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锦君一看到沈肆这个样子就来气。
那看他那嫌弃的眼神,好似他非想要来见他似的。
崔锦君道:“沈夫人正在外头的。”
沈肆这才挑眉看着崔锦君:“那你还不走?”
崔锦君简直被沈肆要气的吐血,亏他心里都想着沈肆的伤。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我来是来特意给你说一声的,姜先生说了,你的腿一点都不能再伤了,千万别抱沈夫人!”
“我跟你干的可是掉脑袋的事情,你要是自己都保不住你自己的小命,我还跟你做什么大事。”
沈肆腿上......
方嬷嬷的手温热而稳,膏体清润微凉,顺着小腿缓缓揉开,沁入肌理,带着一丝极淡的雪莲与白芷香气。季含漪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呼吸绵长,仿佛整个人被这夜色、这暖意、这久违的松弛裹住了——不是强撑出来的平静,而是心尖儿上真正落了地的踏实。
“高兴?”她轻轻笑了声,声音像一缕薄雾浮在帐子里,“是松快。”
方嬷嬷手顿了顿,没接话,只将膏药匀得更细些,避开膝窝处那点旧日骑马留下的浅青淤痕。她伺候季含漪这些年,最懂她这“松快”二字的分量。从前沈肆未出事时,夫人眉宇间也常有倦意,可那倦是沉甸甸的,压着事,压着人,压着一整个沈府大房后宅的暗流;如今这倦意却似被风掀开了角,底下透出光来——不是无忧,而是笃定。笃定那人还在,还活着,还在往前走,且走得极稳。
“嬷嬷,”季含漪忽然睁眼,目光清亮如洗,“你说,若老太太真请了明慧师太来,设坛焚香,掐诀念咒,摆上侯爷贴身旧物,那师太若说‘东南方向三百里,枯井深埋’,老太太信不信?”
方嬷嬷手上动作未停,只低声道:“信。老太太心里早把‘死’字刻进骨头里了,只差一个名目,好让她夜里能哭出声来,白日能喘口气。”
季含漪点点头,手指蜷起,轻轻按在自己左腕内侧——那里曾被沈肆亲手系过一根红绳,后来他离京前夜解下,塞进她掌心,说:“等我回来再系。”她没戴,却一直收在妆匣最底层的锦囊里,用油纸裹着,隔绝潮气,也隔绝时光。
“所以……”她声音放得更轻,几乎融进窗外簌簌摇动的竹影里,“得让那师太说得准些。”
方嬷嬷终于抬眼,烛光映着她眼角深刻的纹路,像一道道无声的沟壑:“夫人是要……”
“不是我要。”季含漪侧过身,乌发散在枕上,像泼墨山水里一痕浓淡相宜的留白,“是侯爷要。”
她没提沈肆如何安排,也没说崔锦君是否知情。有些事,不必言明,只消一个眼神、一次颔首、半句未尽之语,便已成约。沈肆信她,信她能守得住这方寸之地的安稳,信她能护住沈府不被外力撕扯得支离破碎;她亦信他,信他即便陷于泥沼,也能抽身布网,信他纵使隐于暗处,亦不忘为家中老幼留一盏不灭的灯。
翌日清晨,天刚泛青灰,季含漪便起身梳洗。方嬷嬷捧来一件月白色缠枝莲纹的褙子,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锦,软而韧,光泽内敛,衬得她肤色愈发莹润。她没选那件绣金线的正红,也没挑沈老太太前日赏下的孔雀翎披肩——太张扬,太刺眼,此刻沈府需要的不是烈火烹油,而是静水深流。
早膳后,她先去沈老太太院中请安。老太太正靠在紫檀雕花榻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珠,颗颗圆润乌亮,是沈肆幼时亲手打磨送给她的生辰礼。珠子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指腹一遍遍抚过凹凸的纹路,仿佛还能触到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蹲在檐下,小手沾满木屑,额角沁汗,却一声不吭地削着、磨着、试了七回才肯递给她。
季含漪垂眸,静静立在一旁,没说话。直到老太太指尖一顿,珠子滚落两颗,在紫檀托盘里发出闷响。
“你去浮云庵。”老太太忽道,声音沙哑,“替我问问,明慧师太何时得闲。”
季含漪应下,转身欲退,却被叫住。
“含漪。”老太太唤她名字,极少这样直呼其名,“若……若师太真说了什么,你别瞒我。”
季含漪脊背微绷,旋即垂首:“儿媳不敢欺瞒老太太。”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锐利得像要把她看穿。最终,只是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里裹着积压多日的疲惫与孤注一掷的执拗:“去吧。替我……替我看看,阿肆到底在哪儿。”
季含漪退出来,晨光斜斜切过游廊,照见阶下几片被露水打湿的梧桐叶。她步子未停,径直去了祠堂旁的小佛堂——沈家供奉沈肆生母灵位的地方。佛堂素净,香炉里青烟袅袅,案上一盏长明灯,灯芯微微跳动。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并未诵经,只静静望着灵位上“先妣沈门林氏孺人”几个墨字。林氏出身寒微,嫁入沈家十年,只留下沈肆一子,便因产褥热撒手人寰。沈老太爷敬她贞静,沈老太太却嫌她怯懦无势,连丧仪都办得潦草。唯有沈肆,每年清明必亲自扫墓,三年守孝期满,仍每月初一十五来此焚香,风雨不歇。
季含漪凝视着那牌位,忽觉眼眶微热。原来沈肆的冷,并非天生薄情,而是自幼便知,这世上最亲的人,最先离他而去;最该护他周全的人,却连他母亲的牌位都容不得堂皇供奉。所以他学会藏锋,学会隐忍,学会以疏离为甲,以沉默为盾——不是不想近人,是怕近了,又是一场徒劳的失去。
她默默叩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时,听见自己心跳沉稳有力。起身时,袖口拂过案角一只青瓷小瓶——那是林氏遗物,里面装着她临终前剪下的一缕青丝,沈肆从不许人动。季含漪指尖掠过冰凉的瓶身,心中默念:娘,您放心。他回来了,且比从前更坚。
出了佛堂,她没回自己院子,反往沈素仪所居的栖梧院去。崔氏昨夜提过,沈素仪归家后神色郁郁,连最爱的胭脂都不曾敷。季含漪不为安慰,只为确认——确认这三姑娘心底那点不甘与怨毒,是否已悄然发酵成可利用的引线。
栖梧院门虚掩着,丫鬟都在廊下低头做针线,见季含漪来了,慌忙起身行礼。季含漪摆摆手,示意不必惊动,自己推门进去。
沈素仪正坐在窗边描花样,一张素绢铺在紫檀小案上,笔尖悬着,墨滴将坠未坠。她听见动静,抬眼瞥见季含漪,眸光一闪,竟未起身,只将笔搁下,淡淡道:“五婶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季含漪也不恼,缓步走近,目光扫过案上未完成的牡丹图——花瓣层叠繁复,却刻意在花心处留了一片空白,像是被剜去一块。她心头微动,面上只含笑:“听说你昨日飞花令胜了李漱玉,特来恭喜。”
沈素仪冷笑:“恭喜?五婶是来笑话我的吧?如今谁不知道,沈家大房只剩个空壳子,我这个三姑娘,连给薛家郎中当填房都不够格。”
“薛家?”季含漪挑眉,“那位薛郎中,前日刚被吏部考功司评为‘勤慎有度’,其父虽是县令起家,却在任上修渠引水、赈灾救荒,百姓感念,私建生祠。他家清贫,却拒收商贾重礼,连聘礼都只备了八抬素绸。”
沈素仪怔住,笔尖墨汁终于滴落,在素绢上洇开一小片浓黑。
季含漪俯身,指尖轻轻点在那片墨渍边缘:“三姑娘,这墨迹污了画,可若你肯添几笔,它便成了花蕊深处最沉的一瓣。人亦如此。沈家大房是落了势,可沈家血脉还在,沈肆还在——你当真以为,太子殿下会坐视忠良之后流落尘埃?”
沈素仪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季含漪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你想问沈肆是不是真死了。可若他死了,太子为何还暗中拨银助沈家维持门面?为何崔锦君甘冒奇险为你父亲平反旧案?为何老太爷病中仍日日翻阅兵部旧档,专挑端州水患地图?”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沈素仪眼底:“你恨沈肆,恨他夺走本该属于你的荣光。可你更该恨的,是那些把你当作棋子,用完即弃的人——比如,昨日在平南侯府,特意对你提起‘沈五爷尸骨无存’的那位尤夫人。”
沈素仪脸色霎时惨白,手指死死抠进案沿,指节泛白。
季含漪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是沈素仪失手打翻了砚台。
回到院子,方嬷嬷已备好外出车驾。季含漪换上素净的藕荷色褙子,鬓边只簪一支白玉兰,不施粉黛,却自有清冽风致。车行至浮云庵山门外,她并未下车,只遣方嬷嬷持沈府拜帖入内求见明慧师太。
半个时辰后,方嬷嬷返来,面色古怪:“夫人,师太说……她今日不见客。”
季含漪指尖捻着车帘流苏,闻言只微微一笑:“她不见,可有人见。”
果然,未及申时,浮云庵后山竹林小径上,一身玄色劲装的男子负手而立,腰间佩剑鞘上缠着褪色红绸——正是沈肆贴身侍卫统领萧珩。他身后两名灰衣僧人垂首肃立,手中各捧一只紫檀匣。
季含漪下车,萧珩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侯爷命属下转告夫人,明慧师太已允三日后登府,所用旧物,皆由侯爷亲选。”
他打开一只匣子,里面赫然是沈肆常戴的青玉扳指、半截断了的狼毫笔、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正是他幼时在街市上买糖人时攥在手心的那一枚。
季含漪喉头微哽,却只颔首:“告诉侯爷,老太太盼着呢。”
萧珩起身,目光扫过她腕间——那里空空如也,唯有一段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侯爷说,红绳还在。”
季含漪低头,指尖抚过那道淡痕,终于弯唇:“告诉他,等他回来,我亲手系。”
暮色四合时,季含漪踏进沈府大门,迎面撞见沈长龄站在影壁后,手中捏着一封拆开的信笺,脸色铁青。见她来,他下意识将信藏进袖中,勉强拱手:“五婶。”
季含漪脚步未停,只淡然道:“长龄,你若真放不下李漱玉,便该去寻她,而非在此处苦思如何借沈家余威,逼她回头。”
沈长龄浑身一僵,袖中纸角露出一角——正是李漱玉的笔迹,字迹凌厉如刀:“沈长龄,你沈家倒了,我李家未塌。你若敢扰我清宁,我便将你当年在端州贪墨盐税、嫁祸同僚的账,尽数捅给御史台!”
季含漪擦肩而过,裙裾带起一阵微风。沈长龄站在原地,背脊冷汗涔涔,仿佛被抽去脊骨。
这一夜,沈府格外安静。老太太早早歇下,却辗转难眠,梦里全是沈肆幼时跌倒,自己未曾扶起的画面;沈素仪砸了所有胭脂,只余一只青瓷小瓶,瓶中清水映着月光,晃荡如泪;崔氏在灯下拆开沈长钦第三封信,指尖蘸墨,在信纸背面写下一行小楷:“若你死在端州,我必携双儿赴你坟前,焚香三炷,谢你解脱。”
而季含漪躺在榻上,窗外竹影婆娑,月华如练。她取出锦囊,解开油纸,那根红绳依旧鲜亮如初,仿佛从未被时光浸染。她轻轻绕上手腕,一圈,两圈,三圈……最后打了个结,不松不紧,恰好扣住脉搏跳动的位置。
她闭目,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与远处更鼓遥遥相应。
沈肆未死,沈府未倾,太子未变,勤王未动——棋局尚在布局,杀机犹藏暗处,可她已握紧手中这枚最稳的子。
明日,明慧师太将登门。而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