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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将就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04日  作者:琼玉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宫闱宅斗 | 琼玉 | 朱门春闺 


秦氏说完就小心翼翼的看向季含漪的脸。

说实话,虽说自己儿子确实有些名声不好,但亲事还是觉得今日这一趟应该不会白来。

沈三姑娘如今有什么靠山?一个落难的山鸡而已。

从前自己儿子是不可能娶到沈素仪,但现在京中好人家谁还愿意娶沈三姑娘,一个没背景的落魄贵女,不说没靠山,便是连嫁妆都没什么,听说沈家老爷子不仅除了族谱,还将之前给的都收回来了,现在沈素仪就是个空有才华的名头,娶回去也只是当个花瓶。

家族联姻......

梅儿跪在青砖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奴婢上午确不在老太太跟前,是因着明慧师太前日说老太太心火旺,需得静养三日,不许人近身扰她清修,故而老太太屋里只留了两个粗使婆子守门。可奴婢后来听扫院子的春桃说,昨儿夜里,大堂嫂林氏身边的玉竹,悄悄摸进过老太太西次间后头那扇小角门——那门原是通着老太爷旧书房的,早年封了,只留一道缝透气,平日锁着,钥匙却不知怎么落到了林氏手里。”

季含漪指尖一紧,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微微一颤。

方嬷嬷立时皱眉:“玉竹?她不是上月才调去林氏院里管香料匣子的?从前在针线房不过是个三等洒扫丫头,怎会知道那扇角门?”

“可不是么。”梅儿垂着眼,喉头轻动,“奴婢今早去后角门瞧过,门缝里塞着一张撕了半截的纸片,上面用炭条写着‘沈老太爷咳血三回,药罐子日日换,床榻下垫着血帕’……字迹歪斜,像是急就章,背面还沾着一点朱砂印泥——正是明慧师太画符时惯用的赤红朱砂。”

季含漪没出声,只将茶盏缓缓搁回案上,一声轻响,如石坠潭。

她忽然想起前日明慧师太替老太太点安神香时,袖口滑出半截褪色的红绳,绳结打的是南边闽地特有的“缠魂扣”,专用于魇镇之术——寻常尼姑如何会此?又想起龚氏那日听见“林哥儿”三字时,手指猝然捏碎了手中佛珠,珠子滚落青砖缝里,一颗都没捡。

原来不是慌,是怕漏。

怕那根线,牵得太紧,勒住的不止是林哥儿的命,还有她自己的脖子。

季含漪抬眼,目光扫过窗外灼灼烈日,七月流火,蝉鸣嘶哑,连风都凝滞不动。她忽然道:“方嬷嬷,你去库房取我去年收着的那盒滇南云雾茶,再拿两匹贡缎、一对缠枝莲纹银镯子,亲自送到林氏院中。”

方嬷嬷一怔:“夫人这是……”

“就说,”季含漪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大堂嫂素来孝顺,昨夜竟梦见老太爷病中唤她名字,梦醒即焚香三炷,又亲手抄了半卷《金刚经》为老太爷祈福——这份心意,我代老太太谢了。”

方嬷嬷神色一凛,当即领命退下。

屋内只剩季含漪一人,她起身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棂,热浪裹挟着槐花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她伸手掐下一小段嫩枝,指甲碾过绿叶,汁液沁出微苦青气。她望着远处垂花门影,眸色渐沉如墨。

林氏这一手,看似莽撞,实则毒辣。她不单要搅乱老太太心神,更要坐实季含漪“欺瞒尊长、擅断家事”的罪名——若老太太真被气出个好歹,沈家宗法之下,季含漪纵有侯爷亲授掌家权柄,也难逃“不孝”二字。届时林氏只需联合龚氏、秦氏,以“沈氏血脉不可断于外姓妇人之手”为由,请族老开祠堂,便可名正言顺夺权。而林哥儿,不过是一枚早已备好的棋子:既可作“沈家嫡孙”抬举,也可作“庶出无能”弃子;既能博得老太太怜惜,亦能借其病弱之躯,反咬季含漪“苛待幼弟、致其体弱”。

更妙的是,林氏根本不必自己出面。她只将消息递到明慧师太耳中,再由师太“无意”提及林哥儿旧疾,老太太疑心一生,自然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次日晨起心神恍惚,又恰逢几位堂嫂“凑巧”来访,几句软话、几滴眼泪,再加一句“老太太您莫不是糊涂了?老太爷病得那样重,您倒还念着旁人?”——人心最易在昏聩时裂开缝隙,而林氏,早就在那缝隙里埋好了引线。

季含漪转身回座,取出一封未拆的密信,信封火漆印是沈肆亲钤的鹰隼衔剑纹。她指尖抚过那枚冰凉印记,忽而低笑出声,笑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沈肆临行前曾对她道:“含漪,沈家这盘棋,别人只看见楚河汉界,我却知棋盘底下,早埋了七十二处暗格。你且守着明面,暗格里的东西,我自会掀出来。”

原来他早知。

原来他早备下。

季含漪拆信,信中仅八字:“明慧师太,闽南陈氏女;龚氏母家,与陈氏通婚三世。”

她指尖顿住,缓缓将信纸翻转,背面一行小字墨色更深:“林氏夫君,三年前任泉州同知,离任时,陈氏捐银三千两修海神庙。”

泉州。

陈氏。

海神庙。

明慧师太所画符箓中,那抹朱砂里混的,正是闽南独产的赤鳞鱼骨粉——入水即散,唯熏香燃尽时,余味微腥,似海风咸涩。

季含漪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无半分倦色。

她唤来容春:“去请崔氏过来,再让厨房炖一盅雪梨百合羹,温着,半个时辰后送老太太屋里去。另告诉老太太身边所有婆子,谁若再提老太爷病情一字,即刻发卖,家生子打断双腿逐出府门。”

容春应声而去。

季含漪又提笔写了一张短笺,字字端楷,力透纸背:“烦请明慧师太明日辰时,至我院中‘静心亭’一叙。我欲请师太为宜姐儿开光长命锁,另备新制‘宁神香’十斤,烦师太验其成色。”

笺纸封好,她亲手盖上沈府掌家印,交予方嬷嬷:“送去明慧师太禅房,当面交予她本人,不必多言。”

方嬷嬷捧着笺纸,迟疑道:“夫人……真要见她?”

“见。”季含漪理了理袖口金线缠枝纹,“她既敢把魇镇香混进安神香里,便该知道,这香炉底下,不是只烧她那一炷阴火。”

午后申时,方嬷嬷回禀,明慧师太收了笺纸,未置一词,只低头捻珠,珠串里一颗黑檀珠,赫然嵌着细如发丝的银线——那线头,竟与林哥儿颈后胎记边缘泛出的淡青色,一模一样。

季含漪听完,只淡淡道:“去查林哥儿乳娘王婆子,她娘家侄儿,是不是上月刚在城西赁了间铺面,卖的正是‘陈记安神香’。”

方嬷嬷心头一震,再不敢多问,退下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暮色四合,季含漪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沈府三十年账册。烛火摇曳,映得她侧脸沉静如古井。她指尖划过某一页,停在“嘉靖二十一年冬,修缮后园水榭,支银八百两”一行上——那年老太爷尚在刑部任侍郎,沈侯刚袭爵,林氏夫君,恰好调任工部营缮司主事。

一笔修园银子,竟与泉州海神庙修缮款项,出自同一笔户部拨付。

季含漪合上账册,吹熄蜡烛。

窗外月光如练,静静淌过青砖地面,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河。

她忽然想起幼时祖母说过的话:“闺阁女子看账,不是看银钱多少,是看钱从哪儿来,往哪儿去。钱脚走歪了,人脚也就偏了。”

偏了的人,总以为旁人看不见。

却不知,偏得越狠,影子越长,长到终有一日,会把自己活活绊倒。

次日辰时,静心亭中。

明慧师太准时而至,缁衣素净,手持拂尘,眉目低垂,俨然得道高僧。季含漪已候在亭中,身后容春捧着紫檀匣,匣内长命锁莹润生光。

“师太请坐。”季含漪亲手斟茶,动作从容,“这茶,是滇南云雾,采自悬崖绝壁,十年方得一斤。师太尝尝,可觉甘中微涩?”

明慧师太垂眸啜饮,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夫人好雅兴。”

“雅兴不敢当。”季含漪放下茶盏,目光如刃,“只是昨夜翻阅沈家旧档,见师太二十年前,曾在泉州普济庵挂单三年。庵中碑文记载,师太曾为陈氏族人超度亡魂七日七夜,功德圆满,陈氏赠‘慈航普渡’匾额一方。可惜那匾,十年前普济庵失火,烧得一干二净。”

明慧师太拂尘柄蓦然一紧,指节泛白。

“师太不必紧张。”季含漪笑意浅淡,“我非为揭短而来。只是林哥儿近日夜啼惊悸,太医束手,我思来想去,唯有师太这般‘通阴阳、晓生死’的高人,方能解其困厄。”

她轻轻拍手,容春上前,将紫檀匣打开,露出内里长命锁——锁面并非寻常金玉,而是整块剔透冰魄,锁心嵌一枚小小铜铃,铃舌竟是用纯银打造的微型罗盘,指针正稳稳指向东南。

“此锁,取自东海玄冰,融以星砂,刻北斗七星阵。师太若肯施法加持,我愿奉上纹银千两,并——”季含漪顿了顿,声音轻如耳语,“替师太寻回当年普济庵火中遗落的一枚‘定魂珠’。据说那珠,是陈氏先祖自海龙宫盗来的镇魂宝物,遇血则红,遇怨则冷,遇伪则裂。”

明慧师太终于抬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惊惧,随即被浓重灰翳覆盖。

她沉默良久,枯瘦手指缓缓抚过长命锁,指尖触到冰魄表面一道细微裂痕——那裂痕走向,竟与林哥儿颈后胎记,严丝合缝。

“夫人……”她嗓音沙哑,“林哥儿命格特殊,非寻常法事可解。贫尼需得……回庵沐浴焚香三日,方敢动手。”

“三日?”季含漪笑意加深,“也好。只是师太回去前,烦请看看这个。”

她示意容春呈上一只锦囊。明慧师太解开,倒出一把干枯海藻,藻叶边缘,赫然染着与林哥儿胎记同源的淡青色。

“这是昨夜从林哥儿枕下取出的。”季含漪声音平静无波,“师太可知,闽南渔民信奉‘青鳞妈祖’,凡胎带青痕者,皆是妈祖座下巡海夜叉转世。而夜叉……向来不食人间烟火,只饮鲛人泪,食海龙须。”

明慧师太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拂尘“啪嗒”坠地。

季含漪弯腰拾起,拂去尘埃,亲手递还:“师太且去。三日后,我在此等您。只是提醒一句——沈府后园水榭底下,埋着三十七具无名尸骨,每具尸骨颈项,皆缠着一截青鳞绳。绳结打法,与师太袖中红绳,同出一源。”

她直起身,目光如月下寒刃,直刺对方眼底:“师太若想活命,便莫让那绳子,缠上自己的脖子。”

明慧师太踉跄后退三步,缁衣下摆扫过青苔,抖如风中残烛。

她没再开口,只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背影僵硬,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季含漪目送她消失于垂花门影,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容春低声道:“夫人,那青鳞绳……真有三十七具尸骨?”

季含漪望向远处云层翻涌的天际,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没有。但龚氏的嫁妆单子上,写着‘青鳞绳三十丈,闽南陈氏特供’。而林氏夫君离任泉州时,户部账册里,恰好少了三十七具‘无名灾民’的抚恤银。”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长命锁冰凉表面,那道裂痕,在日光下幽幽泛着青光。

“真正的魇镇,从来不在符咒里。”

“而在人心深处,那点不肯见光的贪妄。”

“如今,火已点着。”

“只等风来。”

亭外蝉声骤歇,风起,满园槐花簌簌而落,如一场无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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