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锦君听了这话本来想生气的。
但想崔朝云今日其实已经顺从了许多,两人也能好好说话了,还应下了给他做同心结,想想也就罢了。
自己与崔朝云生气,到头来受折磨的还是自己。
他抱着崔朝云放到床榻上,又与崔朝云嘱托:“这些日子我母亲叫你你不用去,我自会去我母亲那里将事情说明白。”
崔朝云看着崔锦君:“你父亲知道了这件事了呢。”
崔锦君笑:“知道便知道了,我的终身大事,难道还能瞒着他不成?”
崔朝云哑口无言,也不......
季含漪指尖微颤,却未抬手去抚,只将那点细微的震颤藏进宽大的袖口里。她垂眸望着青砖地上自己投下的影子,被午后斜阳拉得细长而单薄,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太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扎进她耳中、心上——不是劝慰,不是试探,是直截了当的剖白,是权衡利弊后的落子。
她喉间微动,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揉碎:“殿下这话……妾身不敢应。”
太子侧过脸来,目光沉静,并无逼迫之意,倒似早料到她会如此答。竹影在他眉骨上轻轻晃动,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舅母不是不敢,是不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怕应了,便是把沈家往火上架;怕不应,又怕沈家真烧成了灰。”
季含漪终于抬眼,望进太子眼中。那里面没有倨傲,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她忽然明白,他今日来,不是为沈家,也不是为她,而是为他自己——沈家若倾,朝局必乱;乱则生变,变则危及储位。他需要沈家不倒,至少不能倒在今岁夏秋之间。而能撑住沈家门楣的,此刻唯她一人。
“殿下说‘安稳些的路’,”她缓缓开口,嗓音已稳,“是指哪一条?”
太子目光微凝,似有赞许,又似释然:“孤已向父皇奏请,加封沈家三品诰命。若外祖离京后病势转沉,父皇必允。届时,诰命文书由宫中直送沈府,钦差代宣,礼部监仪——沈家名分在,气数便未绝。”
季含漪心头一跳。三品诰命?寻常命妇封赠,需夫君官至二品以上,或子孙显贵荫庇,沈老太爷虽曾为首辅,然致仕多年,沈肆又远在边关,按制早已不在此列。此番加封,分明是皇帝默许的“身后荣”——既安抚沈氏旧部,又堵住朝野非议之口,更借此将沈家彻底钉死在“忠臣遗族”的位置上,再难翻身。
可这“荣”,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她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殿下,诰命加身,沈家便再不能言政事,不能参军务,连沈肆回京述职,都需另寻由头。这是……恩典,也是铁枷。”
太子没否认,只道:“舅母说得对。可若无此枷,沈家便只剩一道白绫悬于梁上。”
季含漪指尖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一丝锐痛让她神思清明。她想起昨夜翻检沈老太爷书案时,无意在《通鉴纪事本末》夹层里发现的一纸密函残页,墨迹已泛黄,只余半行字:“……东山矿脉已断,粮秣转运改走水路,恐难支三年……”落款处,是沈老太爷亲笔小楷,下压一枚朱砂印章——并非沈府印信,而是先帝赐予“顾命大臣”的私章。她当时便浑身发冷。东山矿脉,正是沈肆镇守的北境诸州最富庶的铁矿所在,三年前已因水患坍塌封山。可若矿脉早断,朝廷为何仍年年拨银修缮?粮秣改走水路,北境寒苦,水运岂能越冬?这纸残页,是沈老太爷留给沈肆的最后警示,亦是埋进沈家脊骨里的毒刺——一旦被掘出,便是通敌资敌、欺瞒圣听的大罪。
而皇帝今日亲临,两位御用太医诊脉,表面是验病,实则是验人——验沈老太爷是否尚存执念,是否还握着足以掀翻朝堂的密档,是否……还敢让沈肆活着回来。
太子见她久久不语,忽从袖中取出一只素锦小匣,递至她面前:“这是母后让孤带来的。”
季含漪迟疑接过。匣子入手微凉,打开一看,里头静静卧着一枚赤金嵌红宝的牡丹花簪,花蕊处镂空雕着一只衔枝的凤鸟,凤眼以两粒细小的东珠镶嵌,流光内敛,贵重却不张扬。她心头一震——这是皇后当年初封太子妃时,先帝所赐的“凤衔枝”,寓意“衔枝筑巢,固本培元”,向来只传嫡长媳,从未离过中宫。
“母后说,”太子声音低缓,“沈家百年清誉,不该毁于病榻之前。这簪子,是给舅母的,也是给沈家未来的。”
季含漪手指抚过那凤鸟微凉的羽翼,指尖触到花萼背面一行细如蚊足的刻字:“承天启运,永固沈门”。她眼眶骤然发热,却硬生生将泪意逼退。这不是恩宠,是托付——皇后将沈家未来,托付给她这个无子无嗣、名分尴尬的继室。
“殿下,”她合上匣盖,声音已平静如古井,“妾身斗胆问一句:若老太爷……真熬不过这一程,沈肆可否……回京奔丧?”
太子沉默片刻,目光掠过远处沈府高耸的马头墙,墙上藤蔓青翠,新叶正盛,却掩不住砖石缝隙里几道细微裂痕。他终于开口,字字清晰:“奔丧可,但不得入城。钦差持节于十里亭外接灵,沈肆须着素服跪迎,叩首三拜,即刻返程。违者,以擅离防区论处。”
季含漪闭了闭眼。这是皇帝给的活路——让沈肆看见棺椁,却不见亲人;让他磕头,却不许他拭泪;准他尽孝,却削他权柄。沈肆若回,便是自缚双手;若不回,便是不孝之名坐实,沈家声望将如沙塔崩塌。
“妾身明白了。”她将锦匣重新纳入袖中,仿佛收下了一柄无形的剑。
太子颔首,转身欲走,却又顿步,背对着她道:“舅母,孤还有一事相告。”
“前日,平南侯夫人入宫请安,与母后闲话时,提了一句——沈素仪姑娘,近来常往侯府走动。”
季含漪脊背倏然绷紧。
平南侯府?那个被沈素仪踏破门槛、最终只换来满座贵妇无声嗤笑的地方?那个沈素仪曾哭着回府、撕碎三套新裁衣裙的地方?
“侯夫人说,”太子声音毫无波澜,“侯爷的胞弟,刚从岭南任满回京。三十有二,未曾娶妻,性情温厚,家中并无妾室。侯夫人有意替他相看……门户不必太高,但求家风清正,女子贤淑。”
季含漪指尖冰凉。平南侯的胞弟?那位在岭南督办盐政十年、素有“铁面”之称的谢副使?传闻此人刚直如铁,最厌脂粉虚浮,曾当众斥退过三位主动投怀的官员之女。若沈素仪真嫁过去,便是飞入烈火炉膛——谢家规矩森严,谢副使本人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沈素仪那些小心思、小算计,在谢家怕是一盏茶都端不稳。
可这恰恰是沈素仪唯一能抓住的活命稻草。谢家虽无显赫爵位,却是实打实的清贵世家,谢副使回京必得重用,前途不可限量。更重要的是,谢家与沈家无旧怨,与皇后亦无牵连——皇帝乐见沈家旁支攀上这门亲,既可削沈素仪倚仗,又可借谢家之手,将沈家这根“刺”扎得更深、更稳。
“谢副使……”季含漪喉间发涩,“素仪妹妹,怕是吃不了那份辛苦。”
“吃不吃得了,”太子终于回眸,目光锐利如刀,“得看她想不想活。”
廊下风起,吹得竹叶簌簌作响。季含漪站在原地,袖中锦匣边缘硌着腕骨,生疼。她忽然想起沈素仪昨夜来请安时,鬓角新戴的那支银丝缠珠的蝶恋花簪——簪尾细链上,缀着三颗米粒大小的东珠,与皇后赐她的凤衔枝上那对凤眼,出自同一匣子。
原来,连这簪子,都是饵。
她抬步欲走,方嬷嬷匆匆自路口迎上来,脸色微白:“夫人,老太太院里传来消息,说是……沈素仪姑娘方才晕过去了。”
季含漪脚步一顿:“可请了大夫?”
“请了,林院正亲自来的。说是气血两虚,受了惊吓,开了安神定志的方子。”方嬷嬷压低声音,“奴婢悄悄问了守门的小丫头,说姑娘是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刚跨出门槛就软倒的。老太太屋里的丫鬟说……姑娘出来时,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纸角都揉烂了。”
季含漪心口一沉。老太太那里,能有什么纸?只有两样东西:一是每日晨昏定省时呈上的礼单,二是……皇后前日遣人送来、尚未拆封的“沈氏女训”抄本——那是专为沈家适龄女子编撰的闺范,册页之间,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笺上墨迹未干,写着三个字:“谢明渊”。
她猛地攥紧袖中锦匣,指甲再次陷入掌心。原来,太子方才那句“吃不吃得了”,并非虚言恫吓,而是早已铺好的路——谢明渊的名字,连同那张素笺,早已被悄悄塞进沈素仪手中。晕厥,是惊惶,更是她唯一能做出的、符合身份的反应。
沈素仪终究还是被推上了这条窄路。而推她的人,既有太子,也有皇后,更有……她季含漪。
因为若她不默许这桩婚事,沈素仪便会成为沈家新的祸源——她若不死心,必铤而走险;她若不甘心,必暗通外府;她若不认命,便要撕开沈家最后一块遮羞布。而季含漪,必须护住沈老太爷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护住沈肆尚在边关的根基,护住皇后递来的这支凤衔枝。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走吧,去看看素仪妹妹。”
刚迈出一步,前院忽传来急促的铜锣声,三声短,一声长——这是沈府最高警讯,唯有主院失火、老太爷驾鹤、或圣旨临门时才敲响。
季含漪脚步僵住。
方嬷嬷脸色霎时惨白:“夫人……莫非是老太爷他……”
话音未落,一名内侍已疾步穿过月门,素色袍角翻飞如蝶,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尖利嗓音划破满园寂静:“圣旨到——沈府阖府接旨!”
季含漪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凝滞。她抬头望去,只见那内侍身后,皇帝亲随的锦衣卫已如黑云压境,无声肃立于前庭,刀鞘映着日光,冷冽如霜。
圣旨……竟来得这样快。
她理了理衣襟,裣衽而立,指尖却在袖中反复摩挲着那枚锦匣。凤鸟衔枝,衔的究竟是生路,还是断头的铡刀?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恍若无数人在耳畔低语。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无澜,只余一片沉静的湖水——湖底深处,却有暗流汹涌,正无声撕扯着所有浮萍与倒影。
她迈步向前,裙裾拂过青砖,不疾不徐,仿佛走向的不是那卷明黄,而是她亲手为自己铺就的、通往深渊的玉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