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并不想多问沈素仪的事情。
就又问了句:“那唐家的家风如何?”
沈老太太就道:“我侄儿说商人家族家风多糜乱,比如公爹与儿媳乱伦的,将妻子拿去陪客的,还有动不动将庶出女儿送出去拉拢关系的,这些事情在商人那里已经不新鲜了。”
“这唐家倒是还没听说有这些事情,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不过有没有的我也不在乎了,她早点嫁了就是。”
沈老太太说的也没错,商人重利重欲,且自小大多没有读过多少书,且有好些也是忽......
沈文清被父亲一盏茶泼在胸前,滚烫的茶水浸透衣襟,他却不敢抬手擦,只垂首跪在青砖地上,肩膀微微发颤。屋内檀香早散尽了,只剩药味混着陈年旧木的潮气,在闷热的七月里蒸腾得人喉头发紧。大老太爷喘息粗重,手指按在左胸上,指节泛白,额角青筋微跳,像是绷到极处的弦,稍一碰就要断。
“齐哥儿……”他忽然低声道,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木头,“你去把齐哥儿叫来。”
沈文清一怔,抬头:“爹?这时候?”
“叫来。”大老太爷闭了眼,再睁时眸底幽沉如井,“让他看看,什么叫沈家嫡脉的骨血,什么叫承祧之重。”
不多时,外头传来细碎脚步声,帘子掀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缓步进来。他穿一身月白绫袍,腰束青玉带,发髻束得一丝不苟,眉目清秀,神情却比同龄人沉静太多,进屋后未先看父亲,而是径直走到大老太爷面前,恭恭敬敬磕下头去:“孙儿给祖父请安。”
大老太爷伸手抚了抚他头顶,动作竟有几分罕见的轻柔:“起来,坐。”
齐哥儿起身,却未坐,只垂手立于下首,脊背挺直如松。
大老太爷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问:“今日衙门里,你大伯签了字据,弃了沈家祖产继承之权。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齐哥儿睫毛微颤,却未抬眼,只道:“意味着大伯房自此不得插手本家宗务,亦无资格议继子之事。”
“好。”大老太爷颔首,“那你告诉我,若你二叔真没了,季含漪不肯从沈家择继,偏要另寻外姓,或是抱养旁支庶出,你当如何?”
齐哥儿沉默片刻,抬眸,目光清亮而冷:“孙儿便亲自去宗祠,跪满三日,以血书《宗法》三章,呈于族老之前。若宗老不允,孙儿便赴京兆尹衙门击鼓鸣冤——非为争产,乃为正本清源。”
屋内骤然一静。
沈文清愕然看向自己儿子,喉头滚动,竟说不出话来。
大老太爷却笑了,一声短促的笑,像刀锋刮过铁器:“好!这才是我沈家的种!”他猛地拍案,“你二叔若真去了,沈家不能倒,沈家的规矩更不能倒!季含漪能请动太子,可太子能替她改《沈氏族谱》么?能替她废《宗法》么?能替她断了千年来‘立嫡以长、无嫡立贤’的规矩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钉在齐哥儿脸上:“你记住,季含漪不是对手,她是棋盘上的卒子。真正执棋的人,是太子,是皇后,是躲在暗处的沈肆——可沈肆若真死了,这盘棋,就断了线。”
齐哥儿垂眸,手指悄然蜷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午后日头愈发毒辣,沈家后巷的槐树影子缩成窄窄一道,蝉声嘶哑,仿佛也要被热浪烤干。季含漪的马车刚驶入沈府侧门,守门婆子便忙不迭迎上来,脸上堆着比往日厚三寸的笑:“夫人回来了!厨房熬了莲子百合羹,专等您回来用呢!”
季含漪掀帘下车,素手扶着丫鬟腕子,裙裾扫过青石阶,未应声,只淡淡扫了那婆子一眼。婆子笑容一僵,连忙退半步,垂首敛目。
她一路行至正院,廊下风铃叮咚,檐角铜铃在热风里轻晃,声似叹息。刚踏进垂花门,便见廊下石桌上摆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明黄锦缎。她脚步一顿,身后丫鬟小声提醒:“夫人,这是……宫里刚送来的。”
季含漪走近,指尖拂过匣面,触手微凉。她亲手掀开匣盖——里头静静卧着一柄金丝楠木梳,梳背嵌七颗东珠,颗颗浑圆莹润,映着日光,流光如泪。梳齿细密匀称,每一根皆打磨得温润无棱。梳背背面阴刻两行小楷:“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字迹清峻,力透木纹,是沈肆的手笔。
季含漪指尖一顿,缓缓收拢五指,将那梳子攥在掌心。木纹硌着皮肉,微痛,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口那一阵翻涌的酸涩。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只余沉静如古井。
“收起来。”她道,“锁进妆匣最底下。”
丫鬟应声捧匣而去。
季含漪转身步入内室,解下外衫,换了一身素青软烟罗中衣。她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清丽却不见血色的脸。她取出发间一支白玉簪,轻轻搁在镜台边,又抽出一把银剪,剪下一小截乌黑青丝,用红绳细细系好,藏进袖袋深处。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几片枯槐叶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她抬手,指尖在镜面缓缓划过,雾气氤氲,遮住半张脸。
三日后,林氏与龚氏自牢中放出。两人形容憔悴,鬓发散乱,衣裙上沾着霉斑与草屑,连走路都需人搀扶。林氏右颊一道淡青淤痕,是狱卒推搡时撞在铁栏上所致;龚氏左手小指扭曲变形,分明是受刑所致。她们被各自夫君接回,却无人敢近前问候,只远远站在垂花门外,看着二人狼狈入内,如同看着两具刚从泥里刨出来的尸首。
翌日清晨,季含漪照例去佛堂诵经。沈老夫人病势未减,仍卧床不起,只是神志稍清,能认人了。季含漪跪在蒲团上,手持佛珠,念《金刚经》至“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句时,忽闻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沈文清压抑的咳嗽声,夹杂着仆妇惊惶的劝阻:“大爷使不得!夫人正在礼佛!”
季含漪未停,佛珠捻动如常。
门帘被掀开,沈文清踉跄闯入,额角汗珠滚滚,双目赤红,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纸角已被揉得发毛。他扑通一声跪在季含漪身后三步远,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弟妹!”他嗓音嘶裂,“我求你!求你看在沈家列祖列宗面上,收回那张字据!”
季含漪终于停了诵经,缓缓转过身。她未看他,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张纸上,轻声道:“大堂兄,字据已入官府档册,京兆尹大人亲笔批红,太子殿下御览画押。你要我收回,是想让赵大人革职,还是让太子殿下食言?”
沈文清身子一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季含漪这才垂眸看他:“你昨日夜里,可去看过你母亲?”
沈文清一愣,茫然摇头。
“你母亲昨夜咳血三次,痰中带黑丝。”季含漪声音平静无波,“太医说,是心肺郁结已久,再拖半月,怕是……难续命。”
沈文清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喉咙里咯咯作响,竟似被无形之手扼住。
季含漪起身,素白裙裾拂过他膝前:“你若真为你母亲好,便回去好好伺疾。别整日想着怎么算计我,怎么夺产,怎么搬弄是非——你母亲当年抱着你喂奶时,可曾想过,她的儿子会为了几亩地、几间铺子,把她活活气死?”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家没落,从来不是败在旁支手里,是败在自己人手上。”
说罢,她转身离去,青影如烟,再未回头。
沈文清瘫坐在地,手中那张皱巴巴的纸,无声滑落。
三日后,沈老夫人病危。
季含漪彻夜守在榻前,寸步未离。沈老夫人时昏时醒,昏时喃喃唤着沈肆乳名,醒时只死死攥着季含漪的手,枯瘦手指冰凉如铁,指甲几乎掐进她腕肉里。寅时初刻,沈老夫人突然睁眼,眸光竟清明异常,直直盯着季含漪,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如游丝:“漪娘……替我……看好……沈家……”
季含漪俯身凑近,泪水无声滑落,滴在老人手背上:“儿媳在。”
老人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随即,手一松,垂落于身侧。
满屋哭声轰然炸开。
灵堂设于正厅,白幡高悬,素烛摇曳。沈文清披麻戴孝,跪在灵前,一夜之间鬓角全白。他眼窝深陷,面容灰败,机械地烧着纸钱,火光映着他空洞的双眼,仿佛魂魄早已离体。林氏与龚氏亦跪在女眷席末,低头垂泪,却无一人敢抬眼望向主位上的季含漪。
吊唁宾客络绎不绝,沈家旁支男丁尽数到场,人人面色肃穆,实则目光如针,暗中刺探季含漪一举一动。有人低声议论:“听说太子殿下明日要亲临祭奠?”“皇后娘娘赐了白玉莲花座,供于灵前……”“啧,这架势,倒像是国公夫人薨逝……”
话音未落,外头忽有尖利通报声撕裂哀乐:“太子殿下驾到——!”
满堂哗然,哭声一滞。
江玄一身素白常服,腰束墨玉带,未着冠,只以白绫束发,步履沉稳入内。他未看旁人,径直走向灵前,对着沈老夫人灵位深深三揖。礼毕,他抬眸,目光如电,扫过跪满一地的沈家人,最终落在季含漪身上。
季含漪垂首,双手交叠于腹前,素服如雪,身姿挺直如松。
江玄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展开,声音清越,响彻灵堂:“奉皇后懿旨:沈氏老夫人德高望重,淑慎温良,特赐谥号‘贞敏’,入《国史·列女传》,建贞敏祠于京西,岁享太牢。”
满堂抽气声此起彼伏。
谥号“贞敏”,贞者,坚贞不屈,敏者,聪慧果决——此二字,历来只赐予辅政贤后、殉国烈臣之母。沈老夫人一生未涉朝堂,仅凭持家之德获此殊荣,背后深意,不言而喻。
江玄合上卷轴,转向季含漪,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舅母,母后有旨,沈老夫人灵柩归葬江陵祖茔前,由舅母亲自主持阖族祭典,宗祠开钥,族谱重修,继子人选,由舅母择定,族老共议,报备宗人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文清惨白如纸的脸:“沈家之事,自此,由舅母裁断。”
语毕,他不再多言,只对季含漪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灵堂内死寂无声,唯有素烛噼啪爆裂。
沈文清浑身剧烈颤抖,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喷在身前白麻孝服上,猩红刺目。
季含漪静静立着,指尖抚过腕上那只沈肆所赠的羊脂玉镯,冰凉沁骨。她抬眼,望向灵位上方高悬的“贞敏”二字,唇角极淡地、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
不是笑,是刃出鞘时,那一瞬的寒光。
夜半,沈家宗祠。
季含漪一身玄色深衣,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一支素银梅花。她独自立于祠堂中央,面前是沈氏历代先祖牌位,烛火幽幽,在她眸中跳跃如豆。她身后,两名沈家族老垂首而立,手中捧着新修的族谱与空白继子名录。
季含漪未看族谱,只抬手,指向最上方第三块牌位——沈肆生父,沈老首辅之兄,早夭的沈家嫡长子沈砚之。
“就他。”她声音平静无波,“沈砚之公膝下,尚有一遗腹子,流落民间,今年十九,名唤沈砚舟。”
两名族老脸色骤变:“夫人!此人……此人从未入过族谱,亦未验过血脉!况且,十九年杳无音信,生死难料!”
季含漪缓缓转身,烛光映亮她半边脸颊,另一侧隐在暗处,轮廓冷硬如刀削:“沈砚之公临终前,曾托付故友,将幼子寄养于江南匠户之家,并留有玉珏为证。三日前,那枚玉珏已由太子殿下亲送至我手。”
她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半旧白玉珏,中间一道天然墨痕,恰似一叶孤舟浮于江上。
“舟者,渡也。”她指尖轻抚玉面,声音轻如耳语,“沈家这条船,该换掌舵人了。”
祠堂外,夜风骤起,吹得檐角铜铃狂响,如战鼓擂动。
季含漪合上手掌,将玉珏收入袖中,转身迈步而出。
月光如练,倾泻于她肩头,素衣染霜,背影凛冽如剑出匣。
沈家这一局棋,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