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明白沈肆说的是有些道理的,只是看着沈肆能这般冷静的说,还是觉得心口有些发紧。
身为母亲,不仅是自己,也希望孩子的父亲能够如自己一样喜爱和担心孩子。
季含漪想明白了,明白那是一股失落感。
失落沈肆好似不似自己所想的那般喜欢孩子。
她又问:“今日我本想带着宜姐儿来的,但崔世子说带宜姐儿来不方便,是你的意思么?”
沈肆没想到季含漪这会儿会问这个。
这的确是沈肆的意思。
沈肆觉得往后他可以有许多世间与孩子......
方嬷嬷的手温热而稳,膏体清冽微凉,抹在腿上时沁出一层细密水光。季含漪闭着眼,听见窗外蝉声渐歇,风过竹影沙沙作响,竟似有久违的安稳浮上来。她没应方嬷嬷那句“高兴”,只将手搭在小腹上,指尖轻轻按了按——那里尚平软,可她心里却分明有种笃定:宜姐儿不是独女了。
三日前沈肆临走前夜,她伏在他肩头,听他胸膛里心跳沉稳如鼓,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覆在她腰下,气息拂过耳际:“若真有了,别怕,我回来前,必教你安心。”
那时她没答,只咬住下唇,怕一开口便是哽咽。
如今想来,他早知自己会留种,也早知她能守住这秘密——不是靠瞒,而是靠信。信她不会慌,信她懂分寸,信她能把这府里千头万绪理得一丝不乱,连老太太哭着要请师太时,她也能一边劝、一边暗中叫人去查浮云庵的底细。
方嬷嬷见她久不言语,手上动作便缓了些,轻声道:“老奴斗胆说一句,夫人近来气色好了,眼神也活了,像是……心上那块石头挪开了。”
季含漪睁开眼,望向帐顶绣的缠枝莲纹,金线在烛下泛着柔光。她笑了笑:“不是挪开了,是知道它压不住我了。”
方嬷嬷怔了一瞬,随即垂首,唇角微扬:“老奴明白了。”
翌日清晨,季含漪刚用完早膳,便见沈素仪遣了贴身丫鬟青梧来请,说是老太太昨夜又没合眼,今早咳得厉害,求季含漪过去一趟。季含漪放下银箸,擦净嘴角,只道:“告诉三姑娘,我这就过去。”
青梧低头应是,退下时袖口一颤,露出腕子上一道淡青淤痕。季含漪目光微凝,未点破,只让方嬷嬷取了两支新采的雪参并一小盒安神香送去老太太院中,自己则换了一身月白素缎褙子,外罩烟青纱衫,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缠枝海棠,未施脂粉,却眉目清朗,步履沉静。
沈老太太卧在紫檀拔步床内,面色灰黄,眼窝深陷,床前小几上搁着半碗药,已凉透。沈素仪跪坐在脚踏上,正用帕子沾水,一遍遍敷老太太额角。见季含漪进来,她抬起脸,眼下乌青浓重,嘴唇干裂起皮,见了季含漪也不起身,只哑声道:“五婶来了?祖母今晨又咳血了。”
季含漪走近,未看沈素仪,只俯身探老太太脉息。指尖触到那细弱如游丝的搏动,她心口一沉,却仍从容收回手,取了帕子替老太太掖好被角,又摸了摸她颈侧,凉意刺骨。她转头对沈素仪道:“三姑娘去煎一碗参附汤来,用三年以上老参,加童子尿调服,快去。”
沈素仪一愣,显然没料到季含漪开口便是这般方子,且语气不容置喙。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辩驳,只咬唇起身,裙裾扫过青砖地,发出窸窣声响。
待她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季含漪才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瓷瓶,倒出一粒褐黄药丸,掰开老太太牙关,送入舌下。那药遇津液即化,苦香微辛,直透肺腑。不过半盏茶工夫,老太太喉间咯咯两声,竟咳出一口暗红血块,随即呼吸渐沉,眉头舒展,竟沉沉睡去。
方嬷嬷守在门边,见状悄然松了口气。季含漪却未停,只命人取来纸笔,在窗下小案前坐定,提笔疾书。她写的是给崔锦君的密函,字迹工整而锋利,全无闺阁女子惯有的圆润婉转:
东厢浮云庵明慧师太,原名柳氏,江南人士,早年为妓,后随商贾入京,假托佛门,专以“寻魂”“招魄”骗妇人钱财。其手段有二:一为收旧物焚灰混入香炉,观烟势断吉凶;二为勾结府中下人,提前探得亡者生前琐事,再装神弄鬼。昨已遣人查实,彼于三日前收沈府管事周福银二十两,周福之妹嫁与浮云庵火工僧为妻。另,浮云庵近半月出入者甚杂,尤以南城兵马司副使家仆往来最频。疑其背后另有主使,非仅图财。
写罢吹干墨迹,封入蜡丸,交予方嬷嬷:“找可靠人,午时前务必送到崔大人手中。若遇拦截,毁之,勿留痕迹。”
方嬷嬷接过,郑重藏入发髻夹层,低声道:“夫人放心。”
季含漪颔首,又问:“宜姐儿今日如何?”
“小小姐今晨吃了两碗粥,还扶着栏杆走了六步,奶娘说她小腿劲儿足,比前些日子稳多了。”
季含漪唇角微弯,眼中终于有了温度。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槅扇,初夏的阳光倾泻而入,照得满室生辉。院中几株晚开的芍药正盛,粉瓣层层叠叠,映着金光,灼灼如燃。
她忽想起昨夜崔氏所言——薛家郎中、尤夫人……这些名字像散落的珠子,此刻在她脑中串成一线。薛家新晋京官,根基浅,急于攀附;尤夫人贞节牌坊立得高,却寡居多年,膝下唯有一子,正是南城兵马司副使。此人掌京师巡防,手握兵符,平日低调,可前日勤王亲兵入城,调度暗哨,正是经由南城十二处街巷——若浮云庵与尤家有关,那所谓“寻魂”,怕是冲着沈肆去的试探,是皇帝布下的网,亦或是凌首辅借刀杀人的一记虚招?
她指尖抚过窗棂雕花,木纹冰凉细腻。沈肆说“凌首辅会找他的”,这话她信。可凌首辅为何此时动手?必是得了确凿消息,认定沈肆未死,且正藏于京中某处。而老太太请师太,恰好给了他们一个光明正大搜查沈府各处偏僻角落的由头——比如后园废弃的藏书楼,比如西角门常年锁闭的柴房,比如连日暴雨冲垮、至今未修的临水回廊底下……
季含漪眸光一凛,转身唤来另一个心腹婆子:“去查,老太太昨日说要请师太,最先是从谁嘴里漏出去的?是不是三姑娘身边的人?还有,周福那二十两银子,是哪天给的?给之前,谁见过他?”
婆子领命而去。季含漪重新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茶是去年秋收的碧螺春,滋味已淡,可回甘却更悠长。她慢慢啜饮,目光落在案头那本摊开的《女则》上——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是沈肆少年时亲手抄录赠她的。扉页题着四字:“持心如镜”。
持心如镜……不偏不倚,不惊不怖,照见真伪,亦照见人心。
正此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沈素仪的声音,尖利而颤抖:“五婶!五婶你快出来!明慧师太……师太她……”
季含漪搁下茶盏,神色未变,只抬眼看向门口。
沈素仪跌跌撞撞闯进来,发髻歪斜,鬓角汗湿,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紧攥着一方素绢,抖得不成样子:“师太她……她方才在佛堂焚香,突然指着东边,说……说侯爷就埋在咱们沈府后园枯井底下!还说……还说井口石缝里,有侯爷当年佩的玉珏碎片!”
季含漪站起身,步至沈素仪面前,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乱发。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三姑娘,”她声音平静无波,“你可看清了?那玉珏,是什么样?”
沈素仪一怔,嘴唇翕动,却答不上来。
季含漪垂眸,目光落在她手中素绢上。那绢上墨迹未干,赫然是明慧师太亲笔所绘——一幅简略园图,东角确标着一口枯井,井旁歪歪扭扭写着:“癸卯年秋,沈五坠此,尸骨无存,唯珏裂于石隙。”
季含漪指尖微动,忽而笑了。
笑得极淡,极冷,如霜刃出鞘,寒光一闪即逝。
“癸卯年秋?”她轻声重复,“三姑娘,沈五侯爷,是今年四月落水的。”
沈素仪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季含漪不再看她,只转身取过案上朱砂砚,蘸饱浓墨,在那素绢背面,提笔写下八个字:
**井无尸,珏无碎,尔等欺我沈氏无人乎?**
墨迹淋漓,力透绢背。
她将素绢递还沈素仪,语气温和如常:“三姑娘拿去给师太看看。若她能解这八字,我亲自陪她下井,挖土三尺,寻她口中那‘玉珏碎片’。”
沈素仪面如死灰,手指痉挛,几乎握不住绢。
季含漪已踱至门边,阳光勾勒她清瘦侧影,衣袂翻飞如云。她顿了顿,未回头,只道:
“另外,告诉师太,浮云庵山门匾额,三年前重漆时用的桐油,掺了三分朱砂——她若真通阴阳,该闻得出那股子血腥气。若闻不出……”
她微微一顿,唇边笑意彻底敛尽:
“——便是个连香火都供不熟的假菩萨。”
话音落,她抬步而出。日光泼洒满身,竟似披了一层金甲。
身后,沈素仪手中素绢无声滑落,飘坠于青砖地。墨字朝上,狰狞如咒。
季含漪走过回廊,方嬷嬷迎上来,低声道:“崔大人回信,已收到。另,周福今晨已被老太爷叫去问话,现押在西角门柴房。”
季含漪点头:“让厨房熬一碗姜枣汤,送去柴房。告诉周福,若他肯说实话,他妹妹的孩子,明年就送进沈家义学读书。”
方嬷嬷一怔:“夫人……您怎么知道周福有个孩子?”
季含漪脚步未停,声音融在暖风里,轻而清晰:
“昨夜崔氏说,沈素仪回府后,先去了周福家,坐了半个时辰。周福媳妇病了三个月,可昨夜,她亲手给沈素仪端了茶。”
她顿了顿,仰头望向湛蓝天幕,一只白鹭掠过檐角,翅尖划开流云。
“人活着,总会留下痕迹。不是血,就是泪;不是债,就是恩。沈府这么大,没有无根的风,也没有无影的人。”
她忽然想起沈肆曾说过的话——
**“宅斗不是争一口气,是争一条活路。气泄了,路还在;路断了,气也就散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初夏的空气里,有泥土湿润的腥气,有草木蓬勃的青涩,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淡淡的粳米甜香。
宜姐儿该醒了吧?
她加快脚步,裙裾拂过青石板,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细密,坚韧,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