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看着拐杖微微一顿,想他沈肆如今竟沦落到要用这种东西。
其实他也明白,其实一直接受不了的,是他自己。
姜先生看沈肆好似依旧还是不肯用,又只好劝着:“您要是不用,伤腿一直用力的话,怕是要一辈子跛脚了。”
这话才一落下,手上的拐杖就被沈肆拿了过去。
这拐杖是姜先生特意按照沈肆的身形做的,看沈肆用起来刚刚好也松了一口气,又扶着沈肆一起往暗道走。
回去之后,崔锦君正等着,一见到沈肆居然杵着拐杖进来,差点将......
沈文清被父亲一通训斥后,垂首坐在下首,喉结上下滚动几回,终究没敢再辩一句。他只觉胸口闷得发疼,仿佛那枚按下去的手印不是落在纸面上,而是狠狠烙在自己心口,烫得生疼。窗外蝉鸣嘶哑,七月的暑气蒸腾如沸,可他额角却沁出冷汗,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上,洇开细小的深色斑痕。
堂内静得针落可闻。大老太爷闭目靠在太师椅中,手指缓慢摩挲着扶手上一道陈年刻痕——那是当年沈老首辅少年时执笔练字,在此处不慎划下的,如今早已磨得温润光滑。他忽而睁眼,目光如刀,扫过堂中众人:“沈家百年根基,不靠银钱堆砌,靠的是规矩二字。祖训第一条便写着:‘家业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幼,传男不传女,非沈氏血脉者,不得入祠受祭。’季含漪是沈肆明媒正娶的正室,她守寡奉亲,有功于沈家;可她若想以孀妇之身,把持整座沈府,还想绕过宗族另立门户……呵。”他冷笑一声,尾音沉如铁坠,“她做梦。”
孙宝琼坐在角落绣架旁,手中银针未停,一针一线稳稳穿过素绢,绣的是半幅《岁寒三友图》。她听见这话,指尖微顿,随即又继续穿引,唇角却极淡地抿了抿。她早知道大老太爷不会认输。这位老爷子年轻时在户部当差,经手过三省赋税,查过七起贪墨案,最擅的便是钻律令缝隙、翻旧档寻破绽。他嘴上骂沈文清蠢,实则心里早已将季含漪那张字据翻来覆去嚼了十七八遍——官府备案确凿无疑,太子作证亦无可推诿,可“沈家祖产”四个字,从来就不是一张纸能框住的全部。
沈家真正的根基,不在账册,不在田契,而在族谱里密密麻麻的名字,在宗祠里三百七十二尊牌位,在每年春祭秋祀时由族长亲手点燃的那炷香火。
果然,大老太爷缓过一口气,便朝二老爷沈文中招手:“老二,你明日递个条子进礼部,就说沈家要重修族谱,添补近三十年新丁。另请钦天监择吉日,开祠门,请族老验谱,补录沈肆与季含漪婚书副本,一并入档。”
沈文中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下:“父亲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大老太爷眯起眼,“季含漪既要做沈家妇,就得先做沈家人。婚书既在,她名字就得写进族谱,受列祖列宗见证;可她若执意不肯让继子入宗籍,不许继子承祧,那她这‘沈’字,就只能写在旁支小注里,算不得本家正脉。”
这话一出,满堂人呼吸都滞了一瞬。
沈家族谱分正副两册。正册金丝装帧,供于宗祠神龛之后,只录嫡系直脉,凡入此册者,方可称“沈氏某房某支”,死后灵位入祠;副册蓝布封皮,存于族学书阁,录旁支庶出、女眷夫姓、赘婿养子等,名下皆无香火承继权。若季含漪名字真被挪进副册小注,那她纵使掌着沈府钥匙,也终是外姓人——连逢年过节叩拜祖先,都得站在廊下,不能进正殿一步。
孙宝琼终于抬了头,眸光清亮如水,轻轻放下绣绷:“父亲这一手,倒是高明。既没撕毁字据,又没违逆太子旨意,更没驳皇后颜面。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季含漪若真照办,把继子名字写进族谱,那孩子将来长大,认谁为母?是每日晨昏定省的嗣母,还是生父遗像前焚香跪拜的生母?若孩子孝顺嗣母,沈家宗法难容;若孩子念着生母,又岂肯真心奉养季含漪?这继子,怕是要成了沈家一座活的碑,刻着忠孝两难,也刻着季含漪终身孤寂。”
满堂无声。
大老太爷盯着孙宝琼看了良久,忽然道:“老三媳妇,你倒看得透。”他缓缓起身,步履沉重踱至堂前紫檀插屏前,伸手抚过屏风背面一行小楷——那是沈老首辅亲题的“慎终追远”四字,墨色已泛褐,笔锋却依旧凌厉如剑。“沈肆活着时,沈家是他的;他死了,沈家该是谁的?是季含漪的?还是沈家列祖列宗的?”
他转身,目光扫过沈文中、沈文清,最后落在孙宝琼脸上:“你丈夫虽在江陵任知府,可他是沈家三房长子。若二弟真没了,按序,三房才是长房。季含漪若不肯从三房挑继子,那就别怪宗族替她挑。”
孙宝琼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她早知大老太爷会打这张牌。三房确是长房,只因沈老首辅排行第二,才让二房成了主支。可沈老首辅若真殁了,三房自然上位。而她膝下只有两女,无子;三房次子沈文澜早年随父赴任,三年前病殁于江陵,只留下一个五岁幼子沈齐——正是大老太爷口中“族里最好的孩子”。
齐哥儿。那个总爱蹲在沈府后巷喂野猫、看见季含漪会红着脸叫一声“大伯母”的孩子。
孙宝琼指甲悄然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她却恍若未觉。
此时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老太爷!不好了!祠堂……祠堂牌位出事了!”
满堂哗然。
大老太爷面色骤变,拄杖而起:“说清楚!”
“是……是沈肆公的牌位!”管家扑通跪倒,“今晨打扫祠堂时还好好的,可刚才三叔公带人去验香火,发现沈肆公牌位底座松动,掀开一看……底下压着一封血书!”
“血书?”沈文中失声,“谁写的?”
管家浑身发抖:“是……是沈肆公的笔迹!墨里混了朱砂,字字如血,末尾还按着一枚指印……”
堂内死寂如坟。
沈肆的字,无人不识。他少年时随父习柳体,后入翰林院校勘典籍,一手小楷端严峻峭,曾为宫中抄录《孝经》三卷,圣上亲赞“骨力洞达”。那血书若是真迹,便是沈肆临终所留;若是假造……伪造亡者遗书,乃十恶不赦之罪,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大老太爷拄杖的手剧烈颤抖,喉头咯咯作响,半晌才挤出一句:“……拿上来。”
管家不敢怠慢,双手捧着一方紫檀匣子呈上。匣盖开启,内衬明黄锦缎,上置一块寸许厚的松烟墨锭——墨色乌沉,边缘微裂,断面处赫然凝着暗褐色血痂。墨锭之下,压着一纸素笺,纸面微潮,字迹却力透纸背:
**“吾若身死,非为国殉,实为奸佞构陷。
沈家百载清誉,不可堕于宵小之手。
含漪贤淑,可托家国。
唯继子一事,须由其自择,族不可迫,律不可夺。
此言若违,吾魂不入祠,牌位当焚,沈氏宗庙,永绝吾名。”**
落款处,一行小字如刀刻:“沈肆绝笔,戊寅年六月廿三夜”。
戊寅年六月廿三——正是沈肆离京赴边关犒军那日。当日他宿于京郊驿馆,三更时分突遭刺客伏击,重伤坠马,至今生死未卜。
满堂人盯着那行字,大气不敢喘。沈文清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地砖:“不可能……不可能是他写的……他那时已昏迷不醒……”
“昏迷?”孙宝琼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大哥忘了么?沈肆幼时落水,曾闭气盏茶工夫不死。他若真想留字,只需咬破舌尖,以血为墨,借驿馆砚池余墨调匀,再用簪尖刻写。那墨锭……本就是他临行前亲手封存,说要带回边关研药用。”
她慢慢站起身,裙裾拂过青砖,走向紫檀匣子,指尖悬于血书上方寸许,未触,却似已触到那未干的血痕:“父亲,您说家规大过天,可沈肆这条命,是拿命换来的功勋。他若真死了,谥号‘文正’,配享太庙,牌位供于国祠——那时候,沈家宗祠,还敢收他的牌位么?”
大老太爷僵立当场,手中紫檀杖“咔嚓”一声,竟从中折断。
窗外忽有风起,卷着枯叶撞向窗棂,噼啪作响。堂内烛火齐齐摇曳,光影晃动间,墙上沈老首辅画像的双眼似微微转动,冷冷俯视着满堂人。
沈文中颤声道:“这……这血书若呈入宫中,太子殿下必会彻查……”
“查什么?”孙宝琼转身,目光如刃,“查谁构陷沈肆?查谁伪造血书?还是查谁连亡者最后一句话,都要堵在喉咙里?”她缓步走到沈文清面前,俯视着他惨白的脸,“大堂兄,你今日按下的手印,保住了林氏和龚氏的命;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沈肆真死了,这封血书就是他给季含漪的最后一道护身符——护她不受逼迫,护她不被驱逐,护她……还能在沈家堂前,挺直脊梁站着说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沉:“可你今日,亲手把这道护身符,撕了一半。”
沈文清张了张嘴,喉间发出嘶哑的气音,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门外又是一阵骚动。老管家慌慌张张闯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声音发抖:“老太爷!宫里……宫里刚派人送来一份诏书!是……是皇后娘娘的懿旨!”
满堂人齐刷刷抬头。
老管家展开黄绫,尖着嗓子念道:“……沈氏含漪,贞静持家,克尽妇道,抚育遗孤,奉养舅姑,德昭闺阃,功著宗坊。今特赐‘慈孝宜人’封号,准建牌坊于沈府东街,岁给俸禄二十石,着礼部择吉日行册封礼。另,沈肆若不幸捐躯,朝廷自有追恤,其嗣子遴选,依律由嗣母主裁,宗族不得干政。钦此。”
宣读完毕,满堂寂静如死。
慈孝宜人——这是超品诰命,唯有三品以上官员正室或皇亲国戚家眷方可获封。皇后此举,不只是抬举季含漪,更是将她与沈肆的夫妻名分,牢牢钉在圣旨之上。从此,她不再只是沈肆的遗孀,而是朝廷册封的“宜人”,是沈家名义上的主母,更是宗族无法轻易撼动的存在。
大老太爷仰天长叹,一口浊气哽在胸口,竟呕出一小口暗红血沫。
孙宝琼静静看着,忽然转身,朝祠堂方向深深一福,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沈肆,你赢了。”
她没说赢在哪里,也没说怎么赢的。可所有人都懂。
他用一封血书,换来了皇后亲自下旨;他用一条性命,逼得宗族再不敢轻易伸手;他甚至……连自己的死,都成了季含漪手中最锋利的剑。
暮色渐沉,沈府东角门内,季含漪正站在阶前,望着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残霞。她身后,沈府老仆捧着一只青釉瓷罐,罐口封着朱砂泥印——那是沈肆离京前亲手封存的“沈氏家训拓片”,据说藏着他少年时抄录的百篇古训。今日,她终于取了出来。
她伸手接过瓷罐,指尖拂过罐身冰凉釉面,仿佛触到了那人温热的掌心。
晚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季含漪抬眸,望向宗祠方向,眼神沉静如古井,不见悲喜,唯有一片深不可测的幽光。
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