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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亲了小皇孙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01日  作者:琼玉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宫闱宅斗 | 琼玉 | 朱门春闺 


沈老太太终于欣慰了。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啊呀几声,身体不受控制,这便是最难受的。

季含漪轻轻宽慰了两句又道:“老太爷的事情,瞒着您是怕您出事,现在大堂嫂故意给您说了这事,让您受了刺激中了风,其心可诛。”

“大伯那一家贪心不足,若是往后他们来您跟前求情说软话,您万别相信心软。”

“他们为什么透露给您,是因为他们也想您病重,想让沈家四分五裂,想要沈家的家财,如今您身子成了这般,最该知道现在的感受。”

龚氏喉头一紧,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仍撑着笑,那笑意浮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釉,底下是裂开的瓷胎。她垂眼避开季含漪的目光,只盯着自己袖口绣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可花瓣边缘却歪了一线,是昨夜灯下心神不宁时手抖所致。她张了张嘴,想再辩一句“弟妹多心了”,可话到唇边,竟如被钉住般发不出声。季含漪没逼她,只轻轻拍了拍她臂弯,那一下轻得像拂去一粒尘,却让龚氏后颈沁出一层冷汗。

屋外日头正斜,光影从雕花窗棂里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光斑,晃得人眼晕。龚氏不敢再留,福了一礼便退了出去,裙裾扫过门槛时微微颤着。季含漪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处,才缓缓收回视线,转向老太太。老太太正倚在紫檀嵌螺钿榻上,手里捏着林哥儿递来的一颗樱桃,剥了皮,只咬尖儿上一点红润,其余全塞进林哥儿嘴里,又用帕子细细擦他嘴角的汁水。那动作熟稔得近乎本能,仿佛这孩子真已在膝下养了十年。

季含漪上前几步,亲手将老太太腕上那只旧银镯子往下顺了顺——镯子内圈磨得发亮,是沈肆幼时替她推轮椅,手腕常年抵着扶手磨出来的。老太太抬眼望她,眼神浑浊里浮着一点微弱的亮:“含漪,你瞧林哥儿多像阿肆小时候?连吃樱桃的样子都一样,只肯吃尖儿上那一口。”

季含漪没应这话,只俯身替老太太掖了掖膝上锦被,手指无意掠过被角暗纹——那是沈肆亲自挑的云鹤衔芝图样,当年他亲手描了花样,又盯了绣娘三日,说“祖母最怕空,得绣满些”。她声音放得极轻:“您记得么?侯爷五岁时,也是这般不肯嚼核,非得让人剔干净才肯咽。后来您罚他抄《孝经》,他一边抄一边哭,墨汁混着泪把‘父母唯其疾之忧’那句写得乌黑一团,还是您拿帕子蘸了温水,一点点给他洗掉字迹,重写。”

老太太怔住,眼眶慢慢潮了,枯瘦的手攥住季含漪的手腕,力道竟惊人地沉:“阿肆……真记着这些?”

“他记着。”季含漪垂眸,看着自己腕上那串沉香木珠,是沈肆病中亲手刻的,每颗珠子背面都刻着一个“漪”字,深浅不一,有的还带着刻刀划破木纹的毛刺,“他还说,祖母的帕子永远有茉莉香,因您总爱用井水浸了晒在竹匾里,晒三回,香才透骨。”

老太太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胸口起伏如风中残烛。季含漪忙扶她坐直,掌心贴着她背脊缓缓揉按,指腹触到嶙峋凸起的肩胛骨,像两片随时会折断的枯叶。方嬷嬷端来参汤,老太太只抿了一口便推开,喘息未定,却执拗地抓过林哥儿的小手,摊开他掌心,对着光细看:“这掌纹……怎么与阿肆的印堂纹似?”

季含漪目光一凝——林哥儿右掌心果然有一道淡褐色细纹,蜿蜒如藤,直通食指根部。她心头猛地一沉,这纹路她见过!沈肆左掌心就有一模一样的纹,当年她初入沈府,沈肆教她辨认药材,随手摊开手掌指点,她曾偷偷数过,这纹路恰好九道分叉,形如九节竹。而眼前林哥儿掌中那道,分明是新画上去的朱砂,边缘尚有未干透的油光,在斜阳里泛着可疑的微亮。

她不动声色,只取过茶盏,以袖掩面啜饮一口,掩去眼中骤然腾起的寒意。待放下茶盏,已换上温软笑意:“祖母,您信命,我也信。可命里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强求反伤身。”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林哥儿额角,“您看林哥儿额上这颗小痣,生得巧,偏在‘天仓’位,主聪慧早达。若真要引魂归位,何须借孩童八字?沈家祠堂里供着侯爷的长生牌,牌位前香火日夜不断,牌位后压着侯爷亲书的《金刚经》手抄本——那才是最正的引路香。”

老太太听着,眉头渐渐松开,目光从林哥儿脸上移开,落在墙上沈肆少年时的画像上。画中少年一袭玄色箭袖,腰悬青锋,眉峰凌厉如刃,偏偏唇角微扬,是三分桀骜七分温柔。老太太伸手抚过画像边缘,喃喃道:“阿肆……从来不是靠符咒回来的人。”

林哥儿见老太太神色黯淡,忽挣脱龚氏的手,扑到季含漪怀里,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婶婶,我昨儿梦到沈叔叔了!他骑大马,马鬃上系着红绸,说要带我去摘星星!”

季含漪心头一震,指尖悄然绷紧。沈肆生前最爱骑那匹通体雪白的“追云”,马鬃确系过三尺红绸——那是他十六岁校场比武夺魁时,季含漪悄悄缝的,绸子用的是她嫁衣里衬的边角料,红得灼眼。这事连沈老太太都不知,只当是寻常装饰。

她低头看着林哥儿清澈的眼瞳,那里映着自己绷紧的下颌线。孩子不会撒谎,可谁让他做的梦?谁在他睡前絮叨过追云?谁在他枕下塞了半块沈肆爱吃的桂花糖?她喉间发紧,却仍笑着揉了揉林哥儿的发顶:“那沈叔叔可说,星星摘下来做什么?”

“做灯!”林哥儿脆生生答,“挂在我床头,照着婶婶绣花!”

季含漪指尖一顿。她近日确在绣一幅《百子图》,为老太太寿辰备的,其中一隅,正绣着沈肆幼时牵马的模样——马鬃上飘着小小一截红绸。

龚氏此时已悄然立在门边,见此景,脸上血色尽褪。她万没想到这孩子会说出“绣花”二字!那幅《百子图》自打开绣,便锁在季含漪妆匣最底层,钥匙只她一人有,连方嬷嬷都不知图样。除非……除非有人趁她晨起梳头时,偷看了匣中底纹!

季含漪终于抬眼,目光如冰锥直刺龚氏。龚氏慌忙垂首,鬓边金簪却“啪”一声脆响,断了一截流苏坠子,掉在青砖上滚了两圈,停在季含漪鞋尖前。

“三堂嫂。”季含漪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这簪子,倒像沈府库房新收的旧物。听说上月库房失窃,丢了三支累丝金簪,其中一支,簪头嵌的正是南珠,大小、成色,与您这支,分毫不差。”

龚氏浑身一僵,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混着汗黏在皮肤上。她不敢抬头,只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沈府库房失窃是秘事,连老太太都不知情,季含漪如何得知?莫非……莫非她早已在库房安插了眼线?

季含漪却不再看她,只牵起林哥儿的手,走向老太太榻前:“祖母,您看林哥儿多伶俐?不如请先生来,先教他识字。等他能写‘沈’字了,咱们就在祠堂里,把他写的第一个字贴在侯爷牌位旁——这才是真正的引路,比什么八字、残魂,都踏实。”

老太太浑浊的眼里终于有了活气,连连点头:“好!好!就该这样!阿肆小时候,第一个字写的也是‘沈’,歪歪扭扭,像条虫……”

季含漪弯腰,将林哥儿抱上榻,让他坐在老太太身边。孩子乖乖伸出小手,学着老太太的样子,用拇指沾了茶水,在紫檀案几上一笔一划描着“沈”字。水迹蜿蜒,墨色未干,像一条初生的小河。

龚氏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暮色漫过廊柱,才踉跄着退入阴影。她没回自己院子,径直拐向西角门——那里有座废弃的药圃,荒草齐膝,石阶缝里钻出灰白菌菇。她拨开蛛网,推开朽坏的柴门,里面竟坐着个穿灰布僧袍的妇人,正是明慧师太。师太面前摆着个陶盆,盆里清水倒映着半弯月亮,水面浮着几片枯叶,叶脉上隐约有朱砂勾勒的符文。

“成了?”龚氏声音嘶哑。

明慧师太眼皮都不抬,只用柳枝蘸水,在盆沿画了个圈:“沈夫人没拆穿我,反而顺着我的话说下去……她比您想的聪明十倍。那孩子说的‘绣花’,可不是我教的。”

龚氏猛地抓住师太手腕:“你什么意思?”

师太缓缓抬眼,眼白泛黄,瞳仁却黑得瘆人:“意思是,有人比我们更早,在孩子枕头里塞了话本——讲沈侯爷少年事的绣像本子。您猜,是谁送的?”

龚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后背撞上腐朽的梁柱,簌簌落下灰尘。她脑中电光石火闪过——今早林哥儿枕畔那本摊开的《沈氏少年轶事》,封皮崭新,书页却翻得卷了边!她当时只当是吴氏淘来哄孩子的,怎会想到……

“谁?”她牙齿打颤。

明慧师太枯瘦的手指搅动盆中水,月影碎成无数银鳞:“沈夫人今早去了庄子,下午回来时,马车绕道经过了城南书肆。您那位堂弟,如今在书肆里当伙计。”

龚氏腿一软,跪倒在枯草里。她终于明白季含漪为何不拆穿——不是不能,而是早布好了局。她以为自己在演戏,却不知台下早已换了导演。那本《沈氏少年轶事》,根本就是季含漪让人印的!连林哥儿说的每一句,都是她精心设计的台词!

“她……她要干什么?”龚氏声音破碎。

明慧师太冷笑,将柳枝掷入水中:“她要您知道,沈府的规矩,不是您能改的;沈家的血脉,不是您能染指的;就连您以为能操纵的孩子,呼吸之间,都浸着她的影子。”她顿了顿,枯指指向龚氏心口,“她给您留了退路——只要您往后安分守己,那本子,就是林哥儿的启蒙读物;若您再动歪心思……”

盆中水忽然沸腾,咕嘟咕嘟冒起浑浊气泡,枯叶上朱砂符文瞬间化作血色。

龚氏尖叫一声,连滚带爬逃出药圃。身后柴门“砰”地关上,锁链哗啦作响,仿佛囚笼落闸。

季含漪此刻正立在沈府最高处的观星台。夜风凛冽,吹得她裙裾猎猎如旗。方嬷嬷捧着斗篷赶来,刚要披上,却被她抬手止住。她仰头望着北斗七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沉香珠——第七颗珠子背面,“漪”字最后一笔,刻痕格外深,几乎要穿透木纹。

“嬷嬷,”她声音融在风里,轻得像叹息,“沈府的夜,原来比宫墙还高。”

方嬷嬷垂首:“夫人何出此言?”

“因为宫墙再高,也看得见月光。”季含漪指尖一松,一粒沉香碎屑随风飘散,“而沈府的月光……”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得自己凿出个窟窿,才能漏进来。”

远处,沈老太太院中灯火次第亮起,像一串温热的琥珀珠子,缀在沉沉墨色里。季含漪转身下阶,步履沉静,裙裾扫过青苔覆满的石阶,不惊起一丝尘埃。她知道,龚氏今夜必睡不着。也知道,明日晨起,那本《沈氏少年轶事》会被悄悄塞进林哥儿书箱最底层,书页间夹着一张素笺,上面是季含漪亲笔所书:“字如心骨,笔正则人正。林哥儿,婶婶等你写满一百个‘沈’字。”

她更知道,崔锦君明日休沐,必来沈府探望老太太——他终究是沈肆至交,这份情谊,沈家不能薄待。而崔朝云,今日该绣完那枚同心结了。红线缠绕的结扣,究竟系住的是谁的心跳?

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眼角。那里没有泪,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像一道愈合中的旧伤。

沈府的夜,从来不是用来沉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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