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上午忙忙碌碌,季含漪将宫里的赏赐又重新安排了马车装在里头,一起让沈老太爷带走。
没一会儿,对面大伯家的也早早就来送。
其实昨天沈老太爷就给季含漪说了,提前给对面的打声招呼不用来送,偏偏对面大伯家的早早就来,还个个都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现在对于他们来说,沈家已经从鼎盛开始往下走下坡路了,他们这些旁支也自然跟着得不了什么好处。
沈老太爷要是真的走了,沈肆又不回来,沈家一个妇人顶着,瞧着实在是不成......
季含漪指尖还攥着沈肆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白,仿佛一松手,眼前这温热的实感便会如朝露般消散。她望着沈肆半明半昧的眼,那里面沉着光,却不像从前那样冷硬锋利,倒像是被炉火煨了整日的墨玉,温润里裹着不容错辨的倦意与纵容。
沈肆没答她的话,只抬手将她额前一缕被汗洇湿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他拇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那里微凉,却因方才的耳语与亲昵染上薄红,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一点杏花蕊。
“不急。”他声音低哑,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砾感,“再留一刻。”
季含漪喉头微动,想应,却觉鼻尖一酸。她垂下眼,睫毛颤得厉害,生怕一眨眼,泪就砸下来——不是委屈,是怕这刻太好,好得让她心慌,怕自己握不住,怕这是梦里才有的恩典。她悄悄吸了口气,把那点哽咽压下去,抬眼时已盈盈含笑:“长龄说,崔世子今夜设宴于曲水阁,邀了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的未嫁女儿,连宫里的尚仪局女官都来了两位,专为观礼评鉴。若我再不走,怕是要误了时辰,叫人疑心。”
沈肆眸光微凝,指尖顿在她颈侧,似有若无地描摹着她脉搏跳动的弧度:“崔锦君倒舍得下本钱。”
“可不是?”季含漪轻轻挣了挣,从他怀里坐直了些,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珠花,“听说连镇国公府的嫡次女都递了拜帖,那姑娘性子最是端方,平日连诗会都不肯赴,偏今日肯来——外头传得越发真了,说崔世子此番若再不成亲,圣上便要亲自赐婚,连人选都拟好了三五个。”
沈肆听着,唇角却未扬,反是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忽然抬手,将季含漪腕上一只素银绞丝镯子往里推了推,那镯子内里刻着极细的“漪”字,是当年新婚夜他亲手替她戴上的。他指腹摩挲着那微凸的刻痕,声音沉下来:“阿漪,你信不信,崔锦君今日这场宴,根本不是为了选妻。”
季含漪一怔,仰起脸看他:“夫君这话……”
“他是在布局。”沈肆截断她的话,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天色,云层边缘被余晖烧成赤金,底下却已浮起青灰的暗影,“布一道让皇帝不得不信、不得不动的局。”
季含漪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了袖角:“夫君是说……崔世子他……”
“他早年随先帝巡边,在朔北染过寒毒,肺腑受损,每逢阴雨必咳血三日。”沈肆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旁人旧事,可季含漪却听出那平静之下压着千钧之力,“御医署的脉案,三年前就被我调出来烧了。崔锦君身子骨如何,皇帝比谁都清楚——他若真要成亲,何须等到现在?又何必非挑在这当口,大张旗鼓地摆开阵仗,引得满京城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
季含漪指尖冰凉,忽而想起白日里崔锦君立于牡丹丛中的身影。他穿月白常服,腰背挺直如松,举手投足皆是世家清贵气度,可她分明瞥见他接过茶盏时,右手小指微微蜷着,指节处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像被什么利器划过,愈合后成了皮肉里一道浅浅的纹路。那时她只道是练剑留下的,如今再想,那位置,分明是握剑时虎口受力最重之处……
“他是在……诱敌?”季含漪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诱谁?”
沈肆终于转回视线,深深望进她眼里:“诱皇帝疑他。疑他装病,疑他结党,疑他借着养病之名,在暗处织网——织一张能托住太子、也能割断皇帝咽喉的网。”
季含漪呼吸一滞,后背沁出细密冷汗。她忽然明白了白日里沈肆为何听见崔锦君名字便敛了笑意,明白了他为何不愿多谈崔锦君的私事——不是讳莫如深,而是刀锋已悬于一线,多说一句,便是多泄一分杀机。
“那……那长龄呢?”她声音发紧,“长龄去寻钧哥儿,也是……”
“是他求来的差事。”沈肆指尖轻轻点了点她手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雀,“崔锦君给了他一道密令,命他沿漕运暗查户部历年亏空账目,顺藤摸瓜,直追到江南盐引司。那地方,三年前曾有三任转运使暴毙,死因都是‘急症’。”
季含漪猛地记起,去年冬,父亲季尚书曾在书房焚毁过一沓江南来的密信,火光映着他铁青的脸,她躲在门缝后,只听见他咬牙切齿道:“……盐引司那条线,绝不能断!”
原来早就在断了。
她指尖发颤,下意识抓住沈肆手腕:“夫君,长龄他……他可知自己牵扯进的是何等凶险?”
“他知道。”沈肆反手将她的手裹进掌心,那掌心干燥温热,稳如磐石,“他临行前,跪在祠堂外磕了三个响头。不是为他自己,是为钧哥儿——他怕钧哥儿若真落入某些人手里,将来长成的,不是沈家血脉,而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季含漪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她忽然想起钧哥儿出生那夜,产房外雷声滚滚,沈长龄浑身湿透闯进来,手中攥着一封血书,抖着嗓子说:“大嫂,钧哥儿的生辰八字,被人改过了!原该是寅时三刻,现登记在宗谱上的,是卯时初……”
那时她高烧神志昏沉,只当是幻听。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幻听?那是有人早在孩子落地第一刻,便已悄然动了手脚——改八字,夺命格,篡承祧,只为将沈家这一支嫡脉,变成悬在皇权头顶的利刃,随时可收,亦可弃。
她喉间腥甜翻涌,强咽下去,声音嘶哑:“所以……皇上他……”
“他当然知道。”沈肆终于松开她,起身踱至窗边,背影被暮色勾勒得愈发孤峭,“他知道崔锦君在查,知道沈长龄在查,甚至知道我在查——可他不动。他在等,等我们把网织得再密些,等我们把刀磨得再亮些,等我们……自以为胜券在握时,再一刀劈开所有虚妄。”
季含漪怔怔望着他挺直的脊梁,忽然想起少年时在沈家藏书阁撞见他的一幕。彼时他不过十七,正立于梯凳之上取《山海经》残卷,玄色锦袍下摆垂落,衬得肩线窄而凌厉。她仰头看着,只觉那背影如一柄未出鞘的剑,寒光内敛,却令人不敢逼视。
原来这柄剑,早已悬在紫宸殿的梁柱之间,十年,二十年,从未离鞘,亦从未锈蚀。
“那……夫君要做什么?”她轻声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沈肆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指向窗外西天最后一抹赤霞:“明日辰时,刑部会收到一封匿名密折,参劾江南织造局总管太监周德全,罪名是私吞龙袍缎料三千匹,以次充好,致使今春贡品中十二件明黄云锦崩线——那线,是用金蚕丝混了砒霜粉捻的。”
季含漪瞳孔骤缩:“这……这不可能!龙袍乃天家威仪所系,岂容掺假?”
“自然不能。”沈肆唇边浮起一丝极冷的笑意,“所以明日午时,周德全会在诏狱暴毙,死状是七窍流血,仵作验出体内有剧毒。而刑部侍郎王砚,恰巧在昨夜与周德全密会半个时辰,二人所饮的同一壶雨前龙井,此刻正静静躺在王砚书房暗格里——壶底,刻着东厂督主刘珩的私印。”
季含漪浑身血液几乎冻住:“刘珩……他不是……”
“他不是皇帝最信任的鹰犬么?”沈肆终于转身,眸光如刃,刺破满室昏暗,“可鹰犬若太大,爪牙太利,主人,也会怕的。”
他缓步走回她身边,俯身,指尖拂过她冰凉的脸颊:“阿漪,你记着,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悬在敌人颈上,而是架在自己人脖子上。周德全不死,刘珩不疑,皇帝便永远以为,他的鹰犬忠心耿耿,他的江山固若金汤。”
季含漪指尖颤抖,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夫君……要借刀杀人?”
“不。”沈肆摇头,拇指拭去她眼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泪,“是借尸还魂。”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周德全暴毙后第三日,刑部会从他贴身衣襟里,搜出一封血书。上面写着,他之所以铤而走险,是受东厂胁迫——刘珩以他全家性命相挟,逼他往龙袍中下毒,只为制造‘天降异象’,动摇朝野对太子的拥戴之心。”
季含漪脑中轰然一声,如惊雷炸开:“这血书……”
“是我写的。”沈肆坦然道,“笔迹、墨色、血渍的干涸程度,乃至血书中刻意露出的两处错字——都是当年刘珩抄录东厂密档时惯用的笔误。崔锦君花了半年,才从一个老档吏口中套出这个秘密。”
季含漪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她忽然明白为何沈肆非要留在京城,为何宁可身陷危局也要日日守着她——原来他早将整个棋局的生死线,系在了她身上。若她有半分动摇,若她有一瞬软弱,这盘棋,便再无翻盘之机。
“可……若皇帝不信呢?”她哑声问。
“他信。”沈肆眸光幽深,“因为十日前,礼部呈上的《春祀吉时考》,被他亲手朱批驳回。理由是——‘钦天监所择吉日,与北斗第七星‘瑶光’移位时辰相冲,恐兆不祥’。”
季含漪浑身一震:“瑶光星……”
“不错。”沈肆颔首,“那日夜里,北斗七星分明清晰可见,瑶光未动分毫。皇帝却执意说它移了——他在等一个‘天降异象’,等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废黜东厂、清算刘珩、乃至……重新审视太子是否‘德不配位’的契机。”
季含漪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指尖掐进紫檀木纹里。原来这场惊心动魄的博弈,自始至终,都在皇帝眼皮底下无声展开。他们所有人,不过是皇帝手中一枚枚试探的棋子,而皇帝,才是那个端坐高台,静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执棋者。
“那……钧哥儿呢?”她忽然抬头,眼底燃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钧哥儿的八字……”
“已在归途。”沈肆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如深潭,“沈长龄带回来的,不止是钧哥儿。还有当年接生婆的认罪书,江南沈氏旁支族老的证词,以及……一本被血浸透的宗谱残页。上面清楚记载着,钧哥儿真正的生辰,是寅时三刻。而那夜,负责誊录宗谱的,正是周德全的义子。”
季含漪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不是畏惧,是释然,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泪水终于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沈肆蹲下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阿漪,别怕。这一局,我陪你走到最后。”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檐角风铃轻响,一声,又一声,像极了婴儿初啼时,那清越又脆弱的声响。
季含漪在他怀里慢慢止住颤抖,抬起泪痕狼藉的脸,望着沈肆近在咫尺的眉眼。她忽然伸手,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抚上他左耳后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痕迹,细如发丝,却横亘在玉色肌肤之上,像一道被时光温柔覆盖的旧伤。
“疼么?”她问。
沈肆眸光微闪,反手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的指尖按在那道疤上:“早就不疼了。”
季含漪却摇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可我记得,小时候你教我写‘漪’字,我总写不好,你便用朱砂在我手心描一遍,再让我照着描。那时你说,写字要用心,心正,字才正。可你心里,一直压着这么重的事……”
她哽咽着,将额头抵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夫君,往后余生,我替你疼。”
沈肆身躯一僵,许久,才缓缓收紧手臂,将她揉进自己骨血深处。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好。”
远处更鼓声遥遥传来,一下,两下,三下。申时三刻。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从他怀中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清明如洗:“夫君,我该走了。”
沈肆没拦,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锦囊,塞进她手心。锦囊温润,内里似有硬物硌着掌心。
“回去再看。”他道。
季含漪点头,将锦囊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块滚烫的炭火。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坚定,再未回头。可就在指尖触到门扉的刹那,她忽然停住,没有转身,只轻轻道:“夫君,我信你。不是信你能赢,是信你——无论输赢,都不会丢下我。”
门外,暮色四合,槐花如雪,簌簌落满青石阶。
门内,沈肆独立于昏暗之中,久久未动。直到那抹素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游廊尽头,他才缓缓抬手,指尖抚过左耳后那道旧疤,目光沉沉,落向西天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云层。
云层深处,一道微光正悄然撕裂厚重帷幕,虽只一线,却锐利如刀。
那是启明星,将升未升之际,最冷,也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