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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如隔三秋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03日  作者:琼玉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宫闱宅斗 | 琼玉 | 朱门春闺 


季含漪听了会崔静敏的话,默了半会。

再问:“没留在京城么?”

崔静敏摇头:“听说朝云妹妹的母亲住在离京城不远的哪个县里,我也忽然忘了,等下回我要好好问问哥哥,等得了空去看看二妹妹。”

说着崔静敏看着季含漪:“要不下回我们一起去吧。”

季含漪笑了笑:“若是不太远我们倒是可以一起去,若是太远了,倒是要先算算日子了。”

崔静敏就道:“如果远了是要算算日子的。”

又叹息:“其实我也没想明白,一直在崔家好好的,......

季含漪将林庄月的回信叠好,夹进一本《女诫》的书页里,指尖在纸角轻轻一按,那封信便如一枚薄薄的蝶翼,悄无声息地收进了她的日常。窗外蝉声嘶哑,七月的暑气已沉沉压下来,廊下青砖被晒得发烫,连风都带着一股焦干的涩味。她搁下笔,唤容春进来,将刚拟好的两份礼单递过去:“一份送去林府,另备一份送锦衣卫佥事府上,就说夫人感念两家厚谊,托我代为致意——不必提婚事,只说皇后赏了林姑娘一幅缂丝团扇,另赐了佥事府上一匣南珠。”

容春应声而去,方嬷嬷却端了碗冰镇酸梅汤进来,见季含漪额角微汗,便轻声道:“夫人这两日总在想什么?眼底泛青,连宜姐儿夜里踢被子都梦里伸手去掖。”

季含漪接过青瓷碗,指尖触到凉意,才觉出自己竟一直绷着肩背。她啜了一口,酸甜沁入喉间,舌尖微麻,这才缓缓道:“我在想龚氏会不会再动。”

方嬷嬷没接话,只将帕子叠成方胜,轻轻按在季含漪手背上:“老奴昨儿听厨房说,三房那边今早又遣人往城西白云观跑了一趟,说是给林哥儿求平安符,可那白云观的老观主早三年前就闭关了,如今掌观的是个新来的道士,姓陈,原是明慧师太的师弟。”

季含漪指尖一顿,碗沿停在唇边半寸,酸梅汤的浮冰轻轻撞上瓷壁,发出细微的“叮”一声。

她慢慢放下碗,目光落在窗棂投下的斜影上,那影子被正午的日头压得极薄、极锐,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白云观……”她低声道,尾音轻得几乎散在热风里,“明慧师太的师弟?”

方嬷嬷垂首:“是。那人上月才入观,观中香火本不旺,偏这几日香客陡增,多是些穿绸裹缎的妇人,打听的全是‘残魂引路’‘八字相契’的话。”

季含漪笑了下,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比明慧还勤快。”

她起身踱至东次间,推开那只紫檀雕花小柜,取出一方素绢包袱——里面是沈肆离京前亲手交给她的东西:三枚铜钱,一枚磨得发亮的旧玉珏,还有一张折了三道的薄笺。她展开笺纸,上面只八个字:“东南有雾,雾中有钉。”字迹清峻,力透纸背,是沈肆惯用的飞白体。旁侧另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淡,似是他临行前夜补上的:“若钉不动,便敲响第三声更鼓。”

她指尖摩挲着那行小字,心口微沉。沈肆走时并未多言,只说“阿漪守家,我自归”。可这“钉”是什么?东南又是何处?她此前以为是虚指,如今看来,怕是实打实的地界。而“第三声更鼓”,分明是暗号——沈肆不在京城,却早已布下耳目,只待她叩击三下,便有人应声而出。

她将笺纸重叠,放回玉珏之下,合上柜门,转身吩咐:“叫崔氏来,把去年冬至至今所有进出府的外聘僧道名录誊一份给我,尤其标注哪些人曾随明慧师太出入过各房院落。”

崔氏来得很快,鬓角还沾着墨痕,手里捧着一册账本样的册子。她近来帮季含漪理庶务,已渐熟络,说话也不再拘谨:“夫人要的名录都在这儿了。明慧师太共入府七次,其中三次是老太太邀的,四次却是三房主动请来的——头两次说是给林哥儿‘安神’,后两次,一次是‘祛祟’,一次是‘验命格’。验命格那天,龚夫人特意遣了贴身丫鬟去城东天香楼买了一匣‘松烟墨’,说是供明慧师太画符用。”

季含漪眉梢微挑:“松烟墨?”

“是。”崔氏翻了翻册子,“那墨是徽州老坊的手工,贵得很,一匣值二十两银子,寻常人家断不会用这个。可查了账,三房那月采买里,并无这笔支出。倒是管事的私账里,有笔‘香烛杂费’支了二十三两六钱。”

季含漪颔首:“记下来。再查那墨的来路——天香楼老板娘姓柳,娘家在桐城,桐城……正是明慧师太籍贯所在。”

崔氏一怔,随即会意,低声道:“奴婢这就去。”

她刚退下,容春却慌慌张张掀了帘子进来,脸色发白:“夫人!林哥儿……林哥儿吐血了!”

季含漪猛地起身,袖口带翻了案上茶盏,褐色茶汤泼在《女诫》封皮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她一步跨出屋门,脚下青砖滚烫,竟似踩在炭火上。

林哥儿被抱在老太太榻前,小脸煞白,嘴角一道蜿蜒血丝,黏着几粒未咽下的樱桃核——正是今早季含漪从果园庄子带回的樱桃。吴氏跪在榻边,抖如筛糠,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龚氏站在一旁,手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青,眼神却直直盯着季含漪,像是在等她开口认罪。

老太太枯瘦的手颤巍巍抚着林哥儿额头,声音尖利:“含漪!你昨日不是说那樱桃新鲜么?怎的今日就毒了人?”

满屋寂静,只闻林哥儿微弱的喘息与铜漏滴答。

季含漪却未看老太太,也未看龚氏,只缓步上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去林哥儿唇边血迹。动作极稳,帕子拂过孩子下巴时,连一丝颤抖都无。

“樱桃无毒。”她声音清越,穿透满室惊惶,“林哥儿吐的是瘀血,非中毒,是惊悸攻心所致。”

龚氏喉头一哽:“惊悸?他好端端的,惊什么?”

季含漪终于抬眼,目光如刃,直刺龚氏双眼:“三堂嫂若不知,不妨问问明慧师太——昨夜子时,她可曾以‘驱邪’为名,将林哥儿独自锁在祠堂偏阁半个时辰?”

龚氏面色骤然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字。

吴氏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望向婆母,声音嘶哑:“娘……您真让师太……把哥儿关在祠堂?”

龚氏膝盖一软,险些跪倒,被身后婆子眼疾手快扶住。她喉间咯咯作响,半晌才挤出一句:“……是师太说,只有让孩子亲眼见一见‘残魂’显形,才能真正引侯爷回来……”

“显形?”季含漪冷笑,从怀中取出一物,摊于掌心——是一截烧焦的桃木枝,末端刻着歪斜的“沈肆”二字,灰烬尚存余温,“昨夜祠堂偏阁的灯灭了三次,每次灭后,便有此物自梁上坠下,砸在林哥儿脚边。桃木属阳,却熏了尸油,烧出的烟能使人幻视幻听——林哥儿看见的‘残魂’,不过是烟雾里晃动的烛影罢了。”

她将桃木枝轻轻放在榻沿,声音冷如井水:“三堂嫂,你当真以为,没人见过明慧师太如何施术?你买的尸油,是从城南义庄后巷王瘸子那儿取的;你替师太写的‘八字命书’,墨汁里掺了朱砂与曼陀罗粉,涂在林哥儿额上,能令他午后燥热、夜间惊厥。这些,我原本不想说破——毕竟,你是长辈,是沈家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龚氏瞬间塌陷的肩背,扫过吴氏呆滞的脸,最后落回老太太浑浊的眼中:“可如今,林哥儿吐血了。若再拖一日,他心脉受蚀,便是神仙难救。您还要信那‘残魂落地’的鬼话么?”

老太太浑身一颤,枯手死死攥住床褥,指缝里渗出血丝。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只颓然松开手,望着林哥儿苍白的小脸,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像只被扼住脖颈的老鹤。

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谭管事大步进来,单膝跪地,呈上一叠纸:“夫人,查清了。明慧师太半月前便入住白云观,与那陈道士同宿一院;她每日晨起必焚一炷‘引魂香’,香灰被观中杂役偷偷倒进后巷泔水桶——奴才带人掘了那桶,寻出半块未燃尽的符纸,背面写着‘林氏子,辰时生,东南位’。还有这个……”

他双手捧上一只青布小包,解开——里面是三枚铜钱,边缘磨损,却与季含漪柜中那三枚,纹路分毫不差。

季含漪未接,只静静看着。

谭管事声音更低:“奴才顺藤摸去,查到这铜钱,是今春三月,从三房账房支的‘修缮佛龛’银子里,悄悄扣下的。共五十枚,全给了明慧师太。”

满室死寂。

龚氏双膝一软,重重磕在金砖地上,额头撞出闷响。她不敢抬头,只是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岸上徒劳挣扎。

季含漪缓缓起身,裙裾拂过青砖,无声无息。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窗——外头烈日当空,蝉鸣如沸,一树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得刺眼。

“方嬷嬷。”她道。

“老奴在。”

“去请太医署的郑太医,亲自来瞧林哥儿。再传话下去,三房龚氏,即日起禁足于佛堂,抄《金刚经》百遍,不许见客,不许见林哥儿,亦不许见老太太。若抄错一字,便重抄十遍。”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重逾千钧:

“另外,明慧师太与陈道士,即刻扭送大理寺。告诉大理寺少卿,此案牵涉沈府侯爵遗孤,亦牵涉太后雷州之行——若问起谁主使,只消说,沈肆离京前,亲授我三枚铜钱为凭。”

话音落,窗外忽起一阵风,卷起几片灼热的石榴花瓣,打着旋儿扑进窗来,簌簌落在龚氏伏地的脊背上,像几簇不肯熄灭的余烬。

季含漪没再看她一眼,只转身,轻轻拍了拍宜姐儿睡乱的额发,低声对奶娘道:“抱宜姐儿去园子里玩吧,摘几颗青杏,酸一点的好。”

奶娘抱着宜姐儿出去,小丫头咯咯笑着,伸手去抓飞舞的花瓣。

季含漪坐回榻边,取过一碗温水,亲手喂林哥儿饮下。孩子眼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眸子湿漉漉的,映着窗棂外大片大片燃烧的榴火。

她指尖拂过孩子汗津津的额角,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阿肆,你瞧,钉……我敲了。”

檐角铜铃被风撞响,叮——

第一声。

风势更紧,卷起满庭灼灼榴花,直往东南方向,浩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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