子,半个时辰内,无人敢靠近这角亭。”
季含漪怔住,心头一热,又酸又胀。原来他早安排妥当,连她酣眠时的安宁,都细细铺就。她仰起脸,正对上他垂落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锋芒,只有沉静如深潭的专注,仿佛这世间万般喧嚣,皆不过浮光掠影,唯她眉目清晰,呼吸可闻。
她忽而想起幼时在沈家祠堂后院见过的一株老梅——冬日枯枝嶙峋,虬结如铁,却偏在最凛冽处迸出一点胭脂色的蕊,幽香暗浮,不动声色地刺破寒霜。沈肆于她,何尝不是如此?表面冷硬疏离,内里却埋着滚烫的、不肯示人的执拗。
“夫君……”她指尖无意识勾住他腰间玉带垂下的流苏,“你总这样,把什么都扛在肩上,却从不让我伸手扶一把。”
沈肆眸光微动,拇指缓缓摩挲她腕骨内侧薄薄的肌肤:“扶?”他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她额角,“阿漪的手,该捧着咱们的孩子,该握着新绣的花样,该拨弄琴弦听个曲儿。扶我?你若扶得累了,谁来扶你?”
季含漪鼻尖一酸,眼眶倏地热了。她想说,我愿扶你至白头;想说,你若倒了,我便做你的脊梁;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融进他颈间清冷的檀香里。她将脸埋得更深些,声音闷闷的:“那……我替你暖手可好?”
沈肆顿了顿,忽而低低笑开,胸腔震动,震得她心口发麻。他翻过她的手,掌心向上摊开,然后将自己的右手覆上去——宽大、微凉、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与批阅文书留下的薄茧。两双手交叠,他的手背覆着她的手背,五指却并未扣紧,只是那样松松地搭着,像一种无声的允诺,又像一种迟来的交付。
“暖手?”他嗓音低沉,带着笑意,“不如……先暖暖这里。”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她手腕一转,带着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之上。
季含漪指尖一颤,触到那层薄薄锦缎下有力而稳定的搏动——咚、咚、咚……沉稳,坚定,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尖上,也敲碎了她所有强撑的镇定。她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只觉那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要挣脱衣料的束缚,直接撞进她掌心。
“听到了么?”沈肆声音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它一直为你跳着,从未停过。”
季含漪喉头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觉眼眶滚烫,泪水在眼底汹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点头,指尖却愈发用力,仿佛要将那搏动刻进骨血里。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击木栏的声响——笃、笃、笃。
沈肆眸色一凝,覆在她腕上的手骤然收紧,随即又缓缓松开。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呼吸相融,声音压得极低:“阿漪,记住了。”
“我活着回来,不是为了苟全性命。”
“是为了亲手摘下那顶龙冠,踩碎它,再为你奉上一座不必再低头、不必再揣测、不必再提防的府邸。”
“我要你坐在最高的位置上,看云卷云舒,听莺啼燕语,想笑便笑,想哭便哭,想骂我混账,我也只能受着。”
季含漪浑身一震,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沈肆却已抬手,用指腹温柔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别哭。”他嗓音沙哑,“我的阿漪,该是笑着等我凯旋的。”
话音刚落,亭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序,是崔锦君身边最得力的长随。季含漪慌忙抬袖抹泪,指尖尚在颤抖。沈肆却已敛尽所有情绪,恢复成那个世人眼中清冷疏离的御史中丞,只余掌心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
长随在亭外垂首,声音不高不低:“沈大人,世子爷请季姑娘移步前厅,赏花宴将散,几位夫人已向世子爷问起姑娘多时。”
沈肆颔首,目送长随退下,才转向季含漪,从袖中取出一枚东西,塞进她掌心。
季含漪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巧玲珑的银铃,不过小指肚大小,铃身素净,只在铃舌处刻着一个极小的“漪”字,笔锋凌厉,力透银背。
“这是……”她愕然抬头。
“我坠崖前,让匠人做的。”沈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本想寻个由头送你,后来……便一直揣在身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腕间空荡荡的皓腕,“你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是我母亲留下的旧物,你戴了三年,该换新的了。”
季含漪猛地攥紧银铃,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却烫得她心口发疼。原来他连她腕上那只镯子都记得,记得那是沈老夫人遗物,记得她戴了整整三年——三年里,她日日戴着,仿佛那是他存在过的唯一信物。
“夫君……”她声音哽咽,“这铃儿,我日日戴着,可铃声太响,旁人会听见……”
“不会。”沈肆截断她的话,指尖拂过她腕骨,“铃舌已被我削薄,摇动时,只有一丝极细的嗡鸣,唯有贴着皮肉,才能听见。”
季含漪心头一热,指尖立刻解下腕上那枚温润的翡翠镯子,郑重其事地将银铃套了进去。银铃不大,却恰好卡在镯子内圈,紧贴着她的脉门。她轻轻一晃手腕,果然,只有一丝几不可闻的、细微的震颤,顺着血脉,直抵心尖。
像他每一次无声的靠近。
像他每一次沉默的守候。
像他此刻,将整个生命最隐秘的搏动,交付于她掌心。
亭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照穿过花枝,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投下长长的、缠绕的轮廓。季含漪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酸楚与不舍,扬起一个极亮的笑,眼尾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夫君放心,我定日日戴着,寸步不离。”
沈肆凝视着她强撑的笑靥,喉结微动,终究只抬手,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至耳后。指尖擦过她微凉的耳垂,留下滚烫的印记。
“走吧。”他道,声音已恢复惯常的淡漠,“莫让崔锦君等久了。”
季含漪点点头,起身理了理衣裙,转身欲行,却又蓦然停住。她没有回头,只将左手背在身后,悄悄将银铃攥得更紧,仿佛攥着一颗失而复得的心。然后,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像一缕风拂过耳畔:
“沈肆,我等你回来。”
不是“夫君”,不是“相公”,而是沈肆。
是那个在祠堂后院偷偷给她塞蜜饯的少年,是那个在雪夜里背她回家的青年,是那个将命都押在她身上的男人。
沈肆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良久未动。晚风卷起他墨色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缓缓抬起手,按在左胸——那里,衣襟之下,一道狰狞的旧疤蜿蜒盘踞,自锁骨下方斜斜延伸至肋下,深褐色的疤痕早已长死,却依旧能想象当年皮开肉绽的惨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寒光如刃。
半年。
只需半年。
他俯身拾起季含漪方才倚靠过的软垫,指尖拂过上面残留的、极淡的茉莉香——那是她惯用的熏香。他将软垫仔细叠好,收入袖中,仿佛收起一件稀世珍宝。
转身离去时,他脚步沉稳,背影孤绝如松。
而此刻,季含漪正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行,手中紧紧攥着那只装有平安扣的锦囊。她每走一步,腕间银铃便随之一震,那细微的嗡鸣,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砖地上,微微晃动,却始终不曾断裂。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沈肆问她的话——“阿漪不知道?”
那时她羞红了脸,懵懂不解。可此刻,腕间银铃震颤,心口滚烫,她忽然彻悟。
他并非试探,亦非戏谑。
他是以血为契,以命为约,将最私密、最滚烫、最不可言说的渴望,尽数揉碎在那一句玩笑里,递到她手中。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怜悯,不是她的感激,甚至不是她的等待。
他要的是她毫无保留的奔赴,是她心甘情愿的交付,是她将整个生命,连同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一同托付于他掌心的信任。
季含漪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停在一株盛放的晚樱之下。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沾上她的发梢、肩头。她仰起脸,任花瓣拂过面颊,终于无声地笑了。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笃定。
沈肆,你且放手去搏。
这世间最锋利的刀,最坚硬的盾,最绵长的念,最滚烫的血——我季含漪,一样都不会少给你。
她抬手,轻轻抚过小腹,那里平坦依旧,却仿佛已能感受到血脉相连的悸动。
“钧哥儿,娘亲答应你爹爹了。”她对着腹中无声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们一家,必定团聚。”
风过,樱雪纷飞,如一场盛大而寂静的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