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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她没这个本事!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31日  作者:琼玉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宫闱宅斗 | 琼玉 | 朱门春闺 


赵大人立马领会了其中的意思,连忙应下。

沈文清站在一边,一直在等机会和太子搭话,见着太子要上马车了,这才赶紧过去太子跟前问候:“殿下,今日之事一切都是误会,都是妇人擅作主张,特来给殿下陪罪。”

江玄看着沈文清:“给孤赔什么罪,你们该赔罪的人是孤的舅母。”

又冷淡道:“觉得孤的舅舅和外祖不在,就当沈家本家无人了?容得你们放肆?”

“沈家往后如何,没你们说话的份,只要孤还在,舅母就受孤和母后的庇护,即......

沈老太太刚转身,前头小厮又跌跌撞撞奔来,脸色发白:“老、老太太!三姑娘……三姑娘在后园水榭那儿晕过去了!”

季含漪正俯身查看一匣子血竭,闻言直起身,指尖还沾着一点暗红粉末,抬眼便见沈老太太眉头骤拧,脚步一顿,脸上浮起一层薄怒:“又闹什么?大清早的,倒比那药炉子还烫人!”

方嬷嬷已先一步上前扶住老太太臂弯,低声道:“许是昨儿夜里没睡好,今晨又吹了风……三姑娘素来体弱。”

“体弱?”季含漪轻轻掸去指尖药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昨儿晌午她还能在我跟前站足一炷香,哭得眼睛通红却不肯落泪,怕泪痕花了脂粉——这叫体弱?”

沈老太太默了一瞬,终是摆手:“罢了,去看看。若真是病了,便请李太医来一趟;若只是装腔作势,便让她在水榭里醒着,别扰了你公公启程。”

季含漪垂眸应下,转身时衣袖掠过药匣边缘,一粒龙脑丸滚落青砖缝中,无人拾起。

水榭临荷池而建,四面垂着半旧不新的素纱帘,风一过,帘子微荡,露出里头沈素仪歪斜倚在美人靠上的身影。她双目紧闭,鸦青色眼底泛着淡淡青影,唇色略显苍白,身上披着件月白绣兰的薄披风,发髻微松,一支银蝶步摇斜斜坠在鬓边,蝶翅颤巍巍晃着,倒真有几分楚楚将折之态。

几个小丫鬟跪在廊下,抖如筛糠,见季含漪来了,齐齐叩首,额头抵地不敢抬。

季含漪未进水榭,只立在石阶下,抬手示意方嬷嬷进去探脉。方嬷嬷蹲身搭指,片刻后起身,朝季含漪极轻摇头。

季含漪便知,沈素仪并未真昏厥,不过是闭气屏息,强压心绪至极处,虚脱所致。她既未病,便不需李太医——若真请来,诊出个“情志郁结、肝气不舒”,传出去,倒显得沈家苛待孤女,连一口顺气都吝于给她。

季含漪缓步上阶,纱帘被风掀起一角,她看清沈素仪左手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腕骨凸起如刃;右手却松松搭在膝上,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旧疤,淡红如胭脂印,是幼时打翻烛台烫的,季含漪认得。

她忽然记起,那年沈素仪才七岁,因打翻祖母寿宴的九转琉璃灯,被罚跪祠堂整夜。白氏亲自提着食盒去送饭,却当着所有仆妇的面,将一碗温粥泼在沈素仪脚边,冷声道:“哭什么?这点委屈都受不住,将来怎么替你娘争回脸面?”

那时沈素仪咬着嘴唇不出声,血珠混着泪滚进衣领,可第二日清晨,她竟自己梳好头,换上新裁的藕荷色小袄,端端正正立在老太太身侧,接了满堂宾客的夸赞,说三姑娘“沉静有度,颇有大家风范”。

原来有些伤口,并非愈合,而是被一层层脂粉、眼泪、恭维与沉默,糊成了硬壳。

季含漪掀帘入内,裙裾扫过门槛,发出细微簌簌声。沈素仪睫毛颤了颤,却仍闭着眼。

“三姑娘。”季含漪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水榭风大,露重湿寒,你若真病了,我即刻请太医;若只是心里闷,不妨睁开眼,我陪你坐一会儿。”

沈素仪喉头微动,终究缓缓睁眼,眼尾犹带潮意,目光却像蒙了层雾,怯怯望来:“五婶……”

“不必叫我五婶。”季含漪在美人靠另一侧坐下,不碰她,也不看她,只望着池中初绽的几朵粉荷,“你唤我一声季夫人,或直呼名字也无妨。沈家上下,除却老太太与你父兄,没人有资格称我一声‘五婶’——这话,我今日说与你听,往后也莫再错。”

沈素仪身子一僵,眼眶霎时又红了:“我……我只是想……”

“想嫁得好?”季含漪截断她,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尺,量她眉心、鼻梁、下颌线条,“你可知你父亲当年求娶白氏时,白家只给了他三样东西:一封婚书、两箱旧书、一盏残破的琉璃灯——那灯,还是你祖母当年从白家库房里挑出来的,说‘灯虽旧,芯不灭’。”

沈素仪怔住,嘴唇微张,似从未听过此事。

“白氏进门那日,沈府没办喜宴,只在祠堂点了三炷香。你祖父亲手将她名讳写入族谱,墨迹未干,便对她说:‘白氏,从此你是沈家人,不是白家人。你的恩怨,沈家担;你的荣辱,沈家共。’”

季含漪顿了顿,指尖拈起桌上一枚未剥壳的莲子,轻轻一碾,青皮碎裂,露出里头莹白微涩的嫩仁:“后来呢?白氏将那盏灯砸在祠堂青砖上,碎片扎进她自己的掌心,血顺着族谱滴下来,把‘白氏’两个字染得像朱砂咒。”

沈素仪脸色刷地惨白,手指无意识抠进美人靠雕花缝隙,指甲崩裂一道细口,渗出血丝。

“你总以为,你母亲是被逼死的。”季含漪将碎莲子搁在掌心,任它慢慢沁出汁液,“可你有没有想过,她若真想活,谁拦得住?她若真念着你,为何临死前不托付你给老太太?为何不留下一句遗言,教你怎么在这府里活下去?”

沈素仪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幼兽被扼住脖颈。

“她只留给你一身怨气,和一句‘沈家负我’。”季含漪声音陡然沉下去,如檐角坠冰,“如今你拿这怨气当铠甲,拿眼泪当刀剑,处处试探,步步设局,可你想过没有——若你真嫁入高门,第一桩要学的,便是如何把怨气酿成蜜糖,把眼泪熬成珍珠。而你,连如何好好哭一场都不会。”

沈素仪终于崩溃,伏在膝上抽泣起来,肩膀剧烈耸动,却再不敢放声嚎啕,只压抑着,喉咙里滚着破碎的音节。

季含漪静静看着,直到她气息渐稳,才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放在美人靠扶手上。

“帕子是新的,没用过。”她道,“若你还想留在沈府,就擦干净脸,回去换身衣裳。今晨宫里赏赐堆在前厅,全是给你祖父的药。你若愿意,去前厅帮忙清点药材,按方子分拣归类——李太医说,血竭需避光密贮,天麻须切片阴干,鹿茸得用黄酒润透再炙。这些事,你从前在白氏身边,该是学过的。”

沈素仪抬起泪眼,茫然望着她。

“你母亲教过你识药辨毒,却没教你识人辨心。”季含漪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今日之后,你不必再问我恨不恨你。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想不想活?”

风忽大,吹得满池荷叶翻涌如浪。沈素仪攥着那方素帕,指腹触到帕角一处极细的暗纹刺绣:不是沈家惯用的云鹤纹,而是几茎修竹,竹节分明,劲瘦清绝。

她认得这针法——是季含漪亲手绣的。去年冬,她曾见季含漪在灯下绣一幅《雪竹图》,针尖引线,细密无声。

沈素仪盯着那竹节,忽然想起幼时,她躲在西角门后偷看季含漪教沈肆写字。沈肆不肯握笔,季含漪便用朱砂在他手心画了一枝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沈肆甩手抹掉,朱砂却染了半只手掌,红得刺眼。季含漪笑着叹:“阿肆,竹子不怕折,就怕空心。你手心空着,怎么长得出筋骨?”

那时沈素仪不懂,只觉那朱砂红得灼人。如今她掌心亦有一道血痕,混着帕上竹纹,竟像一枝真正破土而出的新篁。

她慢慢将帕子按在脸上,深深吸气。帕子带着极淡的沉香味,是季含漪惯用的熏香,不浓不烈,却如影随形。

前厅已传来人声喧哗,是管事们在清点御赐药材。季含漪的身影早已不见,唯余风过水榭,纱帘翻飞如白蝶振翅。

沈素仪独自坐了许久,直到日头升至中天,才缓缓起身,将帕子仔细叠好,贴身收进中衣内袋。她整了整鬓发,抹净泪痕,一步步走下石阶,未回闺房,径直往前行去。

前厅里,季含漪正立在长案旁,指挥小厮将一箱箱药材分类归置。她额角沁汗,发丝微湿,却脊背挺直如松。见沈素仪进来,只微微颔首,递过一册《本草拾遗》手抄本:“第三十七页,讲鹿茸炮制。你若认得字,便照着做。”

沈素仪接过书,指尖触到纸页边缘一处微凹——是季含漪批注的墨痕,字迹清峻,写着:“鹿茸性热,补而不滞,贵在润透。若火候过急,则燥烈伤阴,反损元气。”

她抬头,恰见季含漪正俯身查验一匣茯苓,侧脸沉静,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阳光自窗棂斜射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阴影,那阴影微微颤动,竟如蝶翼初生。

沈素仪忽然明白,季含漪从不曾恨她。她只是太忙,忙得没空恨一个尚且不知自己为何而活的人。

午后,沈老太爷启程。

车队静默列于沈府正门前,黑漆马车覆着深青油布,车辕上悬着两盏素白灯笼,未点烛,只随风轻晃。沈老太太枯坐于门内影壁后,手中佛珠一颗颗捻过,檀香燃尽三柱,青烟袅袅,却始终未踏出一步。

季含漪亲自为老太爷披上玄色鹤氅,氅角绣着暗金云纹,是沈家宗妇所绣的最后一针。老太爷握住她手,掌心温厚干燥,笑得如旧日春阳:“漪儿,往后阿肆若胡来,你替我敲他脑袋。”

季含漪喉头哽咽,只点头,将一方青布包袱塞进他手中:“里头是您最爱吃的桂花糖糕,还有……”她声音微顿,“还有您书房那只青玉镇纸,我寻了三天,在夹墙暗格里找到的。”

老太爷笑意更深,眼角皱纹舒展如菊:“好孩子。”

车帘垂落,马蹄声起,车轮碾过青石路,辘辘远去。季含漪立于阶前,目送车队消失于长街尽头,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沈素仪悄然走近,捧着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半碗温热银耳羹,莲子饱满,桂圆肉厚,汤色澄澈:“五……季夫人,您喝点甜的,压一压。”

季含漪未回头,只伸出手。沈素仪将碗递上,指尖微颤,却稳稳托住碗底。季含漪接过,小啜一口,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苦——是银耳久炖后的微涩,被糖盖住了大半,却藏在最深处。

她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小银剪,递给沈素仪:“明日,你去库房取三匹素色杭绸,两匹月白,一匹竹青。再挑十支新毫,狼毫,锋锐些的。”

沈素仪一怔:“做什么?”

“练字。”季含漪终于看她一眼,目光如水洗过,“从今日起,每日晨昏各一个时辰。先写‘沈’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若写不好,便重来。我不看你写了多少,只看你写时,心是否静。”

沈素仪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那道血痕已结成淡褐细痂,像一道新生的竹节。

她接过银剪,指尖触到冰凉金属,却觉一股微热自腕脉涌上心头。

远处钟楼传来申时三刻的悠长鸣响,余音散入暮色,如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季含漪转身回府,裙裾扫过门楣下一道浅浅旧痕——那是幼时沈肆攀高摘灯笼,不慎跌落,在青砖上磕出的印子。二十年过去,痕迹犹在,只是被无数脚步磨得温润,泛着岁月沉淀的微光。

她忽然想起昨夜烧掉的那封信。沈肆只让她去平南侯府探崔二姑娘,却未说为何。而崔二姑娘,正是当年替她接生、后又莫名失踪的稳婆之女。那稳婆临走前,曾将一枚刻着“崔”字的铜牌塞进她手里,铜牌背面,是一行极细的阴刻小字:“江陵崔氏,代代守灯。”

季含漪脚步微顿,仰头望向沈府高悬的朱门匾额。匾额漆色斑驳,唯有中央“沈府”二字,经年累月,被无数目光摩挲得泛出温润光泽,仿佛一道无声的契约,横亘在生与死、恩与怨、去与留之间。

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叮咚一声,如露滴荷盘。

她继续向前走去,背影融进渐浓的暮色里,未曾回头。

身后,沈素仪仍站在原地,手中银剪映着夕照,寒光一闪,倏忽隐没于掌纹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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