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小说网 >> 朱门春闺 >> 目录 >> 第763章 满意?我可真不满意

第763章 满意?我可真不满意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31日  作者:琼玉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宫闱宅斗 | 琼玉 | 朱门春闺 


季含漪说完话微微侧身,对着太子和京兆伊深深一鞠。

她道:“今日来龙去脉想太子殿下与赵大人具已清楚,大嫂林氏在我婆母面前挑拨事端,搬弄是非,将我婆母气成重病,却带着众人指责我,让我交出沈家祖产又是何居心?”

“三嫂龚氏买通妖尼,妖言惑众,为的又是什么。”

“我夫君虽说生死未卜,即便真的出事,也是为朝廷而死,我身为孀妇,独自奉养公婆,却被旁支大伯一家用尽下作手段逼迫,还请太子殿下与赵大人为我主持公道......

季含漪脚步未停,裙裾拂过青砖地,微风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容春跟在身后半步,垂首敛目,只将手里的素色云纹披帛攥得更紧了些——那帛角已微微泛潮,是她悄悄攥出的汗意。

刚转过抄手游廊,便见前头沈肃的旧院方向,几个洒扫婆子正低着头匆匆退下,竹帚拖在石阶上,沙沙作响,像谁在暗处磨刀。季含漪眉心微蹙,抬眼望去,院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烛光,映着窗纸上晃动的人影——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她顿了顿,没让容春去唤人,只轻轻抬手示意她噤声,自己缓步上前,立于阶下。那窗纸上的影子一高一矮,高的那人背着手踱了两步,矮的那个始终跪着,肩头微耸,似在哭,又似在叩首。季含漪听不清话音,却听见一句极轻的“……不敢忘恩,更不敢忘仇”,字字如针,扎进寂静里。

容春屏住呼吸,指尖掐进掌心。她认得那矮影的身形——是沈素仪。

季含漪并未靠近,只静静看了片刻,便转身折返。容春忙跟上,喉头滚动了一下,终是忍不住:“夫人……三姑娘怎会去那儿?”

“去那里?”季含漪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声音却平得没有一丝波澜,“那是她父亲从前的书房,如今空着,连灰都懒得扫。她若真念着父恩,早该日日去灵前焚香;若真恨着白氏,也该去祠堂磕头谢罪。可她偏偏选了这间屋子——既不祭父,也不忏母,只跪在影子里说话,说给谁听?”

容春哑然,只觉后颈发凉。

季含漪步子渐缓,目光掠过回廊尽头那株半枯的西府海棠。花事已尽,枝头零落着几朵残红,在暮色里洇成一片黯淡的血痕。她忽然想起沈肆初迎她过门那年,也是这个时节,他亲手折下一枝新绽的海棠插在她鬓边,笑着说:“含漪的名字里有个‘漪’字,水波微漾,最是清致。偏你爱这浓艳的花,倒显出几分真性情来。”

那时沈老太太还在佛堂念佛,沈肃尚未外放,沈素仪还只是个躲在母亲裙后偷看新妇的怯生生小姑娘。而今佛堂的香灰冷了,沈肃的官印砸碎在刑部大堂青砖上,沈素仪的泪却总流得恰到好处,像檐角将坠未坠的雨珠,悬着,不落,却时时提醒人它存在。

“容春。”季含漪忽道。

“奴婢在。”

“明日老太爷启程,我亲自送至城门外。你替我备两样东西:一是沈家祖传的紫檀木匣,匣中盛着沈老太爷当年入京赶考时用过的朱砂砚台与半块墨锭;二是钧哥儿满月时,侯爷亲手刻的那枚羊脂玉长命锁——锁上刻着‘钧衡天下’四字,如今锁在库房深处,蒙尘已久。”

容春一怔:“夫人,那玉锁……不是早收起来了么?”

“收起来,是怕睹物伤神。”季含漪望着远处渐沉的天色,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可若老太爷真要落叶归根,这锁便该随他一道回去。钧哥儿的命格,本就系在江陵沈氏宗祠的百年槐树根下。他若回来,这锁该由老太爷亲手挂回他颈上;他若……”她喉头微哽,却硬生生咽下后面的话,只将指尖缓缓抚过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便让它陪着老太爷,埋进沈家祖坟旁那棵老槐的荫下。也算全了沈家一脉,对孙儿的最后一份念想。”

容春眼眶一热,急忙低头应下。

两人行至垂花门前,却见崔氏匆匆迎上来,脸色发白:“夫人,老太太……晕过去了。”

季含漪心头一沉,快步穿过月洞门。沈老太太卧在罗汉榻上,双目紧闭,额角沁出细密冷汗,手腕搭在锦被外,青筋微凸。崔氏在一旁抹泪,沈素仪竟也在,跪在榻前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手指抖得厉害,药汁泼洒在袖口,洇开一片深褐色污迹。

“怎么回事?”季含漪俯身探了探老太太额温,触手冰凉。

崔氏抽噎道:“方才您走后,老太太独自坐了会儿,忽然问起老爷当年离家赴任的事……说记得那年冬雪极大,老爷临行前,把贴身戴着的玉佩解下来给了她,说是‘若我十年不归,此玉即为诀别’……老太太翻出那只旧锦囊,打开一看,里头玉佩尚在,可囊底却压着一张泛黄纸片——是老爷的手书,写着‘阿沅,吾病骨支离,恐难再续椿庭之寿。若吾先逝,勿寻,勿念,唯望尔善待含漪,护钧哥儿周全。江陵槐荫,吾魂当栖’……”

季含漪指尖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崔氏:“这纸……何时有的?”

崔氏摇头:“奴婢不知。老太太说,这锦囊她三十年未开封,今日心血来潮才取出……”

季含漪的目光倏然扫向沈素仪。后者正瑟瑟发抖,目光躲闪,死死盯着手中那碗药,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三姑娘。”季含漪声音冷如井水,“你方才在何处?”

沈素仪浑身一抖,药碗险些脱手:“我……我在后罩房帮崔妈妈拣晒的陈皮……”

“哦?”季含漪缓步走近,俯视着她惨白的脸,“那这药,是谁吩咐你煎的?”

“是……是祖母身边的周嬷嬷……”

“周嬷嬷?”季含漪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周嬷嬷昨日因咳嗽发热,已被我遣去庄子静养。三姑娘,你记错了人。”

沈素仪脸色霎时惨如金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季含漪不再看她,只转向崔氏:“速请张太医,再让厨房熬一碗参汤来。另,去库房取我昨儿让备下的安神香,点在老太太榻前。”

崔氏连声应下,匆匆离去。沈素仪僵跪在地,冷汗浸透鬓角,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歪,竟撞翻了药碗。滚烫药汁泼在她膝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季含漪:“五婶……我什么都没做……”

“你没做?”季含漪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如刃,“你父亲书房的钥匙,是你从老太太妆匣底下偷出来的;那张泛黄的纸,是你仿着老太爷笔迹写就的;就连这碗药里多加的两钱朱砂,也是你趁厨房无人时偷偷添进去的——为的是让老太太心神激荡,气血逆行,好让她……”她指尖轻轻拂过沈素仪腕上那串沉香珠,“……亲手写下分家契书,将你名下的田产铺面,尽数划给你。”

沈素仪瞳孔骤缩,猛地后退,脊背重重撞上紫檀雕花榻腿,发出一声闷响。

季含漪却已起身,掸了掸膝上并不存在的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何跪在父亲书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晨偷偷去了账房,翻查沈肃旧年寄回的银票存根?你以为……你那些‘偶然’落在老太太枕畔的、沈肃生前写的悔过诗笺,真能瞒过我的眼睛?”

她转身走向内室,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沈素仪,你母亲白氏是毒蛇,咬人之前还要吐信示威;而你,连蛇都不如——你连吐信的胆量都没有,只敢在暗处舔舐伤口,再把毒液悄悄涂在别人鞋底上。”

沈素仪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泪水混着药汁糊了满脸。

季含漪未再理会,只在掀帘入内前,淡淡丢下一句:“明日老太爷启程,你不必去送了。收拾你的东西,三日后,搬去城郊观音庵。那里清净,适合……静思己过。”

帘子落下,隔绝了沈素仪撕心裂肺的哭嚎。

内室,张太医已至,正为老太太施针。季含漪静立一旁,看着银针刺入老太太手少阴心经的神门穴,看着那缕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脉息,在针尖下艰难地搏动了一下。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远处传来沉闷的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戌时三刻。

她忽然想起太子白日里的话:“舅母若是这两日能够抽空,也进宫看看母后吧。”

皇后……那个在宫中哭了一下午的女人,那个明明比她更痛彻心扉,却还要强撑着嘱咐太子来沈家探望的姑母。季含漪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一颗心正沉甸甸地跳着,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石头,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钝重的痛感。

她不能倒。沈老太太不能倒。沈家不能倒。钧哥儿……还等着她把他找回来。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眼下淡淡的青影,是连日不曾合眼的痕迹。她取过一支素银簪,将散落的鬓发拢起,动作极慢,极稳。簪尾垂着一颗小小的东珠,在昏灯下泛着幽微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容春悄然进来,捧着一只乌木托盘,上面覆着明黄锦缎。她掀开一角,露出底下那方紫檀木匣,匣盖边缘,一行小楷清晰可见:“江陵沈氏,永承天佑”。

季含漪伸手,指尖在那行字上缓缓摩挲。木纹粗粝,却带着时光沉淀的温润。她忽然明白,沈老太爷执意回江陵,并非仅为了落叶归根——他是要去守着沈家最后一点未被玷污的根基,要去那棵百年槐树下,替沈肆,替钧哥儿,替所有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沈家血脉,默默站成一道无声的界碑。

而她季含漪,注定要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朱门深似海、春闺寂如冢的地方,以身为锁,以心为钥,守着这扇随时可能倾颓的门,等一个或许永远不归的人,也等一个或许永不揭晓的真相。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案头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季含漪脸上明明灭灭,最终,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如古井,投向窗外无边的墨色苍穹。

那里,北斗七星清晰可辨,斗柄所指,正是江陵方向。

她轻轻合上木匣,将它抱在怀中,如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

“容春。”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明日启程,让车队绕道城西码头。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季含漪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唇边浮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一个……知道钧哥儿被送去哪里的人。”

“他姓郑,原是沈肃的幕僚,三个月前,因‘贪墨’被发配岭南。可我昨夜收到消息,他根本没去岭南——他在苏州,开了家茶铺。”

容春倒抽一口冷气。

季含漪却已转身,走向外间:“去告诉崔妈妈,老太太醒了之后,就说……我已替她拟好了分家文书。沈素仪那一份,我替她写了,只待她点头画押。”

她步履沉稳,裙裾无声拂过青砖,仿佛踏着某种古老而决绝的节拍,一步步走向那场早已注定的、漫长而孤绝的跋涉。

朱门深深,春闺寂寂。

而春,终究不会因谁的悲喜而停驻。


上一章  |  朱门春闺目录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