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孙懂事的话,懂事的语气,倒是让人诧异。
皇后听了问:“你喜欢宜妹妹么?喜欢和她一起玩儿么?”
小皇孙看了一眼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宜姐儿,只是道:“宜妹妹太小了。”
小皇孙这话说的也对,宜姐儿太小,年纪上虽说只差了两岁,但现在却是玩不到一起去。
皇后笑了笑,让小皇孙坐在旁边逗逗宜姐儿,自己与季含漪说起话来。
皇后问季含漪沈老太太的身子,季含漪让皇后不用担心,会好起来的。
皇后一脸愁容,捏紧季含漪的手:“......
季含漪将林庄月的回信仔细叠好,夹进那本《女诫》的夹页里——那是她出嫁前,沈老太太亲手所赠,书页早已泛黄,边角微卷,墨迹却依旧清晰。她指尖抚过“妇德”二字,忽而一笑,似笑这世道对女子的框束,又似笑自己如今竟也成了执尺之人,在规矩里翻腾,在人情中周旋,却始终未曾失了本心。
窗外蝉声嘶鸣,热浪蒸腾,连廊下的竹帘都懒懒垂着,仿佛也被暑气压得抬不起头来。容春端来一盏冰镇酸梅汤,碗壁沁着细密水珠,她刚掀开帘子,就见崔氏由两个小丫头搀着走了进来,额角沁汗,鬓发微松,显然是一路快步而来。
“夫人,果庄那边……出事了。”崔氏声音略哑,却不慌,只将手中一张薄纸递上前,“方才庄头差人快马送来的急报,说是昨儿夜里果园西边三亩樱桃林遭了火,烧得干干净净,连树根都焦黑冒烟。幸而发现得早,没蔓延开,可今晨清点,那一片今年的收成,是半颗果子都不剩了。”
季含漪接过纸,目光一寸寸扫过字句,眉心未蹙,反倒缓缓放下酸梅汤,指尖在碗沿轻轻叩了两下。
“火势不大,却专挑最熟透、最红艳的那几排树烧?”
崔氏一怔:“正是……庄头说,火是从树根底下燃起的,像是有人埋了油布与硫磺,点着后闷烧,不冒浓烟,火苗也不高,夜里根本瞧不见,只等天亮才发现焦黑一片。”
季含漪颔首,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酸甜微凉滑入喉间,却压不住心底那一丝沉沉的寒意。这不是意外,是算计。果庄刚立威整顿,账目尚未理清,人还没肃干净,便有人急着烧一把火——烧的不是树,是她的脸面,是她刚竖起的规矩。
更妙的是,烧的是樱桃林。
老太太爱吃樱桃,每日必食三五颗,若没了樱桃,谁去伺候?谁来顶替?谁又能借机递上“新种的蜜桃”“新引的青梅”,再顺势安插几个“懂农事”“识果性”的自家亲信?
季含漪搁下碗,抬眼看向崔氏:“庄头是谁指派的?”
“是谭管事亲自挑的,姓陈,原在江南果圃做过十年,为人稳重,从不轻易开口,但开口必有凭据。”
“让他明日一早,不必查火因,先查三日前,果园西边那块地,谁领过工钱?谁领过草料?谁领过桐油?尤其——谁领过‘防虫熏烟’的硫磺包?”
崔氏记下,又迟疑道:“可若是庄子里的人……咱们刚处置了七八个刺头,剩下这些,怕是人人自危,未必肯说实话。”
季含漪淡淡一笑:“那就让他们知道,不说实话的后果,比被卖去牙行更糟。”
她起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窗,热风裹挟着槐花香扑进来。远处,沈府西角门影影绰绰,几辆青布马车正停在那里——那是龚氏娘家的车驾。她昨日才听方嬷嬷回禀,龚氏胞弟前日来了沈府,与龚氏在佛堂密谈近一个时辰,出来时,龚氏手里攥着一张折叠极紧的纸。
季含漪没有让人跟进去,却让方嬷嬷将佛堂外洒扫的小丫鬟叫来问了几句。那丫头记得清楚:龚氏弟弟走时,袖口沾了一星暗红碎屑,像是碾碎的樱桃核。
巧么?果庄失火那夜,正是龚氏弟弟离府之后。
季含漪转身,取出一方素绢帕子,蘸了点酸梅汤汁,在帕子一角慢慢洇开一小片深褐。她望着那团晕染开的痕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火可以灭,灰可以扫,可烧过的地方,土是烫的,味是苦的,人只要踩上去,就瞒不过自己的脚底板。”
崔氏心头一凛,垂首应是。
午后,明慧师太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独自前来,身后跟着两名捧香炉的年轻女尼,一人端着铜盆,盆中清水浮着三枚铜钱;另一人捧着锦匣,匣盖半启,隐约可见一截缠着朱砂符纸的桃木枝。
老太太见了,喜得眉开眼笑,直唤人上座奉茶,又命吴氏带林哥儿来拜见。林哥儿却死活不肯,躲在吴氏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怯望着那锦匣,忽然指着匣子尖声道:“那树枝……会动!”
满屋皆静。
明慧师太脸色微变,却立刻合十微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孩子灵台未浊,反能窥见些常人不见之物。”
老太太却当了真,忙问:“师太,可是阿肆的魂儿……又近了?”
明慧师太垂眸,捻动佛珠,半晌方叹:“残魂已非游荡之态,确已择地栖身。只是……近日东南方阴气骤盛,恐有秽物扰其安宁,若不及时镇压,恐伤及宿主性命。”
“宿主?”老太太一惊,“可是林哥儿?”
“非也。”明慧师太摇头,目光却似无意掠过季含漪袖口露出的一截玉镯,“宿主福泽深厚,阳气灼灼,秽物不敢近身。反倒是……近其身侧,为其操劳奔波之人,气血稍虚,反易受侵。”
这话一出,龚氏手里的茶盏险些抖落。
季含漪却神色不动,只将腕上那只羊脂白玉镯缓缓褪下,搁在案几上。玉色温润,映着窗外透入的日光,通体莹澈,毫无杂色。
“师太既通阴阳,可愿为我断一断——此玉,可曾沾过晦气?”
明慧师太目光一滞,随即笑道:“夫人说笑了,玉乃君子之德,岂有晦气可沾?”
“那便好。”季含漪笑意浅淡,“我近日正觉肩颈酸胀,夜里多梦,原以为是樱桃吃多了,如今听师太一说,倒想起前日去庄子,果林起火,我站在焦土边上看了许久,许是沾了些烟火煞气。师太既擅镇煞,不如就请这匣中桃木枝,为我焚一柱安神香?”
明慧师太笑容一僵。
那匣中桃木枝,根本不是什么法器,是寻常山桃枝削成,上头朱砂符纸,乃是用鸡血混了银朱所画,遇热即软,遇水则脱。若真当众焚香,不出三息,符纸卷曲剥落,露出底下粗陋刻痕,再经香火一燎,整根木枝都会噼啪爆裂,露出内里填塞的劣质柏木粉与硫磺渣——正是果庄纵火所用之物!
她袖中手指猛然一蜷,指甲掐进掌心。
季含漪却已收回目光,转向老太太,语气温柔:“母亲,我看师太舟车劳顿,面色微白,不如先让她歇息片刻?待晚膳后,再为我安神不迟。”
老太太忙道:“对对对,快带师太去西暖阁歇着!”
明慧师太几乎是踉跄着被小尼姑扶出去的。临出门前,她回望季含漪一眼,那眼神不再是高僧大德的悲悯,而是蛇类盯住猎物时的阴冷与惊疑。
季含漪端坐不动,只轻轻摩挲着案上玉镯。
晚膳前,方嬷嬷快步进来,在她耳畔低语数句。季含漪眸光微闪,终于将玉镯重新戴上。
原来,明慧师太今日清晨,曾遣身边一名小尼姑,持着沈府腰牌,悄悄去了城西柳叶巷——那是沈家旁支一支远房表亲的宅子。那宅子早已空置多年,门楣破败,却于三日前,悄然挂上一盏崭新的琉璃灯笼,灯罩上绘着三枚并蒂莲。
而三日前,正是龚氏胞弟登门之日。
季含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她唤来容春:“去告诉谭管事,果庄失火一事,不必再查纵火之人。只查——那一片焦土之下,有没有埋着别的东西。”
容春一愣:“别的东西?”
“比如……三枚生锈的铜钱,一枚缺角;比如……半张烧剩的契纸,上头印着‘柳叶巷’三字;比如……一段被熏黑的桃木,刻着歪斜的‘赦’字。”
容春睁大眼:“夫人您……”
“去吧。”季含漪打断她,语气平静,“若真寻到了,不必呈给我,直接送去刑部左侍郎府上。就说——沈府果庄失火,疑涉妖言惑众、构陷宗亲、伪托神明、图谋不轨八桩大罪,请侍郎大人依《大晟律·户婚律》第十七条,即刻立案彻查。”
容春倒吸一口冷气,再不敢多问,飞奔而去。
暮色四合,沈府灯火次第亮起。季含漪却未去老太太处请安,只命人抬来藤榻,置于院中老槐树下。她斜倚着,膝上摊开一本《齐民要术》,指尖翻页,沙沙作响。头顶槐花簌簌飘落,沾在书页上,也沾在她乌发间。
远处,西暖阁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似是瓷器碎裂之声。
她未抬头,只将一片槐花瓣拈起,轻轻吹落。
夜深人静,方嬷嬷悄悄回禀:“夫人,刑部左侍郎府上回了话,接了物证,今夜便提审柳叶巷那处宅子的看守婆子。那婆子招了,说龚家三爷前日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让她把宅子收拾干净,挂上灯笼,再把一只锦匣埋在后院石榴树下——匣子里,正是三枚铜钱、半张契纸,和一段熏黑桃木。”
季含漪指尖一顿,书页停在“种桃”一节。
“龚家三爷呢?”
“已被左侍郎派人‘请’去了。”
“龚氏呢?”
“今夜未归三房,听说……在佛堂跪了一整日。”
季含漪终于合上书,仰头望向夜空。云层散开,一轮清月悬于中天,皎洁无瑕,照得满庭银辉。
她轻声道:“有些人心比月还冷,却偏要披一身佛光。”
方嬷嬷沉默良久,忽道:“夫人,明日……您真要去老太太那儿,揭穿明慧师太?”
季含漪摇摇头:“不。明日一早,我亲自去佛堂,劝龚氏起来。告诉她,人犯了错,不怕;怕的是不知悔改,还妄图把旁人拖进泥潭里。”
“再告诉老太太,明慧师太道行不够,被东南方秽气反噬,今夜已吐血昏厥,怕是……撑不过三日了。”
“至于林哥儿——”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廊下一只空鸟笼上,“明日我就让吴氏把孩子接回去。再赏她五十匹杭绸,二十斤燕窝,就说……感谢她教子有方,让林哥儿有这份纯真胆气,敢指认妖孽。”
方嬷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眼中浮起深深敬服:“夫人这是……给龚氏留最后一程体面?”
“不。”季含漪站起身,拂去裙上槐花,“是给沈家,留一分体面。”
“沈肆未归,沈家不能乱。龚氏再不堪,也是沈家三房当家主母。若我当众撕破脸,传出去,便是沈家内斗惨烈,主母欺压妯娌,长房跋扈无度。外头那些盯着沈家的人,巴不得我们兄弟阋墙,骨肉相残。”
她缓步走向屋内,身影融进烛光里:“所以,我让她自己跪到腿断,自己想明白——沈家的规矩,不是靠哭闹求来的,也不是靠装神弄鬼骗来的。是靠守得住的底线,扛得起的担当,还有……一双看得清人心的眼睛。”
翌日清晨,季含漪果然携着一盅参汤,踏进佛堂。
龚氏跪在蒲团上,背脊佝偻,头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嘴唇干裂出血。她听见脚步声,却未抬头,只死死盯着面前那尊观音像,眼神空洞,仿佛魂魄早已被抽走。
季含漪蹲下身,将参汤搁在她手边,声音很轻:“三堂嫂,喝口汤吧。你若倒了,三房的孩子们,谁来护?”
龚氏肩膀剧烈一颤,终于抬起脸,眼中血丝密布,却再无半分往日精明算计,只剩枯井般的绝望:“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季含漪替她拢了拢散落的鬓发,动作温柔,“知道你怕沈肆不归,侯爷之位旁落;知道你怕钧哥儿回来,夺走你儿子的前程;知道你怕我独揽中馈,让你再无插手府务的机会。”
龚氏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季含漪将参汤推近了些:“可你忘了,沈肆若真不归,沈家嫡系血脉便只剩钧哥儿一人。他若回来,是沈家唯一的指望;他若不回,沈家也需一个能撑起门户的继承人——而你儿子,今年才十二岁。”
她顿了顿,目光如水,却沉得令人心悸:“你烧的不是樱桃林,是你儿子的将来。你买通的不是师太,是你自己亲手斩断的退路。”
龚氏终于崩溃,伏地痛哭,肩膀耸动,泣不成声。
季含漪静静看着,直到她哭声渐弱,才伸手将她扶起:“起来吧。佛堂不是忏悔的地方,是养心的地方。你若真悔了,就跟我去见老太太。当着她的面,亲口说——明慧师太是假的,林哥儿八字是编的,果庄大火是人为的,而这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划。”
龚氏猛地抬头,满脸惊骇:“你……你要我自首?”
“不。”季含漪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无半分暖意,“我要你活着,清醒地活着,看着沈肆归来,看着钧哥儿承爵,看着沈家一步步重回正轨。你要记得今日的跪,记得今日的痛,更要记得——你欠沈家的,不是一条命,是一辈子的俯首。”
她起身,拂袖离去,只留下一句:
“参汤趁热喝。凉了,就苦了。”
佛堂门开又阖,光影流转。
龚氏呆坐良久,终于颤抖着捧起那盅参汤,热气氤氲中,她望着自己映在汤面上模糊扭曲的倒影,忽然狠狠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砸进汤中,漾开一圈涟漪。
而此时,沈府东角门外,一辆青帷马车悄然驶出,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车帘微掀,露出明慧师太苍白如纸的脸。她怀中紧抱着那只锦匣,匣盖缝隙里,一截桃木枝正无声渗出暗红血水,蜿蜒而下,滴在车厢地板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马车疾驰而去,方向并非城西,而是——京郊三十里外的玄清观。
那里,供奉着大晟朝唯一一位以“真人”封号入祀的女道士。
而那位真人,正是明慧师太的授业恩师。
季含漪站在二门内,目送马车消失于街角。她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玄清观藏经阁第三层,西数第七架,丙字卷轴内,有明慧师太十年出入各府名录及酬金明细。
纸条背面,盖着一枚小小的、朱砂印成的莲花印。
季含漪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瞬间化为灰烬。
她转身回院,脚步轻快如初。
檐角风铃叮咚,槐花纷飞如雪。
沈家这一场夏火,烧尽了浮尘,也烧出了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