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处人多,乱成一团,季含漪便也懒得再说,先扶着沈老太太回去。
去了沈老太太的东屋里,几位堂婶格外兴致热络的和沈老太太聊天,又说起今日皇上的赏赐,说皇上还是在意沈家的。
沈老太太歪靠在小桌上,身边人伺候着,看起来倒是听得有兴致,偶尔也搭几句话。
大堂嫂将自己的孙子抱着去老太太跟前笑道:“这些日齐哥儿会背孟子了呢,要不让齐哥儿给您背背,图个乐呵。”
沈老太太看着林氏身边的齐哥儿,八九岁的,这个年纪能......
季含漪怔住了。
沈肆的声音低哑,像一缕沉香燃尽后余下的微烟,裹着久别重逢的涩意与灼烫,轻轻拂过她耳畔。她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掐进沈肆肩头的锦缎里,那料子细密冰凉,却压不住她骤然翻涌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撞得她喉间发紧,眼眶蓦地一热。
她想说的。太多太多。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哽咽。
生孩子那夜……她记得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是青灰色的,冷得刺骨;记得产婆的手汗津津地按在她腰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记得自己咬破的下唇血味浓得发腥,混着满室药气,在喉头翻腾不息;更记得那一声婴儿啼哭初起时,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去,望向床幔外空荡荡的紫檀屏风——那里本该站着沈肆,他总爱站在那儿,背手而立,眉目沉静,仿佛世间风雨皆不能近他三尺。
可那夜,屏风后只有风掀动帷帐的簌簌声。
她没哭。不是不疼,不是不怕,是怕一哭,就真撑不住了。她攥着被角,指甲断在掌心,血珠沁出来,混着冷汗往下淌。她一遍遍默念沈肆教她的《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念到“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时,宜姐儿终于被抱到她眼前,小脸皱巴巴的,眼睛却睁得极大,黑亮如墨,像极了沈肆小时候画在竹简背面的那枚墨点。
那一刻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掉,却没人看见。
如今沈肆问起,她喉咙像被滚水烫过,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气音:“我……熬过去了。”
沈肆的手指顿住,停在她后颈处,指腹温热,微微发颤。他没再追问,只是将她往怀里更深地拢了拢,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沉得近乎沙哑:“我听见了。”
季含漪一愣:“听见什么?”
“你夜里喊我的名字。”他嗓音低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长龄回来说的。你烧得糊涂,攥着他手腕,一遍遍问‘夫君回来了么’,问他‘钧哥儿在哪儿’,问他‘沈肆是不是死了’……”
季含漪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她竟全然不知自己曾如此失态。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羞赧,脸颊烫得发红,埋进沈肆胸前,闷闷道:“我那时……神志不清……”
“清醒时你也念我。”沈肆轻笑一声,指尖缓缓描摹她耳廓轮廓,“崔锦君说,你给他画平安符,落款写的是‘沈门季氏’,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在廊下等你添香油,见你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额头贴着青砖,足足半个时辰不动。”
季含漪倏地抬头,眼尾泛红:“他怎敢偷看我?”
“他不敢。”沈肆拇指拭过她眼角未干的湿痕,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是他替你扶了三次摇晃的香炉,见你起身时腿软得站不住,才悄悄让小厮递了把紫竹椅过去。他说,你坐那儿时,手指一直绞着袖口,绞得指节发白,像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季含漪鼻尖一酸,喉头哽咽:“他……倒是个心细的。”
“心细?”沈肆嗤笑一声,低头凝视她,眸色幽深如古井,“他若真心细,就该知道,你袖口绞着的,从来不是平安符,是你自己的命。”
季含漪怔住,心口被这句话撞得生疼。她忽而想起那日寺中风大,吹得经幡猎猎作响,她跪在佛前,闭目良久,才缓缓展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褪了色的旧荷包,是沈肆早年随手绣的,针脚粗粝,歪歪扭扭绣着半朵莲,底下还缀着几粒磨圆的青玉籽。她把它缝在贴身小衣内衬里,五年来从未离身。
原来他都知道。
窗外竹影婆娑,笛声不知何时已歇,唯余风过林梢的沙沙声,如细雨拂过青瓦。屋内熏香将尽,余味清苦,却衬得彼此呼吸愈发清晰。季含漪仰起脸,指尖迟疑地抚上沈肆下颌,那里有道极淡的旧疤,是幼时练剑留下的,她从前总爱用指甲轻轻刮它,惹得他蹙眉躲闪。
“夫君……”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你死而复生那日,我正抱着宜姐儿在花园里摘茉莉。林嬷嬷突然跌跌撞撞跑来,说沈家祠堂冒青烟,老太爷摔了药碗,说……说你回来了。”
沈肆喉结微动:“然后呢?”
“然后我手一抖,茉莉花全掉了。”她眼圈又红了,却弯起嘴角,“宜姐儿伸手去抓,抓了一手白,糊得满脸都是。她咯咯笑,我却抱着她蹲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
沈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怜惜。他俯身,额抵着她的额,气息交融:“对不起。”
三个字,重若千钧。
季含漪摇头,泪水终于滑落,洇进他衣领:“不是你的错。是我……没能护住钧哥儿。”
“不是你。”沈肆捧起她的脸,拇指重重擦过她泪痕,“是我没护住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带着铁锈般的冷硬:“我已经查清了。那夜劫走钧哥儿的,并非寻常盗匪。为首之人左手小指残缺,右耳垂有一颗朱砂痣——是宫里尚衣局一个老裁缝的儿子,三年前因偷盗御用织锦被杖毙。此人早已被我安插在东厂的人盯了半年,他背后牵着一条线,直通慈宁宫侧殿的浣衣房。”
季含漪浑身一僵:“太后?”
“不全是。”沈肆眼神凛冽如刀,“是太后身边那个姓孟的女官。她父亲原是户部侍郎,当年因贪墨案被我父亲亲手查办,抄家流放。她入宫前,曾跪在沈府门前三日,求我父亲网开一面,被拒后,当夜便投了慈宁宫。”
季含漪倒抽一口冷气:“她……怀恨在心?”
“何止怀恨。”沈肆冷笑,“她借太后之名,假传懿旨,调开了沈府所有暗卫。钧哥儿被抱走时,门口守着的两个婆子,一个是我母亲从江南带回来的乳娘,另一个……是孟女官亲妹妹。”
季含漪指尖冰凉:“所以……她早就布好了局。”
“布局十年。”沈肆声音冷得像淬了霜,“她等的,就是我‘死’后,沈家群龙无首,人心浮动之时。”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在狭小空间里反复回荡。季含漪望着沈肆眼中沉沉的暗色,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故意假死?”
沈肆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皇帝忌惮沈家兵权,更忌惮我手中那份先帝遗诏——诏书明言,若太子德行有亏,可由内阁、九卿共议废立,而监国辅政者,须出自沈氏。这份诏书,十年前就被我藏在了平南侯府西角门第三块青砖之下。”
季含漪瞳孔骤缩:“崔家?”
“崔老太太是我母亲的嫡亲表姐。”沈肆声音低沉,“当年先帝赐婚,表面是为联姻,实则是将诏书托付于崔家。崔锦君知道,但他不知诏书所在。我假死之后,皇帝必然要搜沈府,甚至会掘地三尺——可谁会想到,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是诏书最安稳的所在?”
季含漪心头巨震,指尖不由自主地揪紧他衣襟:“那……那诏书现在?”
“昨日已由崔锦君亲手送入西角门。”沈肆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今早赴礼部述职,顺路绕了平南侯府一圈。连马鞭都未曾抬一下,只在门前三丈外,勒缰驻马,朝西角门方向,深深拱了一揖。”
季含漪怔怔望着他,忽而想起崔锦君那日在寺中,递来帕子时指尖的微颤,还有他转身离去时,素白衣袍下摆掠过青石阶的孤峭背影。原来他早已知悉一切,却甘愿做这暗夜提灯人,以清誉为薪,燃尽自己,只为护住沈肆与她之间那一线生机。
“他……为何肯信你?”她喃喃问。
沈肆目光幽深:“因为他母亲,死于先帝二十年的‘兰陵案’。此案主审,正是我父亲。当年卷宗被毁,证据湮灭,唯一活口——是个被剜去舌头的宫女,临死前在我父亲书房外,用血写了六个字:‘崔氏冤,沈氏证’。”
季含漪浑身一颤,终于彻悟。原来所谓世交,所谓情谊,从来不是浮于表面的锦缎,而是以血为墨、以命为纸,层层叠叠写就的生死契约。
她忽然抬手,用力环住沈肆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声音闷得发颤:“夫君,我信你。”
不是信沈肆的谋算,不是信他的权势,是信那个在她初嫁时,默默将书房钥匙塞进她手心的少年;信那个在她弄脏他珍藏的《洛神赋图》后,只叹一句“画可重摹,人不可失”的男人;信那个纵使身陷死局,仍记得在听竹馆枯竹丛中,为她种下一株新移的晚香玉——此刻正悄然绽开第一朵雪白小花,幽香浮动,沁入两人衣襟。
沈肆久久未言,只是收紧双臂,将她箍得更紧,仿佛要嵌入骨血。良久,他下巴摩挲着她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含漪,等雪落时,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
“沈家祖坟旁,有座荒废多年的观音庵。”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耳际,“庵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左掌心缺了一小块玉。我幼时顽劣,拿弹弓打的。后来父亲罚我抄百遍《心经》,抄完那夜,我偷偷溜进去,用金粉补上了缺口。”
季含漪失笑,泪却流得更凶:“你……你竟还记得?”
“记得。”沈肆吻了吻她额角,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因为那夜月光太亮,照得观音像眉目慈悲。我跪在蒲团上,忽然就想,若将来娶妻,定要娶个能让我愿意为她补玉的人。”
季含漪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泪水浸透他胸前锦缎。她想起十五岁那年,沈肆送她一方素绢帕子,帕角用银线绣着半朵未开的莲,旁边题着两行小字:“莲心苦,苦尽方得甘。卿若信我,此诺必践。”
原来他早就在等她开窍。
窗外风声渐歇,竹影静垂如墨。屋内熏香燃尽,余烬微红,映着两人相拥的剪影,在斑驳墙面上缓缓摇曳,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永不褪色的春闺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