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听着感动极了,当真当真感动极了。
她低头抱着沈肆的腰身,微微够着身子往沈肆下巴上轻碰了下,轻声道:“我真的好喜欢夫君。”
沈肆难得能听季含漪这般主动说喜欢她,从前平日里要她说一句,得哄半天。
这会儿不仅主动吻了他,还总算说了动听的话。
不过沈肆又有点贪心了,他将她身子压在软垫上,灼灼的眸子看着她问:“有多喜欢?”
季含漪看着沈肆昏暗的眼眸,轻轻抬起头:“夫君觉得我多喜欢?”
沈肆笑,倒是觉得季含......
季含漪将林庄月的回信叠好,用一方素绢包了,亲自锁进紫檀匣子里,搁在妆台最下层抽屉右角——那是她收存要紧信件的地方,旁人轻易碰不得。容春端来冰镇酸梅汤,见夫人神色松缓,便笑着道:“林姑娘肯应下,倒是桩美事。听说她前日还去城南观音寺捐了三尊鎏金小佛,为二殿下祈福呢。”季含漪颔首,指尖在青瓷碗沿轻轻一叩,凉意沁肤,喉间微泛酸甜,却忽而想起龚氏那日苍白僵硬的脸色,笑意便淡了三分。
次日清晨,方嬷嬷进来禀报,明慧师太昨夜亥时出府,坐一辆半旧不新的青布马车往西城去了,车夫是个跛脚汉子,车后帘缝里隐约露出半截靛青僧衣;而那跛脚汉子辰时又独自回了慈恩庵,在偏殿后墙根下与个穿灰褂子的婆子说了约莫半盏茶工夫的话,那婆子走时袖口鼓囊囊的,像是塞了银锭。季含漪听完,只叫方嬷嬷再添一句:“让护卫盯紧那灰褂子婆子,查她户籍、丈夫名讳、有无儿女,尤其要问清她丈夫是不是在沈家做过工——若在,是哪一房,何时离的。”方嬷嬷垂眸应是,退下时脚步极轻,连裙角拂过门槛的窸窣都似被掐断了。
午后,崔氏来了,捧着厚厚一摞账册,发髻上斜簪一支素银海棠,说话时眼角细纹舒展如春水:“含漪妹妹,我已将西角门三间铺面的租契、历年进出账目全理好了,连同前年修缮的工料单子也夹在第三册末页。你瞧瞧可有纰漏?”季含漪接过,翻至第三册末页,果然见一张泛黄纸片,墨迹微洇,写着“木匠周大锤,工钱三百二十文,腊月初九支讫”,底下按着个模糊指印。她指尖停在此处,忽问:“这周大锤,可是三房从前管采买的张妈妈的远房表弟?”崔氏略一怔,随即笑道:“可不是?张妈妈早年常夸他手稳心细,后来张妈妈病退,他也跟着辞了,听说回乡娶妻去了。”季含漪合上册子,声音平缓:“原来如此。”崔氏见她神色无异,只当寻常,又絮絮说起东跨院两处厢房漏水的事,季含漪一边听,一边将那张工料单悄悄折了角,夹进袖中暗袋。
晚膳后,老太太那边又遣人来请,说是明慧师太今日又“感应”到残魂在府中游荡,须得焚香净室,设七星灯阵,且指定要林哥儿守在灯阵中央——“因他八字纯阳,最能聚气引灵”。季含漪放下象牙箸,目光扫过送信的小丫头鬓边新插的一朵茉莉花,花瓣边缘已微微泛黄。她起身整了整袖口,淡淡道:“告诉老太太,灯阵设在佛堂即可,林哥儿年纪小,夜里风凉,不宜久坐,我亲自陪他在廊下看灯,也算尽孝。”小丫头喏喏应了,转身欲走,季含漪忽又唤住:“等等,你鬓上这花,是从哪里摘的?”小丫头慌忙摸了摸,脸一红:“……是三房厨房外头的茉莉架上顺手掐的。”季含漪点点头,没再多言。
佛堂内烛火摇曳,七盏铜灯排成北斗之形,灯油里掺了安息香,气味浓得发腻。老太太坐在蒲团上,闭目喃喃诵经,龚氏侍立一侧,指尖捻着佛珠,颗颗圆润油亮。林哥儿被安置在灯阵正中矮凳上,穿着簇新红绫肚兜,脖颈上挂着长命锁,小脸绷得紧紧的,不敢动弹。季含漪携宜姐儿坐在廊下石阶上,宜姐儿怀里抱着个软乎乎的布老虎,小手一下下拍着虎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夜风穿廊而过,吹得檐角铜铃叮咚轻响。
忽然,宜姐儿指着佛堂窗棂喊:“娘!萤火虫!”季含漪抬眼,果然见几点微光自窗缝钻入,在灯影里明明灭灭,像碎星坠落。她不动声色,只将宜姐儿往怀里拢了拢,目光却越过窗棂,落在佛堂后那堵爬满藤萝的老墙上——墙根处,一只青瓦罐歪斜倾倒,罐口朝向佛堂方向,罐底隐隐透出微光,竟是从内里点着的蜡烛映出来的。那光,分明与灯阵中某盏铜灯的火苗色泽、跳动频率一模一样。
季含漪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显,只笑着逗宜姐儿:“萤火虫怕羞,咱们别盯着它看,它就多飞一会儿。”话音未落,佛堂内忽起一阵骚动。龚氏惊呼:“老太太!您怎么了?”只见老太太身子一软,直往后仰,龚氏慌忙扶住,明慧师太手忙脚乱地掐人中,口中急念咒语。季含漪疾步上前,伸手探老太太鼻息,脉搏虽弱却尚稳,再掀开眼皮,瞳孔清明,并无昏厥之兆。她直起身,声音清越:“师太,老太太只是中暑气晕了过去,您这咒语再念下去,倒真要吓出病来。”
明慧师太脸色煞白,手中药钵差点跌落。龚氏强笑道:“弟妹别急,师太说老太太这是残魂归位前的‘引气’之症……”话未说完,季含漪已俯身托起老太太后颈,对身后容春道:“快去取冰镇薄荷露来,再让厨房熬一碗绿豆百合汤,温着送过来。”又转头对龚氏,笑意温软:“三堂嫂,林哥儿守了半日,该饿了,您带他先去吃点东西吧,这儿有我照看着。”龚氏张了张嘴,终是咽下话,牵起林哥儿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孩子腕子里。
待众人散去,季含漪才蹲下身,指尖拨开佛堂后那丛茂密藤萝,果然见青瓦罐底凿了个小孔,孔外糊着半透明鱼鳔,孔内斜插着一根细竹管,管口正对着佛堂窗缝——方才那些“萤火虫”,不过是竹管另一端烛火透过鱼鳔映出的幻影。她拈起瓦罐,罐底刻着一行小字:“西市刘记瓦肆·丙寅年秋”。季含漪将罐子攥在掌心,冰凉粗糙的陶土硌着皮肤,像一道无声的证词。
翌日辰时,护卫呈上厚厚一沓文书。第一份是方郎中家溺水女童的案卷:女童落水三日,醒后呓语不断,称见“白衣菩萨持莲引路”,半月后竟真的开口说话,但医案末尾附着太医院一位老医正的批注:“脉象虚浮,舌苔厚腻,恐系痰迷心窍,非鬼神所摄。”第二份是明慧师太两年间出入人家名录,其中赫然列着三房龚氏胞兄龚礼的宅邸,时间就在上月十五——正是龚氏托人“偶遇”明慧师太、请其入府的前一日。第三份,则是那跛脚车夫与灰褂婆子的户籍:车夫姓陈,原是沈家三房马厩的杂役,三年前因偷盗马料被逐;灰褂婆子乃龚氏乳母之女,如今在龚氏陪嫁田庄上管着浆洗房。
季含漪将三份文书并排铺在紫檀案上,窗外蝉鸣嘶哑,阳光灼热。她取过一方素笺,提笔蘸墨,落字如刀:“七月廿三,酉时,西市刘记瓦肆,购青瓦罐五只,鱼鳔半斤,细竹管十根。丙寅年秋字款,罐底刻痕深浅一致,非新凿。”写罢,封入信封,命容春即刻送往刑部主事陆大人府上——此人曾受沈肆提携,亦是季含漪去年替老太太延医时结下的旧识。信封封口处,她盖下自己私印,朱砂印泥鲜红如血。
午后,龚氏竟主动登门,手里提着个描金食盒,笑容比往日更软三分:“含漪妹妹,这是我亲手熬的梨膏,润肺生津,老太太尝着好,特意让我送些来。”季含漪亲手接过,掀开盖子,一股清甜气息扑面而来。她舀了一小勺,舌尖微凉微甘,却在舀第二勺时,目光掠过龚氏左手无名指——那里一枚赤金嵌碧玺的戒指,戒圈内侧,竟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与昨夜佛堂窗棂上某处漆皮剥落的形状严丝合缝。季含漪不动声色,只将食盒推至桌角:“三堂嫂费心了。我昨夜翻了《云笈七签》,里头说‘伪神弄鬼者,必留形迹于器物’,譬如灯盏歪斜、香灰堆叠、甚至戒指刮痕……皆是破绽。”龚氏端茶的手猛地一颤,滚烫茶水泼出半盏,浸湿了袖口绣着的并蒂莲。
季含漪抬眼,目光如淬了寒霜的银针:“三堂嫂,你可知沈家祖训第一条是什么?”龚氏嘴唇发干,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季含漪缓缓道:“‘欺瞒主上,杖四十;构陷骨肉,逐宗谱。’”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老太太糊涂,是心疼儿子;你糊涂,却是把全家性命,当成了你争权夺势的垫脚石。”
龚氏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跪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地面,肩膀剧烈起伏。季含漪并未扶她,只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窗外,两株百年老槐枝叶繁茂,浓荫蔽日,树影斑驳里,一只灰鸽正啄食散落的槐花。她望着那只鸽子,声音平静无波:“你不必求饶。明日巳时,我会请族老、族正来沈府祠堂。你只需当众认下买通师太、伪造神迹、构陷林哥儿之事,再将三房名下所有田产、铺面、现银的契书交出——沈家不会赶你出门,但从此以后,你只能带着林哥儿,住在西角门那间耳房里,每月领二两银米,余者,全数充作公中抚恤流民之用。”
龚氏伏在地上,泪水无声砸落,洇湿了砖缝里几缕青苔。季含漪转身,从妆匣取出那张工料单,指尖抚过“周大锤”三字,轻声道:“张妈妈的表弟,昨夜已招供了。他说,是你许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在佛堂后墙凿孔、埋罐、引光……他还说,你给了他一包药粉,混在老太太每日喝的安神汤里。”龚氏浑身一抖,像被抽去脊骨,瘫软在地。
三日后,祠堂肃穆。族老们端坐高堂,香炉青烟袅袅。龚氏一身素服,双手捧着厚厚一摞契书,跪在蒲团上,声音嘶哑:“妾身……龚氏,罪在欺瞒主母、构陷幼侄、亵渎神明……愿献出全部田产铺面,以赎其罪。”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沈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闯入的身影,身后跟着两个惊惶失措的婆子。老太太直冲到龚氏面前,枯瘦的手指狠狠戳向她额头:“你!你竟敢给阿肆的药里下毒?!你害得阿肆至今不归,还要害死我的孙子?!”龚氏惨白着脸,张口欲辩,老太太却已转向季含漪,浑浊老眼里泪光纵横:“含漪……是我糊涂,是我信了那妖妇的鬼话!你……你替我做主!”
季含漪上前一步,扶住老太太颤抖的胳膊,目光扫过满堂族老,声音清朗如钟:“老太太明鉴,妾身已查实,明慧师太确系龚氏重金买通,所行皆为构陷之术。至于侯爷失踪之事……”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密函,封口处印着沈肆亲笔朱砂印记,“此乃侯爷离京前,亲手交付妾身之信。信中言明,他奉密旨远赴西南查盐铁贪弊,需隐姓埋名三年,临行前已将证据暗藏于老宅地窖第三块青砖之下。信末附有一句——‘若有人借我之名,行祸乱家宅之事,杀无赦。’”
满堂寂然,唯有香灰簌簌落于铜盆。季含漪松开老太太的手,缓步走向龚氏,弯腰拾起她膝前那摞契书,指尖拂过纸页,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三堂嫂,你输了。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了沈家列祖列宗的眼睛,输给了阿肆写在信上的那个‘杀’字。”她直起身,将契书递给族正,“烦请诸位长辈,依祖训处置。”
走出祠堂时,天光大亮。季含漪站在青石阶上,仰头望见湛蓝天空中一行白鹭掠过,翅尖染着金辉。容春递来一把湘妃竹扇,扇骨上缠着细细银丝,编成“平安”二字。她接过扇子,轻轻一摇,风拂过额前碎发,带来一丝凉意。远处,宜姐儿咯咯笑着追着一只蝴蝶跑过回廊,小裙子旋成一朵粉白的花。季含漪望着女儿,唇角微扬,终于真正松了口气——这府里,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