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仪如今这般伺候老太太,为的不过也是自己的亲事,若是没所求的,哪里会这么尽心尽力。
老太太还是看不清。
这会儿季含漪叹息一声,问道:“老太太打算哪家的?”
沈老太太就道:“是我娘家二弟的孙子,唐朗星。”
“我弟弟在江州任按察使,唐朗星是我侄儿的嫡次子,还在家中读书,虽说现在还没功名,但将来说不定,再说,即便没有功名,也能衣食无忧,又是我娘家人,算是个好归宿了。”
季含漪听罢点点头:“若是两边都愿意......
梅儿跪在青砖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奴婢上午确不在老太太跟前,是去后角门取新裁的夏衫了。回来时路过东次间窗下,听见老太太正问林哥儿‘你祖父昨夜咳血没有’,林哥儿只低头抠手,没应声。老太太又说‘你娘前日夜里守着你祖父到三更,是不是真病得不能起身了’……话音未落,大堂嫂便带着龚氏、秦氏进了院子,说是来送新晒的陈皮,偏巧婆子们正在廊下分拣,大堂嫂就站在檐下,仰头朝里喊:‘老太太,您可别信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老太爷好着呢!’——这话一出口,老太太脸就白了,转身就掀了手边茶盏,瓷片溅了一地。”
季含漪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釉面冰凉,却压不住心口那团灼烧的火气。她抬眼望向窗外,七月骄阳正烈,蝉鸣撕扯着午后的寂静,像一把钝刀反复刮着耳膜。林哥儿……林哥儿怎么会在老太太屋里?他素来怕生,轻易不往主院去,更别说独自陪老太太说话。除非——有人特意领他过去。
“谁领林哥儿去的?”她问,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梅儿垂首:“是龚氏身边的桂香。”
季含漪眸光骤然一沉,桂香……龚氏贴身的大丫鬟,上回明慧师太初来沈府,便是桂香引着她绕过角门,从西边小径抄近路进的佛堂。那日方嬷嬷分明看见她与明慧师太身边一个穿灰布裙的婆子在假山后说了半刻钟的话,后来查了才知道,那婆子是明慧师太在雷州旧庙里的粗使仆妇,三个月前才被荐入京,身上还带着南边的泥腥气。
“桂香何时去接的林哥儿?”季含漪追问。
“辰时末,林哥儿刚用完早饭,桂香便来了,说是龚氏夫人见林哥儿今日精神好,特请老太太教他认几个字。老太太听了欢喜,让婆子开了库房拿《千字文》的宋版拓本。”梅儿顿了顿,声音微颤,“可奴婢听小厨房的柳儿说……今晨龚氏屋里熬了两副药,一副给林哥儿,一副……给了桂香。”
季含漪指尖一顿,茶盏里浮沉的碧螺春叶微微晃动。给林哥儿的药,自然是为了让他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好在老太太面前显得“精神好”;给桂香的药呢?是安神?提神?还是……压惊?
她忽然想起两日前,明慧师太在佛堂诵《金刚经》时,曾不经意提起一句:“小儿魂弱,最宜借长辈福泽养之,若能日日近祖母身侧,百日之后,根基自固。”当时老太太听得连连点头,龚氏也笑着附和:“师太说得是,林哥儿这孩子,该多陪陪老太太。”
原来不是偶然,是铺垫。
季含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去,请崔氏过来。再让容春备车,我要去趟林太傅府上。”
方嬷嬷一怔:“夫人,这会子去林府?”
“林庄月的婚事既定,总该亲自道个喜。况且……”季含漪起身,指尖拂过袖口一道细密针脚,“林太傅前日递了折子,参的是户部左侍郎挪用修河银两之事,那侍郎,正是龚氏胞兄。”
方嬷嬷心头一凛,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要借林家之势,压一压龚氏的气焰。林太傅虽致仕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连皇后都敬他三分。若林庄月嫁入王府,林家便是二殿下的姻亲,更是沈家未来的靠山。龚氏若真以为沈家内宅无人能制她,怕是要被这道姻亲关系结结实实扇一记耳光。
不多时崔氏到了,季含漪将方才情形简略说了,崔氏脸色凝重:“龚氏这步棋,走得险。她明知老太太最疼老太爷,偏选在此时让林哥儿去引话,又借林氏之口点破,分明是赌老太太一怒之下失了方寸,逼您交出中馈。若老太太真气出个好歹,沈家宗族长辈必以‘不孝’之名夺权,到时候您就是有老太爷手书也难服众。”
“她赌的是人心惶惶,赌的是我年轻资浅压不住场。”季含漪冷笑,“可她忘了,人心不是纸糊的,经不起一戳就破。老太太病中尚能支棱起身子来骂我,说明她心里门儿清——真正想拆沈家台的,从来不是我。”
崔氏颔首:“夫人说的是。只是……林哥儿到底年幼,若真被哄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倒成了把柄。”
“无妨。”季含漪目光沉沉,“我已让人悄悄录下林哥儿这几日所有言行。他昨夜睡梦中喊了三声‘祖父’,今晨吃粥时掉了两滴眼泪,这些,比任何证词都真。”
话音未落,外头小丫头急匆匆进来禀报:“夫人,明慧师太来了,在二门处候着,说……说老太太今日念经心不静,她特来替老太太开解业障。”
季含漪神色不动,只对崔氏道:“烦劳嫂子替我招呼林府来人,我稍后便回。”转头对方嬷嬷吩咐,“请师太进来,就在花厅。再让厨房熬一碗百合莲子羹,记得放双份冰糖。”
明慧师太进来时,一身素净灰袍,手持紫檀木鱼,眉目慈和,仿佛真从云外而来。她朝季含漪合十行礼,声音如古井泛波:“季夫人,贫尼观老太太面相,近日恐有至亲离散之忧,若不及时消业,怕是……”
“师太且慢。”季含漪端起莲子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香温润,“您说的至亲离散,是指老太爷?还是……指林哥儿?”
明慧师太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却仍含笑:“贫尼只观天象,不指人事。”
“哦?”季含漪放下银匙,笑意不达眼底,“那师太可知,林哥儿昨夜梦魇,抓着枕头喊‘祖父不要走’,今晨梳头时,见铜镜里自己额角有道红痕,吓得直哭,说那是祖父临走前摸他额头留下的印子?”
明慧师太手中的木鱼忽然停了一瞬。
季含漪继续道:“师太还说,林哥儿魂弱需借祖母福泽。可您没告诉龚氏夫人,这福泽若借得不当,反伤祖母寿数——昨日老太太心口闷痛,大夫说是肝郁气滞,根源在心绪大起大落。师太既通阴阳,该比我更清楚,心脉最忌惊扰。”
明慧师太终于变了脸色,喉头滚动了一下,强笑道:“夫人误会了,贫尼从未说过借福泽会伤及祖母……”
“那师太倒说说,”季含漪声音陡然冷冽,“您昨儿申时在西角门外,与龚氏的桂香说什么?桂香给您塞了两锭银子,您回赠她一个桃木小匣,里头装的什么?”
明慧师太手一抖,木鱼“咚”一声坠地,滚到青砖缝里。
季含漪俯身拾起,指尖擦过木鱼凹痕,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师太不必慌。我今日请师太来,不是要揭穿您,而是想问问,您在雷州时,是否见过太后派去的人?那位姓刘的内监,掌管雷州织造局,每月初五必去城外普济寺烧香,香火钱从来都是五十两纹银,专供您那间西偏殿。”
明慧师太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太后去雷州前,曾召您进宫讲过三次《楞严经》。”季含漪将木鱼轻轻放回她手中,“您若现在离开沈府,回雷州养老,我保您余生安稳。若您执意留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明慧师太腕上那串暗红菩提子,“这串珠子,去年冬至在金陵法华寺开光,主持圆寂前三日亲手所穿。而法华寺,三年前因私铸铜钱被抄,主持悬梁,全寺僧众流放滇南。”
明慧师太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绣墩,发出沉闷声响。
季含漪不再看她,只对门外道:“送师太回佛堂,好生伺候。再让桂香过来,就说夫人赏她一碗祛暑的酸梅汤。”
明慧师太被扶出门时,脊背佝偻如老妪。季含漪坐回原位,静静看着窗外梧桐树影摇曳。蝉声忽然歇了,风过处,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正停在她方才搁银匙的位置。
半个时辰后,桂香被带了进来。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地砖,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芦苇。
“夫人饶命!奴婢……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她哭嚎着,“龚氏夫人说,只要让老太太知道老太爷不好,您就再也压不住宗族,到时候……到时候她替您管家,林哥儿也能多些照拂……”
“照拂?”季含漪嗤笑一声,“照拂到让林哥儿喝安神汤,照拂到让他半夜梦见祖父离世?龚氏倒真懂什么叫照拂。”
桂香泣不成声:“那桃木匣子里……是符纸,写着‘镇魂安魄’四字,龚氏夫人说,只要让老太太日日贴身带着,就能延老太爷的寿……”
“延寿?”季含漪忽而笑了,笑得桂香毛骨悚然,“你可知那符纸上朱砂混了曼陀罗汁?老太太日日贴身,不出半月,便会出现幻听幻视,疑神疑鬼,最后……一病不起。”
桂香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骇然。
“你下去吧。”季含漪摆摆手,声音疲惫,“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龚氏来领你,什么时候起来。”
桂香瘫软在地,被两个粗使婆子架了出去。季含漪揉了揉太阳穴,唤来容春:“去查龚氏屋里所有药材出入账,尤其注意曼陀罗、川乌、朱砂三样。再让人盯着龚氏胞兄户部侍郎的差事——他这个月,一共收了多少雷州来的‘土产’?”
容春应声而去。季含漪起身,踱至窗前。远处,沈府高墙之外,一只白鸽掠过湛蓝天幕,翅尖划开一线微光。她凝望着,忽然想起沈肆离京前夜,执灯立于廊下,对她道:“含漪,宅斗如弈棋,最忌贪胜。你只需守住中腹,其余边角,自有东风来破。”
那时她不解其意,如今方知——所谓中腹,是老太爷的信任,是林庄月的婚约,是林太傅的奏章,更是她自己从未动摇过的清醒。
风起了,吹动案头未干的信笺,那是她写给老太爷的家书,墨迹未干,字字如钉:
“……儿媳知公公心意,然瞒非为欺,实为护。老太太近日念佛愈勤,晨昏不辍,精神反盛,此非药石之功,乃心有所寄之效也。若骤然告知实情,恐如釜底抽薪,火熄则寒生。儿媳已遣人密查明慧根底,亦托林太傅留意雷州动静。公公但安心养病,儿媳在此,沈府不倾。”
最后一句,她蘸浓墨,力透纸背:
“儿媳在,沈家在。”
窗外,蝉声复起,喧嚣如旧。季含漪转身,取过镇纸压住信笺一角,那镇纸是沈肆离京前亲手雕的青玉小鹿,鹿角蜿蜒,栩栩如生。她指尖抚过鹿背温润玉质,仿佛触到了千里之外那人掌心的温度。
此时,崔氏遣人来报:“林府来人了,林大姑娘亲自送庚帖过来,说……说她想见见林哥儿。”
季含漪眸光微暖,整了整衣袖:“请林姑娘去花园凉亭。再让林哥儿过来,就说……他未来婶母来了。”
她走出房门,阳光泼洒满身,灼热却不刺眼。沈府青瓦连绵,在光下泛着沉静光泽,仿佛一座历经风雨却始终屹立的堡垒。季含漪抬头望去,飞檐翘角刺向碧空,没有一丝犹疑。
她脚步未停,裙裾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野草,那草叶嫩绿,在烈日下舒展着倔强的生命力。
身后,方嬷嬷轻声问:“夫人,那明慧师太……真让她走?”
季含漪脚步微顿,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让她走。雷州织造局,最近缺个管香火的女尼。”
她没回头,只留给满庭骄阳一个挺直的背影,裙裾翻飞如旗,无声宣告——
这沈府的天,还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