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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拒见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09日  作者:琼玉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宫闱宅斗 | 琼玉 | 朱门春闺 


沈素仪越说心里头越气恼。

她又道:“在祖母那里也是,总说别累着我们,多让丫头照顾,不也是不想让我和老太太亲近了?”

“可恨她处处针对我,我却还要仰人鼻息,不敢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现在不知道她又在老太太面前说了什么,竟然让老太太也不见我了。”

“连四妹妹和五妹妹都能去看望,独独我不能去,又是什么意思。”

丫头就道:“要不您下午再去一趟,看看下午还拦不拦。”

沈素仪将手上捏碎的树叶扔到地上,咬着牙先走......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季含漪端坐于内,指尖轻轻抚过膝上那方素绢,上面还残留着方才按印时未干的朱砂痕。她并未掀帘,却能听见外头街市渐次喧嚷起来——茶肆里人声鼎沸,小贩吆喝穿街越巷,孩童追闹着跑过檐下,一派寻常烟火气。可这人间烟火,偏衬得她心口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旧锦缎,又冷又重。

她闭目片刻,脑中却浮起沈老太太枯瘦的手腕搭在床沿,腕骨嶙峋如竹节,药碗搁在案边,汤药早已凉透,只余一圈褐色药渍凝在瓷沿。昨日大夫来诊,说老太太肝气郁结、血瘀入络,若再受惊扰,怕是连这个冬都熬不过去。季含漪当时垂首应下,未落一滴泪,却在转身出门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沁出来,混着汗意,咸涩得发苦。

她不是不想哭,而是不敢哭。一哭,便是软弱;一软,便是破绽;一破,便是万劫不复。

沈家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沈文清那一房虽已签了字据,断了祖产之望,可旁支里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沈肆留下的爵位、田产、铺面、庄子?还有那些曾被沈肆提拔过、如今散在六部九卿里的旧部,谁又真敢断言,他们不会被有心人拿去当棋子使?

更不必提宫中那位太后。自沈老太太中风后,宫里便再未赐下一粒药、一道旨、一句问候。反倒是前日,内侍监遣了个老嬷嬷来探病,说是奉太后口谕“代为照拂”,话未说完,便将老太太枕下藏着的一封密信翻了出来——是沈肆出征前亲笔写给母亲的家书,信中只寥寥数语,却有一句:“儿若身死,唯愿母安,勿以儿故,折损心神。”那老嬷嬷走时,袖角掠过案头,将一封未拆的邸报悄然带走了。

季含漪后来才知,那邸报里夹着一道御批:「沈肆阵前失机,致三营将士殁于雪岭,待查实再议。」——分明是假的。可假得极真,连京兆尹赵大人看过后都面色微变,悄悄遣人去查军中文书往来。季含漪没拦,只静静坐在堂前,看着窗外腊梅枝头冻住的残雪,一动不动。

她知道,有人正等着她乱。乱则生错,错则授人以柄。

马车停稳,沈府朱漆大门赫然在目。门匾上“沈府”二字金漆剥落半边,露出底下陈年木色,像一道旧伤疤。守门小厮见是夫人回府,忙不迭上前掀帘,却见季含漪未动,只抬眸望着门楣,目光沉静如古井。

“夫人?”小厮试探唤道。

季含漪这才缓缓起身,玄色斗篷垂落肩头,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根绷紧的弦,却偏不发出半点声响。她踏阶而上,足音轻缓,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连廊下铜铃都未曾晃动分毫。

甫一进二门,便见几个婆子簇拥着个穿着月白比甲的年轻妇人迎上来。那妇人眉眼清秀,唇边噙着三分笑意,正是沈肆庶弟沈衍之妻阮氏。她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描金匣子,见了季含漪便福身行礼,声音温婉如春水:“嫂嫂辛苦了,听闻今日京兆尹大人来了,我与夫君原想过去帮忙,又怕添乱,便炖了些参苓粥,想着嫂嫂回来必饿,先备下了。”

季含漪接过匣子,指尖触到匣底一处微凸——是暗扣。她不动声色,只颔首:“劳烦弟妹费心。”

阮氏笑容未减,却悄悄觑了眼季含漪身后跟着的两个太子亲卫。那二人一身玄甲,腰佩绣春刀,神色肃冷,站在廊柱阴影里,竟似两尊不动的铁铸门神。她喉头微动,笑意略僵了一瞬,随即又柔声道:“嫂嫂若不嫌弃,今儿晚上我陪您在老太太房里守夜?我新学了套按摩的手法,专治头痛眩晕……”

季含漪掀开匣盖,热气裹着药香扑面而来。粥面浮着薄薄一层油星,底下沉着几片茯苓、数粒枸杞,色泽澄亮,火候十足。她舀起一勺,送至唇边,却未入口,只垂眸看着那勺中倒影——自己眉目清晰,鬓角微乱,眼下泛青,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寒夜深处燃着两簇幽火。

“弟妹有心。”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只是老太太今日睡得早,夜里不必守。你若真惦记,明日一早来帮着理理库房账册吧。三哥走前交代过,沈家田产契纸、各处铺面进项,该归档的归档,该核对的核对。这些事,我一个人怕漏了。”

阮氏脸色微微一滞。库房账册?那是沈家命脉所在,从前只由沈文清夫妇经手,连沈衍都不曾沾过边。如今季含漪一句话,便要将这权柄交到她手上——是信任?还是试探?抑或……是请君入瓮?

她指尖暗暗掐进掌心,脸上仍维持着温顺笑意:“嫂嫂放心,我定仔细些。”

季含漪轻轻合上匣盖,转身往老太太院中去,裙裾扫过青砖,未留半点尘埃。阮氏立在原地,望着她背影,忽觉那玄色斗篷下仿佛裹着千钧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太太屋里熏着安神香,气息沉郁。榻上老人昏昏沉沉,呼吸短促,鬓角汗湿,额上贴着一张退热的膏药。季含漪坐在床畔矮凳上,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一场将醒未醒的梦。

丫鬟端来热水,她亲手绞了帕子,拧至半干,覆在老太太额上。指尖触到皮肤的凉意,她心头一紧,又悄悄探了探颈侧脉搏——细而数,时有间歇,分明是心脉已虚。

她默默起身,走到外间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味药名:炙甘草、桂枝、人参、阿胶、麦冬、生地黄……末了,又添一句:“此方宜小火久煎,日服三剂,忌食生冷辛辣。”

写毕,她唤来管事婆子:“明日一早,拿这方子去济世堂抓药。告诉坐堂大夫,药须亲自过筛,炭火煎透,药渣滤净,汤汁澄澈如蜜。若有一味不对,或火候有差,便不必送来了。”

婆子喏喏应下,却见季含漪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珏,通体莹润,只中间一道细细裂纹,似被利器所划。她将玉珏递过去:“拿着这个去,掌柜见了,自会明白。”

婆子双手接过,指尖微颤。她认得这玉珏——当年沈肆少年时随父入宫赴宴,得先帝赐玉,碎了一角,沈肆却一直收着,说是“玉有瑕,人方知慎”。后来沈肆娶妻,亲手雕了这对玉珏,一半给了季含漪,一半留作己用。如今沈肆生死未卜,这玉珏便成了沈家唯一能号令济世堂药铺的信物。

季含漪送走婆子,独自立于窗前。窗外枯枝横斜,一轮冷月悬于天际,清辉如霜。她忽然想起沈肆最后一次离家前夜,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他站在庭中,玄甲未卸,手中长枪斜指地面,枪尖一点寒芒映着月光,冷得刺眼。他望着她,声音低沉:“若我不归,你莫要哭。沈家不能倒,老太太不能倒,你……也不能倒。”

她当时点头,一滴泪都没掉。

如今,她真的没倒。可那滴泪,终究还是咽回了喉咙深处,化作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久久不散。

翌日清晨,京兆尹衙门传来消息:林氏与龚氏已在牢中挨过第一夜。牢卒禀报,二人初时嚎啕,后被狱卒泼了冷水,蜷在稻草堆里抖了一宿。龚氏高烧呓语,直喊“佛祖饶命”;林氏则沉默异常,只反复摩挲左手无名指——那里本该戴着一枚赤金嵌宝的戒指,昨夜入牢前已被摘下充公。

季含漪听完,只淡淡道:“既已伏法,便依律行事。三日后放人,不许搀扶,不许轿辇,步行归家。”

话音未落,门房急步进来,呈上一封烫金帖子:“夫人,长宁伯府遣人送来拜帖,说……说长宁伯夫人欲携女登门,为公子求娶沈家嫡小姐。”

沈家嫡小姐——指的是沈肆与季含漪尚未满三岁的女儿沈昭宁。

季含漪接过帖子,指尖抚过那“长宁伯”三字,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长宁伯是太后胞弟,素来与沈家不合。如今沈肆生死不明,沈家势微,长宁伯府却突然上门提亲?是真心结亲,还是……借婚事之名,行探虚实之实?抑或,是想以幼女为质,逼季含漪交出沈肆藏匿的兵符舆图?

她将帖子置于烛火之上。火苗舔舐纸角,金粉簌簌剥落,墨字蜷曲焦黑,终成一捧灰烬。

“回话过去。”她声音清冽如冰泉,“沈昭宁尚在襁褓,八字未全,不宜议亲。若长宁伯夫人执意登门,便请她带着庚帖、聘礼、宗祠名录、族谱副本,三日后辰时,至沈家宗祠前跪拜焚香——沈家列祖列宗若允,我自开门迎客。”

门房愕然抬头,却见夫人眸光如刃,不容置疑。

同一时刻,东宫书房内,江玄放下手中密折,指尖叩了叩案几。案旁侍立的内官立刻躬身递上一碗热茶,茶汤澄碧,浮着两片嫩芽。

江玄饮了一口,忽问:“舅母昨日回府,可曾见阮氏?”

内官垂首:“见了。阮氏奉粥,夫人收下未食,只令其明日理库房账册。”

江玄颔首,目光落在案头一幅未裱的水墨小品上——画中一株寒梅,虬枝盘曲,花苞半绽,枝头积雪未消,却有两只青鸟振翅欲飞。画角题字:「雪深梅未老,风劲鸟先鸣。」

他静静看了许久,终将茶盏放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传孤口谕,即日起,沈府四周加派羽林卫巡防。不许入,不许出,只许护。”

内官一凛,低头应诺。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满庭枯叶,打着旋儿撞向朱墙。墙根下,一株早凋的山茶花枝头,竟悄然冒出一点新绿,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怯而韧,静而烈。

季含漪站在沈家祠堂前,仰头望着那块乌沉沉的“沈氏宗祠”匾额。匾额右下角,一道细微裂痕蜿蜒而下,像一道陈年旧伤。她身后,是肃立如松的族老们,是屏息凝神的沈氏子弟,是跪在蒲团上、脸色惨白的林氏与龚氏。

晨钟三响,香炉中三炷高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季含漪缓步上前,接过族老递来的朱砂笔,在族谱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沈肆,字明远,谥号未定,妻季氏,育一女昭宁,承嗣……”

笔锋顿住。

满堂寂静,唯闻香火噼啪轻响。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氏与龚氏惨白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青砖:

“承嗣者,非血脉之亲,乃心志之坚。沈家百年基业,不靠算计,不靠攀附,靠的是——忠骨撑天,清风立世。”

朱砂笔尖悬于半空,墨滴将坠未坠。

风过祠堂,拂动她鬓边一缕青丝,也拂动那页族谱上未干的墨迹,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灼灼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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