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沈文清赶紧问林氏细节,又忙去叫三弟妹过来,让她去将林哥儿身边的丫头给叫回来,万不能让季含漪扣下。
龚氏倒是很快过来了,听了是林氏去挑唆的,这会儿心里头虽说愤懑,但也知道大局,这时候不是妯娌间斗的时候,赶紧亲自去一趟。
只是她去一趟却连门都没让进,说是季含漪吩咐了,说今日老太太身子不好要静养,谁也不见。
如今沈府从上到下的下人早就换成了季含漪自己的人,老太太又还晕着,龚氏在外头喊破了喉咙,都没......
季含漪站在竹影斑驳的青石小径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着的半朵缠枝莲,针脚细密,是去年沈肆离京前亲手挑的料子——素绢底子,银线勾边,不张扬,却耐看。她没应声,只将那半朵莲花反复摩挲,仿佛指尖触到的不是丝线,而是他袖角拂过自己手背时的微温。
风忽而转急,几片竹叶打着旋儿落进她裙裾里,她低头看着,忽然想起钧哥儿周岁那日,也是这般风起,孩子被抱在怀里,咯咯笑着去抓飘过的柳絮,小手攥得紧紧的,攥着攥着,就攥出了一把汗津津的春光。
可如今……她喉头一哽,眼眶又热起来,却硬生生咬住下唇内侧,把那股酸胀压下去。不能哭。老太爷尚在榻上喘息,沈家上下千余双眼睛都盯着她这当家主母的脸色,她若塌了,沈家便真塌了半边屋脊。
“殿下。”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却稳,“过继之事,我原也想过。”
太子侧眸看她,见她眼尾虽红,目光却清亮如初春井水,未染半分浑浊。
“只是……”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处飞檐翘角下垂悬的铜铃,风过处,铃声清越,“过继子,不是挑个能写会算的活人填进族谱就行。得是沈家人,得认得清沈家的祠堂在哪,香火怎么续,祖训怎么守——更得晓得,沈家这一代,不是靠爵位撑门面,是靠骨子里的筋骨挺着。”
她微微一顿,袖中手指缓缓松开那朵银线莲花:“侯爷走前,曾与我说过一句话——‘沈家百年,从不靠血脉荫庇,而靠人心立世’。所以过继的,不能是个只会磕头念经的木偶,得是个有血有肉、能扛得住风雨的少年。”
太子神色微动,竟未打断,只静静听她说完。
季含漪这才转向他,目光坦然:“殿下若肯帮我择人,我信殿下眼光。但人选出来,得让我亲自见三回——头回看他在祠堂行礼,二回看他如何处置庄上佃户争水之事,三回……让他在我面前,默写一遍《沈氏家训》全文。”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如青砖砌墙,一块一块垒得严丝合缝:“若连家训都记不全,心便不在沈家;若见了佃户便嫌粗鄙避之不及,骨便不配姓沈;若连祠堂香火都不知何时该添、何时该换,那便是个空壳子,披了沈家衣裳,也撑不起沈家脊梁。”
江玄怔了一瞬,随即唇角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不是笑,倒像雪融前最后一道微光,温润而克制:“舅母思虑周全。”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递过去:“这是母后昨夜亲拟的名录,共七人,皆出自沈家近支,年岁在十二至十六之间,品性、学业、生母出身、家中嫡庶情形,皆已列明。”
季含漪接过,指尖触到纸面微凉,却闻得一丝极淡的沉香气息——是皇后惯用的熏香。她心头微暖,低头展开,只见墨字端凝,笔迹虽非皇后亲书,却是内廷尚书房首席女官所录,字字如刻,连“生母早卒”“幼年寄养外家”“曾因塾师严苛而绝食三日”等细处,亦无一笔敷衍。
她逐行细看,目光停在第三行:沈砚之,十五岁,父为沈老太爷胞弟之子,母出寒门,擅骑射,去年秋闱院试案首,然拒赴府试,言“功名未稳,不敢离祖母病榻”。
季含漪指尖在此处停住,眉心微蹙。
“此人……”她抬眼问,“可是去年冬,冒雪护送三姑奶奶灵柩返京的那个少年?”
太子颔首:“正是。三姑奶奶病逝于江南,灵柩归京那日大雪封路,沈砚之弃车步行,肩扛灵幡,在雪地里走了十七日,鞋底磨穿,双足溃烂,入京时已昏厥于朱雀门外。”
季含漪胸口一滞,眼底蓦地潮热。三姑奶奶临终前托付给她的那幅《寒梅图》,画上题跋犹在眼前:“吾侄砚之,性烈如火,心韧如竹,惜其锋芒太露,恐伤己身。含漪若见,可教之藏锋。”
原来……他竟真的做到了。
她喉间微动,将素笺折好,轻轻放回太子手中:“殿下,此人,我想见。”
太子点头,却未收笺,只将它翻转,背面赫然一行小楷,墨色略新,是皇后亲笔补注:“砚之右臂旧伤未愈,每逢阴雨便痛不可支。含漪善医理,若见,勿问伤处,亦勿赐药——此子傲骨,宁折不弯。”
季含漪指尖一颤,倏然想起前月庄上送来的新茶,茶单末尾附着一行小字:“沈砚之所植,自焙,敬奉主母。”那茶叶青碧卷曲,入口微苦回甘,恰如人味。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烦请殿下告知,他何时能来?”
“明日辰时,沈家祠堂。”
“不。”季含漪摇头,声音极轻,却斩钉截铁,“我要去沈砚之家中见他。”
太子一愣:“舅母……”
“沈家祠堂,是他敬祖之地;他家中老母病榻前,才是他为人子之处。”她抬眸,目光澄澈如洗,“我想看看,一个能踏雪十七日的人,在母亲床前,是怎样俯身喂药、拭额、数脉息的。”
太子沉默良久,终是颔首:“孤遣长龄随行,扮作车夫,不惊动旁人。”
季含漪谢过,转身欲行,却又顿步。廊下风过,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耳际,她抬手别好,忽道:“殿下,还有一事。”
“舅母请讲。”
“沈家祖产,我无意独占。”她声音平缓,如叙常事,“老太爷若去,按律,族中长老可议立嗣,我愿让出三成田产,充作宗学经费;再让出两成,设‘抚孤田’,专供沈氏孤儿寡妇度日。余下五成,待嗣子成年,由他与族老共管。”
太子瞳孔微缩:“舅母……”
“我不是让权,是固本。”她目光沉静,“沈家根基不在田契册子上,而在人心。若嗣子上位,第一件事便是分家析产,人心必散。可若他接手时,手中握的是宗学、是抚孤田、是百名学子跪拜的‘沈氏义塾’匾额——那他掌的便不是私产,而是公器。”
她顿了顿,风拂过她素白裙裾,如云舒展:“公器在手,他才不敢妄为;公器在手,沈家才真正姓沈。”
太子久久未语,只深深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震动,有钦佩,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不过二十有四的女子,并非困于深宅的孤灯,倒似一柄沉埋多年的古剑,剑鞘斑驳,剑气却早已暗涌奔雷。
两人一路无话至沈老太太居所外。方嬷嬷正立在阶下张望,见二人回来,忙迎上。季含漪刚欲抬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哑咳嗽——不是皇帝那般压抑的闷咳,而是带着痰音、断续无力的喘息。
她猛地回头。
廊柱阴影里,不知何时立着一人。玄色常服,腰束玉带,身形却比半年前清减许多,肩头微垮,左手执一柄乌木杖,右手拢在袖中,指节泛白。正是沈老太爷。
他并未走近,只遥遥站着,目光越过太子,落在季含漪脸上。那眼神浑浊而温和,像一盏将熄的灯,却仍努力映着她。
季含漪心头巨震,几乎踉跄一步,方嬷嬷眼疾手快扶住她肘弯。
“老太爷……您怎么出来了?”她声音发紧。
沈老太爷却未答,只缓缓抬起右手,朝她招了招。
季含漪挣脱方嬷嬷,快步上前,跪坐在老太爷脚边青砖上,仰头望着他。他眼角皱纹深如刀刻,颧骨高耸,皮肤薄得透出青色血管,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蒙尘的星子,竭力擦亮自己最后一点光。
“漪儿……”他唤她乳名,气息微弱,“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
季含漪鼻尖一酸,泪水终于滚落,却不敢抬手擦,只任它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好……很好。”老太爷枯瘦的手搭上她头顶,轻拍两下,动作迟缓却坚定,“沈家……没选错人。”
他喘了两口气,目光转向太子,声音陡然低沉:“玄儿,你记住——沈家的根,不在紫宸殿的圣旨里,也不在宗人府的黄册上……”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滚动,一字一句,如凿石刻:“在……含漪心里。”
太子身躯一震,肃然垂首:“孙儿谨记。”
老太爷这才又看向季含漪,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漪儿,去吧……替我,去看看砚之。”
季含漪浑身一颤,泪如雨下,却用力点头。
老太爷缓缓收回手,乌木杖点地,转身往回走。背影佝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那脊梁,竟仍绷着一线不肯塌陷的弧度。
季含漪伏在青砖上,额头抵着冰凉地面,肩膀无声颤抖。方嬷嬷悄然上前,解下自己斗篷裹住她肩头。
太子静立片刻,终是转身离去,袍角掠过石阶,未留半句劝慰。
风过庭院,满树栀子簌簌落花,洁白如雪,铺满青砖缝隙。季含漪抬起头,抹去满脸泪痕,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是沈肆旧物,角上绣着半枚残缺的虎符。她将帕子仔细叠好,贴身收进中衣内袋,紧贴心口。
那里跳得极稳,极沉。
翌日辰时,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城西沈氏老宅外。季含漪未着诰命服,只穿素青褙子,月白中衣,发髻挽得极低,斜插一支银簪,簪头雕着小小竹节。长龄果然一身短褐,蹲在车辕边剔牙,见她下车,只懒洋洋抬了抬眼皮。
老宅门扉半掩,门环漆色剥落,露出底下暗红木纹。季含漪叩门三声,门内传来拖沓脚步,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容清瘦,左颊有道浅疤,眼神警惕如受惊的雀。
“找谁?”
“沈砚之。”季含漪声音平静。
少年眯眼打量她,目光扫过她素净衣饰,又停在她腕上那只旧玉镯上——玉色微青,是沈家女儿出嫁时祖母所赐,镯内刻着“慎终追远”四字。
他瞳孔微缩,侧身让开:“进来。”
跨过门槛,季含漪脚步一顿。
天井中央,一张旧竹榻上,躺着位形容枯槁的老妇,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被。榻前小凳上,沈砚之正俯身,左手持碗,右手捏着汤匙,一勺一勺,耐心喂药。他右袖高高挽至臂弯,露出一截缠着渗血白布的小臂——那伤处皮肉翻卷,尚未结痂,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紫。
季含漪屏住呼吸。
他喂完最后一口,用帕子仔细擦净母亲唇角,又取过旁边温着的蜜水,滴了几滴进她口中润喉。全程未发一言,动作却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直到老妇喉头轻轻滚动一下,他才直起身,转身时,目光撞上季含漪。
没有惊愕,没有揣测,只有一瞬的了然,像早知她会来。
他未施礼,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她腕上旧镯,又落回她脸上,声音低沉沙哑:“主母。”
季含漪喉头微哽,只轻轻点头。
沈砚之转身,从灶膛里扒出一个灰扑扑的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清冽甜香弥漫开来——是煨熟的山药,切得极细,混着红枣与枸杞,颜色温润如琥珀。
他盛了一小碗,递给季含漪:“母亲说,主母身子弱,晨起易凉。这山药,最养胃气。”
季含漪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陶碗温热的糙粝感,热气氤氲上她眼睫。
她低头,小口啜饮。山药绵软,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空荡荡的胃腑。
沈砚之静静看着她喝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主母不必考我。若要我过继,我答应。若不要,我也答应。”
季含漪抬眸。
他眼中没有野心,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了然:“沈家若倾,我母必亡。我若不承,沈家便真断了根——断在您手里,也断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母亲枯瘦的手背,声音更轻:“我答应,不是为爵位,是为她。”
季含漪捧着空碗,指尖微微发烫。
天井上方,一竿修竹被风吹得摇晃,竹影婆娑,正正投在沈砚之沾着药渍的衣襟上,也投在她腕间那只旧玉镯上。
镯内“慎终追远”四字,在光下幽幽泛着青光。
她忽然明白,老太爷为何让她来。
不是考人,是托心。
风过竹梢,沙沙如雨。
季含漪将空碗交还给他,声音很轻,却如金石坠地:
“沈砚之,从今日起,你便是沈家的人了。”
少年垂眸,右手缓缓抬起,指向天井角落那株半枯的老梅——枝干虬结,却于断处迸出三粒新芽,嫩绿如豆,在风里微微颤动。
“主母,您看。”
季含漪顺他所指望去。
风骤紧,吹落满树栀子,也吹开老梅枯枝上的新芽。
那点绿,在素白花瓣的映衬下,脆生生,亮灼灼,像一声不肯喑哑的春雷,劈开了整座沉寂多年的深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