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着季含漪,不仅是沈老太爷的意思,也是沈肆的意思。
季含漪没有经常接触过皇上,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付,一些细小的细节就有可能被皇上捕捉到。
倒不是觉得季含漪会坏事,只是不想给季含漪压力。
有时候越紧张有压力,反而会出错。
季含漪听了沈肆的话,心里头也跳了跳,想起那日皇上打量她的眼神,现在细想,还是有一股后怕的感觉。
心情忽然就松了,原来沈老太爷没事,难怪那日老太爷还与她说事情总会好起来的。
季含漪又好奇......
沈老太爷召见季含漪那日,天色微阴,檐角垂着几缕薄云,风里裹着初夏将至的温润湿气。季含漪穿了件月白绣银线缠枝莲的褙子,底下是浅青折枝竹纹马面裙,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一支素银衔珠步摇——既不抢眼,亦不寒素,恰如她如今在沈府的位置:退居幕后,却执掌中馈;不争不显,偏无人敢轻忽。
她到松鹤堂时,老太爷正坐在临窗紫檀榻上,手边一盏新焙的碧螺春氤氲着清气,膝上摊着一本《江陵志略》,书页边角已微卷泛黄。他抬眼见季含漪进来,未叫起,只将茶盏往案侧轻轻一推,示意她坐。
“你近来倒清减了些。”老太爷声音低沉,却无责备,倒似随口一提。
季含漪垂眸敛袖,端端正正福了一礼才落座:“回祖父,近来夜里睡得安稳些,胃口也好了,反倒是精神足了。”
老太爷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那眉宇间确无旧日郁结之痕,眼尾舒展,唇色淡而润,连颈间一段雪肤都透出温润光泽来,不像从前总蒙着层灰翳似的倦意。他不动声色,只颔首道:“那便好。人活着,要紧的是心气儿不散。”
季含漪垂首应是,指尖悄然掐进掌心。这话听着寻常,可“心气儿不散”四字,分明是敲打。老太爷何等人物?当年一手撑起沈氏门楣,朝中三起三落皆稳如磐石,早年更曾在北境军中督粮三年,见过血、听过鼓、识得人心。他未必信沈肆已死,却定然察觉出季含漪身上那点异样——不是哀恸过甚的枯槁,而是劫后余生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活气。
果然,老太爷搁下书,目光缓缓扫过窗外那株半开的西府海棠:“前日明慧师太所言‘残魂在东南’,你听了作何想?”
季含漪心头一跳,面上却只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怔然,随即垂眸,声音轻缓:“孙媳愚钝,只当是师太慈悲,给祖母一点念想。生死有命,佛家讲因缘,强求不得。若真有一丝残魂尚存,那也是侯爷心念未绝,牵挂家中老幼。孙媳只盼祖母能借此安神静心,身子一日日好起来,便是佛祖垂怜了。”
老太爷盯着她看了须臾,忽然道:“你倒比从前会说话了。”
季含漪没接这话,只微微一笑,笑意极淡,如水面涟漪,转瞬即逝:“是祖父教得好。从前只知埋头做事,如今才懂,话不在多,在准;心不在冷,在韧。”
老太爷终于露出点笑意,虽浅,却真切:“韧字用得妙。沈家这艘船,眼下桅杆断了,帆破了,可龙骨还在。龙骨不断,船就不沉。”他顿了顿,目光沉沉,“你守着这中馈,就是守着龙骨。”
季含漪脊背微绷,指尖悄悄松开。这话重逾千钧——老太爷这是在给她名分之外的实权背书。大房被逐出族谱,沈肆“身死”,季含漪本该是弃子;可老太爷此刻却将沈府根基交到她手中,等于承认她仍是沈家主妇,而非一个等待发落的寡妇。
她郑重起身,深深一福:“孙媳不敢辜负祖父厚望。”
老太爷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这才道出今日真正目的:“我回江陵后,京中事务,便由你与你二叔父商议着办。账目、田产、铺面、人丁册子,你二叔父明日会着人送到你院中。另,我走之前,要办一场小宴,邀几位旧友,都是致仕的老臣,不请外人,就在府中暖阁设席,你看着置办。”
季含漪心头微动——老太爷这是要借宴席向朝中传递信号:沈家未垮,沈家仍有人能撑住场面。而选她主持,更是无声的宣示。
“孙媳明白。只是……”她略一迟疑,“宴席规格、菜品、座次、礼乐,祖父可有格外叮嘱?”
老太爷道:“不必奢华,但务必齐整。酒用‘松醪’,菜取江南时鲜,少油少盐,合老人口味。座次按年齿排,莫让谁觉得被冷落。另,备一份厚礼,替我送给薛工部——他夫人前两日托人带话,说薛郎中在户部核账时,替沈家账房避开了三处纰漏,这份人情,得记着。”
季含漪心头一凛。薛家?正是崔氏提过的那位工部郎中!老太爷竟已知晓,并主动承情?她垂眸应下,指尖却悄然捻紧了袖角——老太爷的耳目,远比她想象得更密。崔氏那日所言,恐怕早已入了松鹤堂的耳。
老太爷似看穿她心思,淡淡道:“京中风雨,吹到江陵也要绕三圈。可沈家的根,扎在京城里。根不动,叶再落,来年照样抽新芽。”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你五叔的事,我不问。可你要记住,沈家男儿,要么死在沙场,要么死在朝堂,绝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荒野——若真死了,尸骨必归宗祠;若没死,就该回来,亲手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
季含漪呼吸一滞,喉间微哽,却硬生生将那股翻涌的酸热压下去,只低声道:“是。”
老太爷不再多言,挥退她时,却将那本《江陵志略》推至案沿:“拿去吧。书里夹着一张纸,是你五叔幼时在江陵书院抄的《论语》节选,字迹稚拙,墨迹还晕开一处——当年他抄错一字,被先生罚抄十遍,抄到第五遍时,砚台打翻,污了纸。他不敢擦,就那么晾干了送来给我看。”
季含漪双手接过书,指尖触到纸页边缘一处微凸——果真夹着薄笺。她心头如遭重击,眼前霎时浮现出沈肆少年时模样:束发青衫,额角沁汗,一手按着被墨染污的纸页,另一手紧张地攥着衣角,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整条长江的水光。
原来老太爷一直留着。
原来他从未信过沈肆已死。
原来这偌大沈府,最锋利的眼睛,一直沉默地盯着所有人。
她退出松鹤堂时,天色已转晴,阳光刺破云层,落在青砖地上,晃得人眼微涩。她一路走得极慢,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仿佛能触到少年沈肆指尖的温度。回到竹叶楼,方嬷嬷迎上来,见她神色恍惚,忙扶住她手臂:“夫人?可是松鹤堂那边……”
季含漪摇头,将书递过去:“嬷嬷,替我收好。锁进妆匣最底层。”
方嬷嬷不解,却依言接过,沉甸甸的书册压在掌心,像捧着一段被时光封存的岁月。
晚间,宜姐儿睡熟后,季含漪独自坐在灯下,取出那张薄笺。墨色已泛黄,晕染处如一朵小小的乌云,旁边是少年沈肆歪斜却倔强的批注:“错字当改,墨污不掩义。”字迹旁,还画了一只简笔小雀,翅膀张开,正欲飞离纸页。
她凝视良久,终于提笔,在笺纸空白处,用极细的蝇头小楷,添了两行字:
“雀羽已丰,待风而起。
山河未改,故人长在。”
写罢,她将笺纸重新夹回书中,合拢,置于枕畔。窗外月光如练,静静流淌在青砖地上,像一条无声的河。她忽然想起白日老太爷那句“龙骨不断,船就不沉”,又想起沈肆在竹叶楼密室里握着她手腕时,腕骨坚硬如铁,脉搏沉稳如擂鼓。
原来最深的依靠,并非来自高堂华屋,而是来自那个明明身陷险境,却仍固执地、沉默地、用全部力气为她撑起一方天地的男人。他不在府中,却处处是他的痕迹——在老太太供奉的长明灯里,在老太爷珍藏的旧书里,在崔氏口中那些被刻意流传的“死讯”里,在薛家郎中悄然替沈家账房遮掩的纰漏里……甚至在今日这漫天月光里,都仿佛浸染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
翌日清晨,季含漪早早起身,梳洗毕,特意挑了支白玉兰簪子绾发,素净却不寡淡。她亲自去库房点了宴席所需之物,一桩桩核对清楚,连薛家郎中爱吃的蜜渍梅子都单列出来,吩咐厨房今早现腌。午后又去暖阁查验陈设——楠木长案已擦得锃亮,十二张紫檀椅套上了新绣的松鹤纹锦套,屏风换成了沈肆手绘的《江陵春晓图》摹本,连熏炉里燃的香,都按老太爷旧例,用了清苦微甘的“雪中春信”。
忙至申时,崔氏遣人来报,说李漱玉的两位嫂嫂又来了,这次是正式递了拜帖,说要替李漱玉向沈府致歉,因她前日失礼,特来赔罪。
季含漪正在看账册,闻言指尖一顿,抬眼看向那递帖的婆子:“人呢?”
“在二门等着,说夫人若方便,她们愿当面叩谢。”
季含漪合上账册,淡淡道:“不必了。就说沈府规矩,女眷往来,素来只通于礼,不通于私。李姑娘既已和离,便是外人。外人登门,不合沈家体统。”
婆子愣住,忙应下退去。
方嬷嬷端茶进来,听闻此言,低声劝:“夫人,李姑娘那两位嫂嫂,可是尤夫人的亲侄女。尤夫人虽寡居,可南城兵马司那边,多少要顾及几分颜面……”
季含漪接过茶盏,指尖温热:“嬷嬷,尤夫人若真看重颜面,就不会任由侄女替一个和离的妇人出头。李漱玉放不下,是她自己的执念;沈家若再容她搅扰,便是坏了规矩。”她啜了一口茶,目光平静,“沈家不是收容旧梦的地方。这府里,该断的,都得断干净。”
话音未落,外头忽有急促脚步声,宜姐儿奶娘跌跌撞撞闯进来,脸色惨白:“夫人!不好了!宜姐儿……宜姐儿吐了,浑身滚烫,嘴唇发青!”
季含漪霍然起身,茶盏脱手摔在地上,碎瓷迸溅。她冲进宜姐儿卧房时,孩子正蜷在锦被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小小的身体不停颤抖。方嬷嬷已跪在床边,正用凉水浸湿的帕子敷她额头,可那热度却像烧红的炭,灼得人手心发烫。
“请大夫!快去请最好的大夫!”季含漪一把抱起女儿,触手滚烫,心口如被利刃捅穿。她抱着孩子在廊下疾走,裙裾翻飞,声音嘶哑却清晰:“去请太医院刘太医!就说沈府嫡女病危,他若不来,我亲自去太医院抬人!”
夜色骤然压下来,竹叶楼灯火通明,人影奔忙如梭。季含漪坐在宜姐儿床边,一手紧紧握着女儿滚烫的小手,一手无意识地抚着自己腕上那串沈肆送她的羊脂玉镯——温润的玉,此刻却冰凉刺骨。窗外,一轮孤月悬于墨蓝天幕,清辉冷冷,照见她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惶与决绝。
她不能倒。沈肆不在,老太太倚重她,老太爷托付她,宜姐儿仰赖她……她若乱了,这沈府,真就塌了。
所以当刘太医满头大汗冲进来,诊脉后只皱眉摇头时,季含漪没有哭,没有求,只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刘太医,我不管什么忌讳、什么禁忌。宜姐儿若有个好歹,你太医院的官帽,我亲手摘。”
刘太医手一抖,药箱差点落地。他不敢看季含漪眼睛,只嗫嚅道:“夫人……此症凶险,需以猛药攻邪,可宜姐儿年幼,恐伤根本……”
“伤根本?”季含漪冷笑,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重得让人窒息,“刘太医,您儿子今年八岁,上月刚中了童子试头名。若宜姐儿今日殁了,我便去皇上面前,说太医院刘太医,为保自家前程,坐视沈家血脉断绝——您猜,皇上是信您,还是信我这个‘沈肆未亡妻’?”
刘太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季含漪不再看他,只低头,用唇轻轻碰了碰宜姐儿滚烫的额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宜姐儿,别怕……娘在。你爹也在。他答应过,要带你去看江南的杏花雨,我们一家三口,一个都不能少。”
夜风穿窗而入,吹动帐幔,也吹散了她鬓边一缕碎发。那缕发丝飘落,轻轻覆在宜姐儿汗湿的额角,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印记——那是母亲的温度,是父亲的诺言,是沈家龙骨深处,不肯熄灭的、一点将熄未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