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看魏管家明白她的意思,心里也就放心了。
到了夜里的时候,前门来人说孙宝琼要来求见。
季含漪是有点稍稍意外孙宝琼要来见她的。
孙宝琼这人擅会明哲保身,其实也很聪明,能够看清形势,说不定过来是来说和。
季含漪没有必要见她,事情既然已经闹到了这一步,那就再没有任何话好说的。
门房下人又递了一封信过来,说是孙宝琼送来的。
季含漪接过了信,看来孙宝琼倒是准备的充分。
季含漪身上穿着单衣,靠在柔软的靠枕上,墨......
沈素仪跪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如擂鼓,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她喉头泛起的苦涩腥气——不是委屈,是骤然被剥开皮肉、曝于烈日之下的惶恐。
沈老太太没叫她起来。
那片刻的沉默比斥责更锋利。她伏着身子,余光瞥见崔氏悄悄退后半步,沈素仪的指尖蜷得更紧,指甲边缘渗出血丝,在素白裙裾上晕开两枚淡红的梅瓣。
皇帝已起身,袍角拂过门槛时只淡淡道:“岳母好生歇着,朕改日再来看您。”话音未落,内侍便高声唱喏,宫人鱼贯而出,殿门“吱呀”合拢,将满室寂静重新压回众人肩头。
沈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枯枝刮过瓦檐:“起来吧。”
沈素仪不敢立刻起身,又磕了个头,才颤巍巍撑着地站起来。鬓边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垂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却不敢抬,只盯着自己绣着缠枝莲的鞋尖,仿佛那上面能长出活路来。
季含漪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扫过沈素仪惨白的脸,又掠过沈老太太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犹疑。她忽而想起半月前在佛堂撞见沈素仪偷偷烧纸——不是祭祖的黄纸,是几叠薄薄的素笺,字迹清秀,写的是《女诫》《列女传》节选,末尾一行小字:“愿效班昭,不坠家声。”那时季含漪只当她是心虚自省,如今再想,那纸灰飘散时,沈素仪袖口露出的手腕上,分明还有一道新结的浅疤。
原来早就在疼了。
“素仪。”沈老太太忽然唤她,语气平淡无波,“你既在孝中,往后少去前院走动。你五叔书房里的《沈氏族谱》抄本,就由你来誊一份。字要工整,错一处,重抄十遍。”
沈素仪浑身一僵,随即俯首:“孙女遵命。”
这罚看似轻巧,实则诛心。沈肆书房藏书万卷,族谱抄本向来由嫡支长房执笔,如今交给罪臣之女誊录,既削其体面,又暗含警示——你连抄写祖宗名讳的资格,都是沈家施舍的恩典。
崔氏忙上前扶住沈老太太,低声道:“母亲,素仪这孩子素来心细,誊谱子再妥当不过。”
沈老太太没应,只抬手示意崔氏不必多言。她缓缓靠向身后软枕,目光却落在季含漪脸上,停顿片刻,才道:“含漪,你陪我到后园走走。”
季含漪颔首,随沈老太太缓步而出。穿廊过桥时,沈老太太忽然停下,指着池中一株半残的并蒂莲:“你看那花。”
季含漪顺她所指望去。那莲花茎秆歪斜,一朵已凋尽,另一朵尚存半瓣粉瓣,在风里微微颤抖,蕊心却倔强地挺着金黄花药。
“从前你公公最爱这株莲。”沈老太太声音很轻,“说它像你五叔——看着柔弱,骨子里硬得很。”
季含漪喉头微哽,只轻轻应了声“是”。
沈老太太却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含漪,你告诉我实话。阿肆……是不是还活着?”
季含漪指尖一颤,抬眸对上沈老太太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老人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瞳仁却亮得吓人,像将熄未熄的烛火,固执地燃着最后一点光。
“您……怎么知道?”季含漪声音发紧。
沈老太太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我熬了四十年当家主母,若连儿媳眼里有没有死气都分不清,早该入土了。”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褪色的旧荷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焦黑的香灰,“这是昨夜你公公让我收着的。他烧了三炷香,只留这一撮灰,说‘留着给含漪’。”
季含漪怔住。那香灰里,隐约裹着半粒未燃尽的朱砂——正是沈肆惯用的定神香,混了岭南特产的赤芍粉,遇水即显胭脂色。
“他烧香时,可曾说话?”季含漪急问。
“只说了一句:‘莫教含漪替我守空坟。’”沈老太太望向远处垂柳,“含漪,你公公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活人替死人守墓。”
季含漪眼前霎时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眼泪滚下来。原来老太爷早知自己命不久矣,却把最后的力气,全用来为她铺一条活路——贞节牌坊是盾,过继子是矛,而此刻这撮香灰,是父亲留给女儿的最后一句托付:别把我当死人供着,把我当活人盼着。
沈老太太忽又叹道:“你公公临走前,还托人捎了样东西给你。”
她朝崔氏颔首。崔氏捧来一只紫檀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方旧砚台,砚池边沿有道细微裂痕,正是沈肆少年时摔过又亲手粘好的那方端砚。砚底刻着两行小字:“山河无恙时,与卿共砚耕。”——那是沈肆新婚第二日,在砚台底下刻的,季含漪当年发现时,笑他酸腐,他却认真道:“耕田种稻是养命,耕砚写字是养心。咱们的命和心,都要一起养着。”
季含漪指尖抚过那道裂痕,触感粗粝。二十年光阴磨平了砚台棱角,却没磨淡那两行字的锋芒。她忽然想起老太爷病中常念叨的一句老话:“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口气。”原来他拼着这口气,不是为自己续命,是为她续命。
回到正厅时,沈素仪仍跪在原地抄谱。她面前摊开的族谱抄本上,“沈肃”二字已被朱砂重重圈出,旁边批注小楷:“罪籍,除名。”
季含漪默默走到她身边,将那方端砚放在案头。沈素仪抬头,泪眼朦胧里只见季含漪递来一方素绢帕子,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莲苞。
“誊谱子,墨要浓些。”季含漪声音平静,“祖宗名字,不能潦草。”
沈素仪一怔,低头看见自己写的“沈肃”二字墨色浅淡,仿佛随时会洇开消散。她攥紧笔杆,重新蘸墨,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忽然,窗外竹影晃动,一片竹叶飘落,正贴在“沈肆”名字上——那名字旁,季含漪早已用极细的银钩填了三行小字:“戍边未归,存殁待查。妻季氏,守志待夫。子钧哥儿,寻访未果。”
沈素仪盯着那“守志待夫”四字,手腕猛地一抖,墨滴坠下,在纸上泅成一团浓重的黑。
当晚,季含漪独自在佛堂燃香。青烟袅袅升腾,她将那撮香灰倒入香炉,火焰舔舐灰烬的刹那,竟腾起一线幽蓝火苗,旋即熄灭,只余一缕极淡的沉香味——正是沈肆书房常年熏的香。
她闭目静坐,忽听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推门进来的是沈素仪,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银耳羹,碗沿还沾着新蒸的糯米粉。
“婶娘,夜里凉,您润润喉。”沈素仪垂眸,将碗放在蒲团旁的小几上,却没走,只安静立着,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裙摆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季含漪睁开眼,望着她手中那碗羹。银耳晶莹,莲子饱满,枸杞鲜红如血点,正是沈肆最爱的吃食。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季含漪问。
“去年冬至。”沈素仪声音很轻,“五叔说,婶娘脾胃虚寒,银耳羹最养人。”
季含漪心头微震。去年冬至,沈肆尚在西北军营,却托商队捎回一盒西域雪莲蜜,附信只写:“蜜兑银耳羹,甜而不腻,含漪当用。”
原来有人记得。
沈素仪忽然跪下,额头触地:“婶娘,求您教我抄谱子。”
季含漪没答,只伸手取过案头那方端砚,用指尖蘸了点清水,在砚池里缓缓画了一道横线——那横线两端微翘,像一道未完成的眉。
“抄谱子之前,先学认字。”她声音沉静如古井,“沈家的字,一笔一划,都有骨头。”
沈素仪伏在地上,肩膀无声地颤动。窗外竹影摇曳,沙沙声里,仿佛有谁在远处低语:“山河无恙时,与卿共砚耕。”
三日后,老太爷启程返江陵。临行前夜,季含漪守在榻前。老人已瘦得脱形,却坚持要喝完一碗人参粥,喝完后忽然握住季含漪的手,将一枚温润的玉珏塞进她掌心。
“含漪啊……”他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我沈家男儿,骨头硬,心肠热。阿肆如此,你亦如此。”
玉珏背面,刻着两个蝇头小字:“不孤”。
翌日清晨,送行队伍绵延十里。季含漪扶着沈老太太站在城门楼上,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车帘掀起一角,老太爷枯瘦的手伸出来,朝她们轻轻挥了挥。那手势,像极了当年沈肆离京赴任时的模样。
回府路上,季含漪掀开车帘。暮春的风拂过面颊,带着新麦的青气。她摊开手掌,玉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忽然,一只纸鸢掠过车顶,风筝线上系着一截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钧哥儿最爱的鸢子,每年清明,他总要亲手扎一只,放飞时总喊:“爹爹快回来!”
季含漪凝望着纸鸢越飞越高,直至融进澄澈的碧空。她慢慢合拢手掌,玉珏的棱角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原来所谓不孤,并非无人相伴,而是纵使山河万里,总有人为你燃一盏灯,留一扇门,刻一枚印——纵使天地倾覆,这印记也永不磨灭。
风更大了,吹得她鬓发飞扬。季含漪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青草,有泥土,有未尽的春意,还有远方隐隐传来的、战马嘶鸣的余响。
她知道,沈肆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正策马奔来。
而她,永远站在沈家门内,等他叩响铜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