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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 你做的很好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31日  作者:琼玉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宫闱宅斗 | 琼玉 | 朱门春闺 


沈文清虽说听了父亲这么多话,但心里头仍旧是忐忑,本来还想问万一沈肆又回来了呢。

这话确实现在也不敢问,只好退了下去。

这头季含漪回沈府的路上,路过一处巷子里的时候,前头忽然停了辆马车挡住了路,容春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给季含漪奇怪到:“夫人,对面那辆马车怎么与我们这辆一模一样?”

我刚才去问那马夫,那马夫也不说话,您说怎么办?

季含漪听了心下一咯噔,掀帘子一看,可不就和季含漪现在坐的这辆一模一样。

又看......

龚氏喉头一紧,袖口里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面上却仍要维持那点勉强的笑意,唇角牵得极薄,像一张被风干太久的纸。她垂眼避开季含漪的目光,只道:“弟妹这话……我听着糊涂。”话音未落,便听见廊下一阵细碎脚步声,是老太太房里的大丫鬟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进来,热气氤氲,倒映着她微微发颤的睫毛。

季含漪没接她的话,只将袖中一枚银鎏金小铃铛轻轻一晃——铃声清越,短促,却如刀锋划过青瓷。

龚氏瞳孔骤缩。

那铃铛是沈肆幼时挂在床头的旧物,原配一串三枚,沈肆走后,老太太收走了两枚,剩下这一枚,季含漪从未示人。可龚氏认得——上月三房内院翻修,匠人从西厢房老梁木缝里撬出半块褪色锦缎,上面绣着一只歪斜的铃铛纹样,正是这枚铃铛的旧络子。她当时只当是沈肆遗物,随手让婆子烧了,却不知那婆子胆小,怕沾了晦气,偷偷塞进了自己贴身荷包,昨儿才被季含漪的陪房撞见,当场搜了出来。

季含漪看她脸色由白转青,又缓缓松开手指,铃铛归入袖中,再不见一丝声响。

“三堂嫂不必慌。”她声音低而稳,像拂过水面的柳枝,“你替林哥儿改了生辰八字,又让明慧师太在法坛上用朱砂混了桃木灰画那‘引魂阵’,阵眼压的是林哥儿生辰帖——这些事,我不说破,是给老太太体面,也给你留三分脸面。”

龚氏腿一软,几乎跪下去,被身后婆子眼疾手快扶住,才没跌坐在青砖地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季含漪却已转身朝老太太房门走去,步子不疾不徐,裙裾扫过门槛时,檐角悬着的铜风铃忽被穿堂风撞响,叮咚一声,惊起檐下两只麻雀。

屋内老太太正哄着林哥儿吃蜜饯,见季含漪回来,脸上漾开笑:“含漪来得正好,林哥儿刚说他梦见阿肆了,说阿肆穿着银甲,骑一匹雪鬃马,从东南方来呢!”语气里全是笃信,眼角皱纹都舒展着,仿佛那梦真能化作实影,把沈肆从虚无里拽回人间。

季含漪上前接过丫鬟递来的温帕子,仔仔细细擦净林哥儿嘴角的糖渍,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林哥儿仰起小脸,眼睛又黑又亮,忽然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点点季含漪鬓边一支素银衔珠步摇:“婶婶,这个珠子,和阿肆哥哥上次给我看的玉珏一样亮。”

满室俱静。

老太太怔住,龚氏僵立原地,吴氏猛地抬头,嘴唇微张。

季含漪指尖一顿,那步摇垂下的珍珠在光下晃出一点冷光。她抬眸,目光掠过老太太,掠过龚氏,最后落在林哥儿脸上,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林哥儿记性真好。”

她没提那玉珏早已随沈肆埋入北陵,也没说那玉珏自沈肆离京前夜便交予她保管,更没说那支步摇,是沈肆亲手挑的银料,亲手打磨的珠链,亲手交给她时只说一句:“若我三年不归,你戴它一年,我便多活一日。”

可那玉珏早不在她身上了。

去年冬至,她命人将玉珏连同沈肆所有旧衣、旧书、旧印,一并封入祠堂东阁最深处,锁三重铜钥,钥匙分由她、管家、族老各执其一。她不信鬼神,亦不惧流言,她只信自己手里的账本、契书、田契、密折——可林哥儿一个六岁稚童,怎会记得那玉珏?

龚氏的呼吸陡然乱了。

季含漪却已蹲下身,与林哥儿平视,指尖轻轻刮了刮他鼻尖:“林哥儿告诉婶婶,是谁教你说梦见阿肆哥哥的?”

林哥儿歪头想了想,脆生生道:“是奶娘,她说只要我说梦见阿肆哥哥,祖母就给我吃糖,还让我以后天天跟祖母睡。”

老太太脸色霎时沉下去,攥着佛珠的手背青筋微凸。

龚氏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地砖上:“母亲!这事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窍!我……我只想着林哥儿八字硬,能冲一冲侯爷的煞气,没想害谁,更不敢欺瞒母亲啊!”她声音发颤,眼泪滚落,哭得凄切,句句都是悔意,偏每句都往“为沈肆祈福”上攀扯,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老太太闭了闭眼,长长一叹,枯瘦的手指捻着佛珠,珠子咯咯作响:“罢了……罢了……你起来吧。含漪,这事……你看怎么处置?”

季含漪没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窗外正对着沈府后巷,一株老槐树垂着浓荫,树影婆娑间,几个穿靛蓝粗布短打的汉子正抬着一口新漆红木箱往巷子深处去。箱盖缝隙里,隐约露出一角明黄锦缎——那是宫中尚衣局专供宗室的料子,寻常人家绝不敢用。

她静静望着,直到那箱子拐过墙角,消失不见。

“老太太,”她终于开口,声音清透如泉,“您还记得七年前,二房庶长子沈砚病重,也是请了明慧师太做法,后来呢?”

老太太手指一顿,佛珠停在半空。

“后来沈砚病愈了,可他房里两个贴身丫鬟,一个投井,一个疯了,临死前都喊着‘那师太的香灰里有药粉’。”季含漪转过身,目光扫过龚氏惨白的脸,“药粉混在香灰里,吸入肺腑,人便昏沉嗜睡,久而久之,脉象滞涩如病,旁人只当是病重,却不知是被人下了慢性萎神散。”

龚氏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我……我没让师太下药!”

“我知道。”季含漪颔首,“你只让她装神弄鬼,没让她害人性命。可你忘了,装神弄鬼最怕什么?——最怕有人真信了,信到不惜以命相试。”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林哥儿身上,孩子正低头玩自己手指,浑然不觉方才几句话已在他头顶悬起一把刀。

“林哥儿八字硬,能镇邪祟,这话没错。可若真镇住了‘残魂’,那‘残魂’该去哪儿?——总得有个去处。”季含漪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三堂嫂,你买通师太,让她在法坛上写那个八字,又故意让林哥儿靠近老太太,是想借老太太之口,把‘残魂附体’的名头坐实。若日后林哥儿夜里惊厥、失语、发热不退……世人便只道是‘残魂反噬’,无人敢查,更无人敢医。”

龚氏脸色灰败,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辩不出。

“可你漏算了一件事。”季含漪弯腰,从林哥儿颈后解下一块小小长命锁,锁面刻着“平安喜乐”,底下一行小字:丙寅年五月十七亥时生——正是林哥儿原本的生辰八字。

她将长命锁托在掌心,任阳光穿过镂空花纹,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光影:“这锁,是你亲自去银楼打的,刻的原八字。可今早师太写的八字,却是丁卯年四月初八午时。差了一年零一个月,两个时辰。”

龚氏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惊骇。

“你改八字,改得急,没顾上长命锁。”季含漪将锁递还给吴氏,“嫂子,这锁收好。林哥儿的命格,从来就不是什么‘引魂之器’,他是沈家嫡亲的血脉,是您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更是您往后半辈子的指望——谁若拿他做棋子,便是拿您的命,去填别人的坑。”

吴氏双手接过长命锁,指尖冰凉,泪珠大颗大颗砸在锁面上,洇开深色水痕。

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含漪……这事,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季含漪抬眸,目光澄澈,无悲无喜:“因为沈肆走前,把明慧师太的底细,写在一封密函里,交给了我。”

满室死寂。

连檐角风铃都停了。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一颗接一颗滑落,砸在紫檀案上,发出闷响。

龚氏瘫软在地,像一滩被抽去骨头的泥。

季含漪却已走到老太太身侧,亲手为她披上薄毯,动作细致,如同侍奉亲母:“老太太,沈肆他没死。”

老太太浑身一震,眼珠浑浊地转动,直直盯住她。

“他只是不能回来。”季含漪声音轻得像叹息,“北境战事未歇,他身负机密,若此时露面,不止他一人性命不保,整个沈氏满门,都要被牵连进谋逆大案里。”

老太太枯槁的手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真的?”

“真的。”季含漪点头,目光坦荡,“我守着这个秘密,不是为了欺瞒您,而是为了护住您,护住沈家,护住……他拼死换来的太平。”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鱼符,鱼腹中空,内嵌一方寸厚的薄绢,绢上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字:“山河未靖,骨肉不归。”

——正是沈肆亲笔。

老太太颤抖着接过,指尖抚过那墨痕,仿佛抚过儿子脸颊的轮廓。她没哭,只是将鱼符死死按在胸口,闭上眼,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深深皱纹蜿蜒而下,滴在鱼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季含漪退后半步,无声行礼。

龚氏这时才终于明白,自己踩中的不是陷阱,而是一座活火山。她自以为隐秘的谋划,在季含漪眼里,不过是一场小儿涂鸦。她想借神鬼之名夺权,却不知季含漪早已将神鬼踩在脚下;她想用八字搅浑水,却不知季含漪手中握着的,是足以焚尽所有谎言的真火。

“三堂嫂,”季含漪看向她,神色平静,“你明日一早,去祠堂抄《女诫》三十遍。抄不完,便不准踏出三房院门一步。至于明慧师太——”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我已经让人送她去了顺天府。她卖假符、诈香火、掺药粉,三罪并罚,够她在牢里待到寿终。”

龚氏伏地叩首,额头抵着砖缝,再不敢抬。

季含漪转身欲走,忽又驻足,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树。

树影深处,一只灰鸽正振翅飞起,翅尖掠过日光,闪出一点金属冷光——那是沈肆当年驯养的传信鸽,左脚上系着一枚微小铜环,环内刻着沈字暗纹。

她唇角微扬,未曾言语。

回到自己院子,天色已近黄昏。厨房送来了热汤,她只喝了一口,便搁下碗。肩头酸痛未消,肚腹也隐隐作胀,可她没有歇息,而是命人取来沈肆书房的钥匙——那把钥匙,她贴身藏了三年,从未离身。

书房门开,尘埃在斜阳里浮游。她径直走向东墙书架第三层,抽出一本《云笈七签》,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纸笺。上面是沈肆的字,墨色如新:

“含漪吾妻:

若此笺见于我归前,必是我未能如期而返。勿忧,我安。

北境苦寒,唯念卿煮茶时袖角沾雪,晨起梳妆时鬓边簪梅。

若卿腹中已有血脉,定是极聪慧的孩子——因他/她父亲,是天下最幸运的男人。

另:槐树洞中,有我留予卿之物。勿遣他人,卿自取之。

肆字”

季含漪指尖抚过那“肆”字最后一捺,久久未动。

暮色渐浓,她推开书房后窗。院角那棵老槐树虬枝盘曲,树干中段,一道隐秘裂口,恰如一道窄门。

她取来竹梯,独自攀上。

树洞幽深,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个油纸包裹。拆开,内里是一只素木匣,匣上无锁,只贴着一张薄纸,纸上是沈肆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正是季含漪床头挂着的那只。

匣盖掀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密信,只有一叠厚厚纸页,每一页都画着同一个场景:女子立于樱桃树下,仰头摘果,裙裾飞扬,发间簪梅,袖角沾雪……画角皆题小字:“含漪摘樱图,癸巳年春”“含漪簪梅图,甲午年冬”“含漪煮茶图,乙未年秋”……

最后一张,画中女子腹前微隆,手抚小腹,笑容温柔而坚定。题字曰:“吾儿初动图,丙申年夏。”

季含漪跪坐在树洞里,抱着木匣,终于落下泪来。

不是悲,不是怯,是三年来第一次,卸下所有盔甲,任血肉之躯,承接这沉甸甸的、迟到了太久的暖意。

窗外,晚风拂过槐叶,沙沙作响,如同低语。

而沈府高墙之外,暮色深处,一骑黑马正踏着碎金般的余晖,悄然驶过朱雀大街。马背上的人玄衣覆雪,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唯有下颌线条冷峻如刀。他勒马停驻,遥遥望向沈府飞檐翘角,目光停驻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久久未移。

风起,兜帽微掀,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

眼底,映着满树将落未落的槐花,也映着树影深处,那抹伏在洞中、肩头微颤的纤细身影。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同样素木小匣,轻轻打开。

匣中,静静躺着一枚未完工的银簪——簪头一朵梅花,花瓣尚未雕琢完整,蕊心却已嵌入一粒微小红宝石,在夕阳下,灼灼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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