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过去的时候,齐哥儿已经坐在了沈老太太的身边了。
沈老太太历来不是个喜欢逗孩子的,之前偶尔心情好了逗一逗崔氏的儿子彦哥儿,但也只是抱一下就给崔氏,并不会抱太久。
如今自从白氏那事出了之后,连彦哥儿都没有过问一句了。
如今老太太能让齐哥儿坐在身边,看起来还笑吟吟的样子,像是喜欢的很。
季含漪站在帘子旁没有走进去惊动人,她只是听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忽然有一股空落落的悲凉。
老太爷的身子已经病的这般厉害......
沈老太爷召见的那日,天色微阴,云层低垂,檐角悬着几缕将散未散的薄雾,风里裹着初夏将至的暖意,又夹着一丝凉沁沁的湿气。季含漪换了一身月白绣竹叶纹的褙子,下配鸦青褶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缠枝莲簪,不施脂粉,却因连日来气色渐润,眉宇舒展,反倒衬得面若凝脂、目似秋水。方嬷嬷替她理了理袖口褶皱,低声劝:“老太爷素来重礼,夫人虽不必刻意隆重,可也莫显得太素淡——到底是他临行前最后一场家宴。”
季含漪点头,指尖轻轻抚过袖上那几片细密的竹叶纹,针脚细密,叶脉清晰,是宜姐儿前两日亲手用碎布拼贴的雏形,她舍不得拆,便让绣娘依样补绣上去。她想起昨日宜姐儿踮着脚,把小手按在她膝头,仰脸问:“娘亲,爹爹是不是也在天上种竹子?他会不会看见我绣的叶子?”——话音未落,便被奶娘笑着抱走,只留下季含漪攥着那枚尚带奶香的小手帕,在廊下站了许久。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往松鹤堂去。
松鹤堂内已燃起沉水香,气味清冽微苦,压住了药味,却压不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陈年旧气——檀木屏风后,沈老太爷正靠在紫檀嵌螺钿的罗汉床上,膝上搭着一条赭石色缂丝毯,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通鉴纲目》,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一株半枯的西府海棠。花事将尽,残红委地,枝头却已缀满青涩小果,累累垂垂,像一串串尚未成熟的苦心。
“来了?”老太爷头也未抬,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砖。
季含漪敛衽行礼,声音平稳:“孙媳见过祖父。”
老太爷这才慢慢转过脸来。他须发皆白,面皮松弛,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扫过来时,季含漪下意识绷直了脊背。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近来气色不错。”
不是问,是断定。
季含漪心头微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垂眸一笑:“多谢祖父挂念。许是天气转暖,宜姐儿夜里睡得实了,孙媳也跟着松快些。”
老太爷鼻子里轻哼一声,把书卷搁在矮几上,发出沉闷一响:“松快?沈府如今哪有松快的地方。”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扶手,“听说老太太请了明慧师太?”
“是。祖母身子弱,寻个心安罢了。”
“心安?”老太爷冷笑,“心若真安,何须外求?倒是那师太,说东南方向有一丝残魂……”他忽然停住,眯起眼,“你信么?”
季含漪抬眼,迎着那道目光,不闪不避:“孙媳不信鬼神,只信人。侯爷若在,自会回来;若不在,烧尽天下经卷,也唤不回一缕烟。”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祖母供长明灯,孙媳日日添油,不是为求神佛庇佑,是为尽一份心——纵使侯爷真如师太所言,只剩一缕残魂飘零在外,这盏灯亮着,也算有个归处。”
老太爷盯着她,良久,竟缓缓颔首:“这话倒不像从前那个只会低头绣花的五媳妇说的。”
季含漪心头一紧,面上却只谦恭垂首。
老太爷忽又道:“你可知我为何急着回江陵?”
她静默片刻,答:“祖父挂念故园。”
“挂念?”老太爷嗤笑,“是躲。”他伸手,从枕下抽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推至桌沿,“皇上昨夜派人送来的。三日前,端州水患溃堤,淹了七县,死伤无算。钦差查报里,提了一句——‘溃口处石料松动,疑有人蓄意为之’。”
季含漪指尖瞬间冰凉,却仍稳稳立着。
“端州……”老太爷盯着她,“是你五叔当年督建的河工。”
她喉头微动,终于开口:“五叔离京前,曾与孙媳说过,端州河堤用的是青石垒砌,石缝以桐油石灰填实,十年不朽。若真溃于石料,必是后来有人擅动根基。”
老太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你倒记得清楚。”他略一停顿,“可钦差奏报里,还有一句——‘查得前任工部主事沈肆,于溃堤前半月,曾密调三百民夫赴南岸修缮’。”
季含漪呼吸一滞。
“三百民夫?”老太爷声音陡然压低,“可端州官册上,那半月并无任何修缮记录。民夫名册,更是无迹可寻。”
空气仿佛凝滞。檐角铜铃被风撞出一声钝响,惊得廊下一只雀儿扑棱棱飞走。
季含漪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借那一星锐痛稳住心神。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质问,是试探;不是追究,是托付。老太爷早已洞悉沈肆未死,更知那三百民夫,是沈肆留给端州百姓的最后一道堤。
她抬眼,目光澄澈如洗:“祖父,若真有三百民夫在南岸,他们或许并未修堤。”
老太爷眉头一皱:“那修什么?”
“修坟。”季含漪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溃堤前夜,南岸十里坡地突发山崩,掩埋数十户农舍。五叔若真调人去,定是抢在洪水漫过之前,为遇难者收尸立冢,免得尸骨随波逐流,祸及downstream饮水。”
老太爷瞳孔骤缩,手中茶盏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在赭石色缂丝毯上,洇开几点深色。
“你……如何得知山崩?”
“孙媳不知。”季含漪平静道,“但五叔曾教宜姐儿辨云——‘黑云压顶如墨砚,风止树梢三息,必有雷雨山崩’。宜姐儿昨日指着天边乌云,说像五叔讲过的墨砚。孙媳便猜,那夜端州,该是有过这样一场云。”
老太爷久久不语,只望着她,眼神复杂难辨。半晌,他忽然挥手,示意她上前。季含漪走近两步,老太爷从榻下暗格取出一方紫檀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虎目嵌赤金,爪下刻着蝇头小楷:“端州水军”。
“这符,原该在你五叔手上。”老太爷将匣子推至她面前,“可他失踪前,使人送回了江陵老宅。我本以为……是遗物。”
季含漪屏息。
“今日我才收到消息——端州水军副将周恪,三日前率部截杀溃兵,斩首七十二级,保下了下游四座粮仓。”老太爷盯着她,“周恪,是你五叔当年在武学馆亲自点的将。”
她指尖微颤,却未去碰那虎符。
老太爷深深看她一眼:“你五叔若活着,此刻该在端州。可他不在。他在哪儿,你比谁都清楚。”
季含漪垂眸,看着自己袖口那枚小小的竹叶绣纹,声音轻而坚定:“孙媳只知,五叔若在,必护山河安稳;若不在,孙媳亦当守沈门清誉。”
老太爷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好一个守清誉……你比你婆婆强。”
季含漪一怔。
老太爷却不再提,只道:“家宴定在三日后,酉时。请的人不多,都是些老骨头,不耐烦听虚话。你只需备好酒菜,再让厨房做一道‘雪底芹芽’——当年我与你公公同窗时,最爱这道菜。芹菜取根下最嫩一截,雪里捂七日,脆嫩如玉,清苦回甘。”
季含漪记下,躬身应是。
临出门时,老太爷忽又开口:“你那雪肤膏,再匀两盒给老太太送去。她近日抄经,手背皴裂了。”
季含漪脚步一顿,回身应下。她知道,这是老太爷第一次主动提起老太太的琐事——从前,他连老太太病中咳血,也只淡淡一句“熬着吧”。
回到院子,方嬷嬷见她面色苍白,忙捧来温热的枣茶。季含漪饮了一口,才觉指尖回暖。她坐在窗下,望着院中那丛新栽的百合,花瓣初绽,洁白如雪,蕊心一点鹅黄,像极了沈肆袖口沾着的那抹春泥。
她忽然想起前日崔氏的话——“沈长钦若死在端州就好了”。
可端州没有死人。有的只是三百个在泥泞里抢埋尸骸的汉子,一个在暴雨中勒马回望的背影,和一枚沉入江陵老宅暗格的虎符。
她取来素笺,提笔蘸墨,写了一封短函,只八字:“雪底芹芽,清苦回甘。”封缄时,指尖无意拂过信封一角——那里,她悄悄用朱砂点了一粒微小的痣,位置、大小,与沈肆耳后那颗一模一样。
方嬷嬷进来添香,瞥见信封上那点朱砂,欲言又止。
季含漪将信递过去:“送去松鹤堂,亲手交给祖父。”
方嬷嬷双手接过,迟疑道:“夫人……老太爷他……”
“他知道。”季含漪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祖父从来都知道。”
三日后家宴,果然简朴。松鹤堂摆了两张楠木圆桌,八位致仕老臣围坐,席间无丝竹,只焚一炉冷香,谈的亦非风月,而是漕运淤塞、北境马政、江南盐引。季含漪布菜时垂眸敛目,偶有老臣问起沈肆旧事,她只答:“侯爷爱读《考工记》,常说器物之精,在于匠人心诚。”——话音落处,满座寂然,继而有人低叹:“沈五郎啊……可惜了。”
宴至中途,忽有小厮慌张来报:平南侯府遣人送来一盆奇兰,说是“专为沈府五夫人所赠”,附笺上无名无姓,唯画一株斜竹,竹节处系着半枚褪色的青玉珏。
季含漪指尖一颤,那玉珏她认得——是沈肆十五岁生辰,她亲手雕的,因刀法稚拙,只雕了半枚,另一半至今藏在她妆匣底层。
她起身道:“诸位前辈慢用,孙媳去迎客。”
穿过抄手游廊时,晚风拂面,带着草木清气。她走得极慢,仿佛怕惊散了这风里浮动的、若有似无的松墨香——那是沈肆惯用的熏香,三年前他离京那夜,她曾在枕畔闻到过。
廊尽头,一袭玄色锦袍立于月下,身姿挺拔如松。他未戴冠,只以一根乌木簪束发,半张脸隐在暗处,可那轮廓,那肩线,那负手而立的姿态,早已刻进她骨血深处。
季含漪停步,心跳如鼓。
那人缓缓转身,月光终于流淌过他清隽的眉眼,唇角微扬,声音低沉如旧:“五婶,雪底芹芽,清苦回甘——这味道,我尝到了。”
她眼眶骤热,却仰起脸,笑意明媚如初:“侯爷既回来了,这盆兰,该移去竹叶楼。”
他上前一步,隔着三步之遥,目光灼灼:“竹叶楼在西,可师太说,我在东南。”
“师太说的残魂,”季含漪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袖口——那里,果然沾着一点新鲜的、湿润的春泥,“该是侯爷刚踏进沈府东角门时,蹭上的。”
他喉结微动,终于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她眼前。掌中静静卧着一枚青玉珏,完整无缺,温润生光。
“另一半,”他声音沙哑,“我寻了三年。”
季含漪没接玉珏,只将自己那只戴着素银镯的手,轻轻覆上去。肌肤相触的刹那,仿佛有电流窜过四肢百骸。她仰头,月光倾泻入她眼底,碎成无数星子:“侯爷,宜姐儿昨儿说,她梦见爹爹在种竹子。您猜,她梦见的竹子,长在哪儿?”
沈肆低头凝视她,目光温柔如海:“西边。”
“错了。”季含漪笑意加深,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她梦见的竹子,长在东南——长在您心里,也长在我心里。”
风过回廊,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远处松鹤堂内,老太爷正举杯,向满座耆老敬酒,声音洪亮:“……沈家五郎,是个守信的人。”
季含漪与沈肆并肩立于月下,谁也不曾再开口。可那枚合二为一的青玉珏,在两人交叠的掌心静静发烫,像一颗重新搏动的心脏,沉稳,有力,不可摧折。
而松鹤堂窗纸上,映着老太爷举杯的剪影,与对面墙上那幅《松鹤延年图》悄然重合——松针苍劲,鹤唳九霄,画角题跋墨迹未干:“守正持心,静待春雷。”
春雷未至,可东风已满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