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觉得龚氏的话好笑。
她不解的看着龚氏问:“三堂嫂既然害怕别人议论,自己又为什么做出这等事情来呢?”
“我一直行的正坐的端,从不怕人议论,更不害怕入官府,你又怕什么?”
龚氏的脸色白了白,喃喃道:“我们到底是一家人……”
季含漪默默看着龚氏:“我们是一家人,可你做的事情,是当做一家人了么?”
“你算计我,算计老太太,你那个时候怎么没有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龚氏脸色发僵,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这时候大老......
季含漪脚步未停,裙裾拂过青砖地缝里钻出的几茎细草,风从抄手游廊尽头卷来,带着初夏将至的微燥气息。容春跟在身后半步,手里捧着方才沈老太太塞来的两匣子陈年茯苓膏——一匣是给沈老太爷路上润肺用的,一匣是专为太子备的,说他近来操劳太过,夜里常咳。季含漪没推辞,只轻轻道了句“劳烦祖母记挂”,便让容春收妥了。
可刚转过垂花门,便见崔氏立在阶下,手里捏着一封火漆未拆的信,面色发白,指尖微微打颤。见了季含漪,她急步迎上,声音压得极低:“五太太,江陵来的急信……是老宅管事亲笔写的,说是……说是前日夜里,沈家祠堂后头那口枯井,被雨水冲垮了半边土墙,底下露出个青砖砌的小暗室,里头……里头有具尸骨。”
季含漪脚下一滞,心口猛地一沉,像被人攥紧又骤然松开,喉头泛起一阵铁锈似的腥气。
容春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伸手扶住季含漪胳膊。
季含漪却没动,只盯着崔氏手中那封信,火漆印上还沾着一点泥灰,是江陵湿重的土色。她伸手接过,指尖冰凉,却稳得很。信封背面用墨笔潦草写着一行小字:“骨无腐,衣未朽,腰间玉珏尚存半枚,刻‘肃’字。”
——沈肃。
季含漪闭了闭眼。
不是钧哥儿。
不是沈肆。
是沈肃。
她早知沈肃已死,却不知尸首埋在自家祠堂后头;她早知沈肃与白氏勾连谋害钧哥儿,却不知他死后,竟被悄悄藏进沈家血脉最神圣之地,与列祖列宗共处一隅,任香火熏染,听钟磬低鸣。这哪里是藏尸?这是把罪孽钉进族谱的脊梁骨里,用祠堂的砖瓦替他遮羞,用先人的威严替他镇魂。
崔氏见季含漪神色愈沉,忙又补一句:“管事不敢擅动,只封了井口,等您示下……还说,那玉珏上‘肃’字,是老太爷亲手刻的。当年老太爷教肃大爷写字,第一枚玉珏,就是刻这个字。”
季含漪终于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老太爷知道么?”
崔氏摇头:“信是今晨到的,我怕惊扰老太太,先扣下了。可……可老太爷今晨咳得厉害,药都灌不进喉咙,我瞧着……怕是撑不过明日了。”
季含漪不再言语,转身就往沈老太爷院中去。
一路穿庭过院,风忽大了起来,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像无数细小的丧钟。她走得极快,裙裾翻飞如刃,容春几乎小跑才跟得上。途经西角门时,正撞见沈素仪贴着粉墙站着,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眼睛红肿,鬓发微乱,显是刚哭过一场又强自收拾。见季含漪来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唇瓣翕动,似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季含漪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并未停步,只淡淡道:“三姑娘若无要紧事,莫在角门久立。风大,容易着凉,也容易……听见不该听的话。”
沈素仪身子一僵,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季含漪再未看她一眼,径直进了沈老太爷的院子。
院中静得可怕。连平日最爱聒噪的鹦鹉都蔫在笼里,歪着脑袋,羽色黯淡。屋内药气浓得化不开,混着一种沉滞的、近乎朽木的甜香——那是老太爷常年服用的安神香,掺了三七与龙脑,本该提神醒脑,如今闻着却只觉窒息。
沈老太爷躺在紫檀拔步床上,双目微阖,颧骨高耸,皮肤薄得透出底下青紫的血管。他瘦得惊人,锦被盖在身上,竟如覆一层薄雪,几乎看不出起伏。床前守着两个老嬷嬷,一个正用银簪试他呼吸,簪尖凝着极淡的一层水雾。
季含漪走近,在床沿缓缓跪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额头抵住手背,行的是孙媳大礼。她没哭,也没说话,只是静静伏着,仿佛一尊玉雕的守灵人。
约莫半盏茶工夫,沈老太爷眼皮颤了颤,竟睁开了。
那双眼浑浊不堪,却奇异地亮着一点幽火,像将熄未熄的灯芯。他望着帐顶绣的百寿图,目光迟缓地挪下来,落在季含漪头顶绾着的素银簪上,忽然极轻地笑了下,声音如枯枝刮过陶瓮:“漪儿……你来了。”
季含漪直起身,应道:“孙媳来了。”
沈老太爷没让她起身,只抬了抬枯瘦的手,示意她靠近些。季含漪俯身,耳畔便听见他气若游丝的吐纳:“你……可看见那封信了?”
季含漪一怔,随即点头:“看了。”
“嗯……”他喉头滚了滚,“江陵的事……我早知道。那口井,是我命人砌的。”
季含漪脊背一僵,指尖悄然蜷紧。
“肃儿……是我亲手埋的。”沈老太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浑浊的眼底竟浮起一丝痛楚的清醒,“他害钧哥儿,害你,害沈家清名……更害了阿肆。那一日,我亲手把他按进井底,填了三车石灰,再砌砖封死。我不敢入族谱,不敢设灵位……可我又怕他作祟,怕他夜里爬出来,指着阿肆的牌位骂——‘你爹护不住儿子,活该绝后’。”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胸前素白中衣上,像几朵猝不及防绽开的寒梅。老嬷嬷慌忙递上帕子,他摆摆手,只死死攥住季含漪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漪儿,你信我……我恨他,比谁都恨。可他是我儿子,我剜他的肉,得用我自己的刀。”
季含漪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觉手腕处那枯枝般的手指,正一下下敲打着她脉搏,像在叩问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沈老太爷喘息稍定,目光却越过她肩头,望向窗外那棵百年银杏。初夏的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光影在地面跳跃,恍如旧日时光。“阿肆小时候,最爱爬那棵树……摘果子砸你。你躲,他追,满院子跑,笑声能把房梁震落灰……”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随即又黯淡下去,“可后来,他越长越高,树影就越短。短到……短到遮不住他身后那个影子了。”
季含漪心头巨震,猛地抬头:“您……您知道肃大爷与白氏?”
沈老太爷没回答,只缓缓松开她的手,将一枚冰冷的东西塞进她掌心——是一枚残缺的玉珏,半枚,边缘参差如犬牙,上头一个“肃”字被磨得模糊,却依旧能辨。正是江陵来信中提到的那一枚。
“这玉珏……”他声音越来越低,气息断续如游丝,“是我给肃儿的及冠礼。我说,‘肃’者,持敬也。他笑着接过去,说‘父亲放心,儿必肃清门户’……”
话音未落,他喉间发出一声悠长而空洞的叹息,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骤然崩断。
那只握过朱笔批过军国奏章的手,从季含漪掌心滑落,垂在床沿,手指微微蜷着,仿佛仍想抓住什么。
屋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噼啪”一声脆响。
两个嬷嬷扑通跪地,放声恸哭:“老爷——!”
季含漪没有哭。
她只是慢慢将那半枚玉珏攥紧,棱角硌进掌心,渗出血丝,混着沈老太爷最后一点温热的体温,灼得她灵魂都在发颤。
她站起身,擦净眼角最后一丝水光,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去请老太太、太子殿下,还有崔氏。再派人快马加鞭,去请江陵管事,原信带回来,连同井口封条、砖石样本,一并送来。另,传我的话——沈府上下,即刻闭门,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杖毙。”
嬷嬷们愣住,哭声戛然而止。
季含漪已转身踏出房门,裙裾扫过门槛,像一道无声的判决。
她站在廊下,仰头望着那棵银杏。风更大了,叶片翻飞如金蝶,簌簌落了一地。她摊开手掌,那半枚玉珏静静躺在血痕之中,残缺的缺口,恰好与她心口的位置严丝合缝。
原来最深的伤口,从来不必见血。
它只是沉默地,等着某个人亲手把它补齐。
她将玉珏收回袖中,抬步走向沈老太太的院子。途中遇见匆匆赶来的太子,他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宫人,腰挎绣春刀,眼神锐利如鹰隼。江玄见她脸色惨白却步履如常,眉峰微蹙:“舅母?”
季含漪福了一礼,声音清越如击玉:“殿下,老太爷去了。”
江玄身形一顿,眸光骤然一沉,却未多言,只颔首:“孤即刻去祭奠。”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外祖母那里,还请舅母照应。”
“是。”
季含漪继续前行,未回头。她知道太子身后那两人是谁派来的——是东厂提督亲自点的番子,专查宗室隐秘。皇帝终究还是信不过沈家,信不过这场突如其来的“病逝”。
她走进沈老太太院中时,沈素仪正跪在堂屋中央,面前摊着一张素笺,上面墨迹未干,是沈老太太亲笔写下的八字:**“静思己过,谨言慎行。”**
沈素仪双手伏地,肩膀剧烈颤抖,却不敢哭出声。
沈老太太端坐罗汉榻上,面容沉静如古井,再不见半分慈和。见季含漪进来,她只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季含漪袖口隐约渗出的一点暗红,便移开了视线,只道:“漪儿,你来得正好。素仪的婚事,我已想明白了。”
季含漪垂眸:“您说。”
“不挑高门,不攀权贵。”沈老太太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就选京郊谢家——谢御史的幼子,去年刚中了举,人品端方,家风清正。谢家虽非显赫,却世代耕读,家中无妾无宠,谢公子更是出了名的孝悌温厚。”
季含漪心头微凛。谢家?谢御史正是上月弹劾沈肃“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的主笔!这门亲事,分明是将沈素仪活生生钉在耻辱柱上,叫她余生都跪着舔舐母亲留下的血痂。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应道:“谢家清誉卓著,确是良配。”
沈老太太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你明白就好。这事……便由你去办吧。三日后,谢家夫人会来赴茶,你替我招呼好。”
季含漪福身:“是。”
她转身欲走,却听沈老太太在身后极轻地唤了一声:“漪儿。”
她顿步。
“阿肆……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
季含漪没有回头,只望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得狂舞的银杏叶,声音平静无波:“孙媳不知。但只要有一线可能,孙媳必倾尽所有,寻他回来。”
“哪怕……”沈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哽住,许久,才艰难地续上,“哪怕寻回来的,已不是从前那个阿肆?”
季含漪终于侧过半张脸,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她看着沈老太太,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孙媳嫁的,是沈肆这个人。不是他的皮囊,不是他的官职,不是他承袭的侯爵之位。”
“是他待我一笑时眼尾的褶皱,是他夜归时袖口沾着的露水气息,是他在我病中,彻夜不眠熬的那一碗碧粳粥。”
“若那人归来,忘了这些……”
她顿了顿,袖中半枚玉珏的棱角,正抵着她心口,尖锐而真实。
“那孙媳便重新教他一遍。”
说完,她敛衽,深深一福,转身离去。
廊下风势更烈,卷起满地金叶,如一场盛大而寂寥的葬礼。
季含漪走得很稳。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沈府再无退路。
沈老太爷死了,沈肃的尸骨曝于天日,沈素仪的婚事成了枷锁,而她袖中这半枚玉珏,是钥匙,也是刑具。
她要去江陵。
不是去送葬。
是去挖开那口井,掘开三十年前埋下的所有秘密。
包括——为何沈肃的尸骨旁,会散落着几枚小小的、属于孩童的乳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