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小说网 >> 朱门春闺 >> 目录 >> 第747章 我夫人怕黑

第747章 我夫人怕黑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25日  作者:琼玉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宫闱宅斗 | 琼玉 | 朱门春闺 


季含漪确实不是矫情,她知道怎么走,知道要过哪道暗门,但空洞洞的地道走着总感觉身后有个人跟着。

且阴风阵阵更是吓人。

白日里还好,知道外头是大白天,但这会儿快夜里了,就没那么镇定了。

刚才季含漪本想让沈肆送她的,又看沈肆靠在床榻上,想也不麻烦了他,正好崔锦君也在外头,便让崔锦君送。

其实崔锦君这人能给人很强烈的安全感,或许是他人高马大又剑眉朗目,身上的阳气很重,在这阴冷和隐隐潮湿的地道内,他在的话,......

季含漪听见“安稳些的路”五个字,指尖微微一颤,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她没应声,只将目光垂得更低,盯着自己绣着缠枝莲纹的青缎鞋尖,仿佛那上面真能生出答案来。

太子静立不动,竹影在他玄色常服上缓缓游移,像一道无声的暗流。他未催促,亦未重复,只是等——等她抬头,等她开口,等她从那层薄如蝉翼的缄默里,透出一点真实的、活生生的回应。

风过竹梢,簌簌作响。

良久,季含漪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殿下说的‘安稳’,是哪一种安稳?”

太子终于侧过脸来,目光沉静,不灼人,却也不容回避:“沈家如今,外有兵权牵制,内有宗室窥伺,老太爷若去,沈肆又远在西北,朝中无人压阵,三公九卿皆在观望。舅母虽执掌中馈多年,可女子持家,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若有人借题发挥,一道弹章便可动摇根基。”

他顿了顿,见季含漪眼睫微颤,却未打断,便继续道:“孤的意思是——请舅母入宫小住。”

季含漪心头一震,倏然抬眼。

太子眸色平静如深潭:“皇后娘娘早有此意。前日又遣人送来密信,说太后近来偶感风寒,夜夜难寐,念及舅母素来孝谨,愿召入宫侍疾。此事已报于皇上,皇上……未驳。”

季含漪喉间一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入宫侍疾?听着是荣宠,是恩典,可谁不知太后病榻前,向来是风口浪尖之地。太后病愈,她便是功臣;若太后病势反复,甚至……她便首当其冲,成了替罪的香炉灰。更遑论皇后膝下尚有幼子,沈肆是皇后的嫡亲外甥,她若入宫,便是明晃晃地站在东宫与皇后身前,替他们挡第一道刀光。

可若不入宫呢?

沈老太爷明日就要启程离京,这一走,便是永诀。沈肆若不回,沈家内宅便只剩她一人周旋于老太太、沈素仪、崔氏、各房姨娘之间;外头还有平南侯府虎视眈眈,更有那些曾被沈肆折辱过的勋贵子弟,早已磨亮了牙齿,只待沈家露出一丝破绽。

她忽然想起昨夜方嬷嬷端来的那碗鱼汤——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像一张绷紧的皮,底下却不知沉着多少未搅动的腥气。

“殿下,”她低声道,“我若入宫,沈府谁来坐镇?”

“孤已拟旨。”太子从袖中取出一方素锦帕子,递了过来,“不是圣旨,是孤私下的手令。自明日起,由大理寺少卿李崇礼暂领沈府门禁之权,凡出入者,需验腰牌、录名册、查随身物件。另调锦衣卫千户赵琰带三十人,分驻沈府东西角门及后巷,不扰内宅,只防外患。”

季含漪没接帕子,只看着那方素锦——边角细密绣着云纹,针脚匀净,是东宫尚衣局的手艺,绝非临时起意。

原来,早在皇帝踏进沈府之前,太子便已布好了这步棋。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哑了些:“那……老太太那边?”

“孤已派御医日日请脉,另拨内廷供奉的雪参两支、茯苓膏四匣,俱送至寿安堂。太后亦赐下佛经一部、金丝楠木念珠一串,命老太太静心诵读,勿忧勿劳。”太子语速不快,却句句落地有声,“老太太年迈,最重体面,也最重沈家清誉。她不会拦你入宫,只会盼你得个好名声回来。”

季含漪闭了闭眼。

是啊,老太太怎会拦?她若拦,倒显得沈家心虚,倒显得沈家怕了什么。而一旦她入宫,沈家便有了皇后的照拂、太子的庇护、太后的慈爱——哪怕只是表面的、薄薄一层的照拂,也足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先掂量掂量分量。

可代价呢?

她抬眼,直直望进太子眼中:“殿下,我若入宫,沈肆……他会不会以为,是我主动弃了沈府?”

太子沉默了一瞬,忽而轻声道:“舅母,舅舅离京前,曾托人捎信给孤。”

季含漪浑身一僵。

“信中只有一句:‘若事不可为,听舅母决断。沈家上下,唯舅母马首是瞻。’”

风骤然停了。

竹叶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季含漪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猝然崩断,又迅速绷紧。她怔怔望着太子,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沈肆……竟留了这样一句话?

不是托付给她一个孩子,不是嘱她守住某样东西,而是将整个沈家的存续,交到了她手中——连同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比黄金更重的“决断”二字。

她忽然想起沈肆临行前那一日,天刚破晓,他披甲立于中庭,背影如松如戟。她送他至二门,他并未回头,只将佩剑解下,递给身侧亲卫,低声道:“剑不留,人必归。”

那时她以为,他说的是军令如山,是誓约如铁。

原来,他早把更沉的东西,悄悄塞进了她掌心。

她低头,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抚过左手腕上那只羊脂白玉镯——温润,细腻,是沈肆亲手挑的,说是“玉养人,人养玉”,戴久了,便分不清是玉沁了人,还是人浸了玉。

“我……”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答应。”

太子颔首,将素锦帕子收回袖中,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背对着她道:“还有一事,舅母须知。”

季含漪抬眼。

“沈素仪昨日午后,递了封帖子进东宫。”

季含漪瞳孔微缩。

太子未回头,只淡声道:“帖子内容,是求东宫代为引荐——平南侯府世子,与她议亲。”

季含漪指尖猛地一颤,玉镯磕在腕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平南侯府……那个曾当众讥讽她“庶女攀高枝”的侯夫人,那个嫌恶沈素仪出身、连茶都不肯多斟半盏的世子母亲,如今竟要议亲?

她喉间泛起一阵苦涩,却并非为沈素仪,而是为这荒唐又真实的人间。

沈素仪终于看清了——原来不是她不够好,而是从前她站的位置太高,高得让人忘了俯身看她。如今她跌下来,反而看得清清楚楚:平南侯府要的,从来不是沈家的女儿,而是沈家垮台前最后一块遮羞布;而沈素仪,不过是那块布上,最易撕开的一角。

“殿下打算应么?”她问。

“孤未应,亦未拒。”太子语气平缓,“只回她一句:‘沈家女婚嫁,须得老太爷点头,舅母主理,方为正礼。’”

季含漪怔住。

太子终于转身,目光清朗:“舅母明日便随太后宫人入宫。沈素仪的事,孤留给你裁夺——是要成全她,还是拦下她,抑或……推她一把,让她看清平南侯府究竟想从沈家咬下哪块肉。”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腕上玉镯,声音沉了几分:“沈家不是铁板一块。老太爷在时,众人不敢裂;老太爷一走,裂缝便现。舅母若想稳住沈家,不靠压,而靠理;不靠瞒,而靠断。”

季含漪深深吸气,再吐出,仿佛将胸中淤积多年的浊气尽数排尽。

她福身,行的不是寻常礼,而是沈家儿媳拜见宗长的全礼,额头几近触地:“妾身……谢殿下提点。”

太子伸手虚扶:“起来。孤信舅母。”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日影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渐渐分开。

回到沈府正院时,暮色已染透飞檐。季含漪未回房,径直去了库房。方嬷嬷跟在身后,见她翻出一只紫檀嵌螺钿匣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三枚赤金蟠螭纹印,一枚刻“沈府中馈”,一枚刻“沈氏义庄”,一枚刻“沈氏宗学”。

这是沈老太爷亲授,沈肆监印,季含漪掌钥的三枚印信。十年来,她只用过前两枚,第三枚,从未动过。

她取过沈氏宗学那枚,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印面,忽然道:“嬷嬷,去把宗学账册拿来,还有……去年所有族中子弟的课业考评,一并取来。”

方嬷嬷一愣,随即躬身应是。

季含漪合上匣盖,转身出了库房。廊下已有小丫鬟提灯候着,灯火昏黄,映得她眼底一片沉静。

她往老太太院子去,步履不疾不徐。路上遇见沈素仪,正带着两个小丫头往花园方向去,见了她,立刻停下,屈膝行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嫂嫂。”

季含漪脚步未停,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明日我要入宫侍疾,沈府诸事,暂交崔氏协理。你既闲着,便去宗学帮忙清点新印的《孝经》——三百本,明日一早,须得装箱运去各房。”

沈素仪笑意微凝,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化作柔顺:“是,嫂嫂。”

季含漪颔首,再未多言,径直而去。

沈素仪直起身,望着她背影,手指无意识绞紧帕子。身旁小丫鬟怯怯道:“姑娘,宗学那儿……听说漏雨,书架都潮了……”

沈素仪唇角一扯,竟笑出声来:“潮了才好。潮了,书才容易烂;烂了,人才看得清——哪些字是墨写的,哪些字,是血写的。”

她转身,裙裾划出一道冷冽弧线,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平南侯府的帖子,我明日一早,亲自送去东宫。”

夜渐深,季含漪独坐灯下,面前摊着宗学账册。烛火摇曳,将她影子投在墙上,巨大,孤峭,却挺直如刃。

窗外,更鼓三响。

她提笔,在账册空白页写下一行小楷,墨迹未干,字字如钉:

“沈氏宗学,自庚寅年起,凡族中子弟,无论嫡庶,课业优者,可荐入国子监;课业劣者,罚誊《孝经》百遍,誊毕方准归家。另设义塾一所,专收沈氏旁支贫寒子弟,束脩全免,月供纸墨。经费,自义庄出。”

写罢,她搁下笔,取出沈氏宗学那枚印,在落款处重重按下。

朱砂鲜红,如血,如焰,如沉寂十年后,终于燃起的第一簇火苗。

她将账册合上,抱在怀中,起身推开窗。

夜风涌入,吹得烛火狂舞,却吹不灭那点猩红印痕。

远处,沈老太爷书房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像枯枝在风里挣扎。

季含漪伫立良久,直至咳嗽声歇,才缓缓关窗。

她低头,看着怀中账册上那枚朱印,轻声道:“公公放心,含漪记住了——您教我的,不是怎么守,而是怎么立。”

翌日清晨,天未亮透,太后宫中内侍已至沈府门前。

季含漪一身素青褙子,不施粉黛,只簪一支白玉兰。她向老太太辞行时,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久久不放,浑浊的眼中竟有泪光:“漪儿,你去吧。宫里规矩大,但你也别太委屈自己。若……若你三哥回不来,你就……”

老太太哽住,没说完,只用力拍了拍她的手背。

季含漪伏身叩首,额触青砖:“孙媳必不负祖母所托。”

起身时,她目光掠过沈素仪——她今日穿了件桃红褙子,鬓边簪了朵新摘的芍药,娇艳欲滴。

季含漪脚步一顿,忽而道:“素仪,你陪我走一趟祠堂。”

沈素仪脸色微变,却不敢违逆,垂首应“是”。

祠堂肃穆,烛火长明。季含漪未跪,只站在沈氏历代先祖牌位前,静静看了片刻,而后转向沈素仪,将手中那本《沈氏宗规》递过去:“祖训第一条,你念。”

沈素仪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声音微颤:“……凡沈氏女,婚嫁须经宗长、中馈主理,三媒六证,不得私相授受;若违,除籍,永不录入族谱。”

季含漪点头:“记住了?”

沈素仪垂眸:“记住了。”

“好。”季含漪转身,不再看她,只对身后方嬷嬷道,“嬷嬷,去把沈氏宗学那枚印,送到东宫——就说我托殿下,将这份宗学新规,呈予皇上御览。”

方嬷嬷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沈素仪攥着《宗规》,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书页里。

季含漪最后看了一眼祠堂梁上那幅“忠厚传家久”的匾额,拂袖而出。

门外,太后凤辇已候多时。

她登上辇轿,帘幕垂落,隔绝内外。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

季含漪闭目,指尖缓缓抚过腕上玉镯——温润依旧,却似比昨日更沉一分。

她知道,从今日起,沈府的天,不再是沈老太爷撑着的那片青天。

而是她,以脊为梁,以心为柱,以血为墨,在风雨欲来之前,一笔一划,重新写就的——新天。


上一章  |  朱门春闺目录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