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看女儿要这样和那白望宣玉石俱焚,就连忙去劝。
“你要是真告了,你怎么办?”
“那时候白家还容得下你,你往后一辈子就真毁了。”
顾婉云也只是说说而已,真让她去告,她也是不敢的。
如今听了母亲的话,又喃喃道:“但愿她真的能被沈家赶出去。”
“但愿沈侯永远都别回来。”
“我如今过得不好,她又凭什么……”
张氏拍拍顾婉云的手:"你放心,她不会比你好到哪儿去。"
这头季含漪回去后便写了一封信,让文安尽快拿去给沈......
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是一声声叩问,叩在季含漪的心上。她靠在沈肆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着他衣襟一角,指节微微发白。窗外日光斜斜切进来,在沈肆玄色袖口投下一小片暖金,映得他腕骨分明,青筋微凸——那不是病弱书生的手,而是常年握剑、控缰、执笔批阅军报的手。
季含漪忽然想起初嫁那年,沈肆尚在翰林院供职,每逢休沐必陪她去西市买胭脂水粉。那时他也是这般牵着她的手,不紧不松,却让人一步也不敢错开。她曾笑他连挑胭脂都比旁人挑剔,他只低头看她,眸底盛着细碎光:“你用的东西,我自当多看两眼。”
如今再想,竟恍如隔世。
马车拐进一条僻静小巷,青砖高墙遮蔽了日光,车帘外忽有风起,吹得垂挂的竹帘簌簌轻响。沈肆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动作极轻,却让季含漪耳根一热。她仰起脸,正撞进他眼里——那里面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仿佛她是他失而复得的孤本,翻一页都要屏息。
“钧哥儿的药方,我已托人送去江陵。”沈肆声音低沉,“太医署两位老太医亲拟的方子,加了三味南疆雪参,虽不能断根,但三年内,寒症可稳。”
季含漪心头猛地一跳,眼眶倏然发热。她一直没提钧哥儿,怕沈肆听了难受,更怕他自责——当年若非他奉旨离京查盐引案,钧哥儿也不会独自赴北境寻他,更不会在风雪夜坠崖重伤,落下这入冬便咳血的寒症。可沈肆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把一切都做了。
“你……怎么知道他还未痊愈?”她声音发颤。
沈肆拇指摩挲她手背:“前日容春替你去仁济堂抓药,我看见药柜里摆着‘紫河车’和‘炙黄芪’——那是治虚寒久咳的配伍。若只是寻常咳嗽,何须用此峻补之物?”
季含漪怔住。原来他连容春抓药都记在心里。
沈肆见她眼睫湿漉,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角上绣着半朵墨梅——正是她当年亲手所绣,后来被沈肆收走,再未还她。他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她眼角:“莫哭。我既回来了,就不会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
话音未落,马车骤然一顿。
帘外传来一声短促低喝:“站住!”接着是刀鞘磕碰青石的脆响。
沈肆眸色一沉,左手瞬间扣住季含漪手腕,右手已悄然探入袖中。他侧身将季含漪护在身后,脊背绷成一道凛冽弧线,像一张拉满的弓。
车帘被掀开一条缝,一道灰影迅疾闪入,单膝跪地,垂首道:“主子,大老太爷府上的人刚出西角门,往城南永宁坊去了。领头的是沈文清贴身长随,带了六个人,其中两个背着药箱。”
季含漪心口一缩——永宁坊,正是钧哥儿养病的宅子所在。
沈肆眼神冷得能结霜:“他们带的是什么药?”
“回主子,药箱里装的是‘乌头’与‘附子’,剂量……足可致人昏迷三日。”
季含漪脑中轰然炸开——乌头性烈,附子需炮制七次方可入药,若未经炮制便直接煎服,轻则神志昏聩,重则心脉停跳!钧哥儿本就寒症缠身,最忌大热之药,这分明是借药杀人!
她手指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刺破皮肉:“他们……是要害钧哥儿?”
沈肆没答,只将她手紧紧包在掌心,力道沉得让她发疼。他转头对那灰衣人道:“传令下去,永宁坊宅子周围三十步内,一只麻雀飞过,格杀勿论。”
灰衣人领命而去,车帘垂下,光影晃动间,沈肆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季含漪却忽然抓住他袖子:“等等……夫君,他们为何要选今日?”
沈肆眸光微闪,似有所悟。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因为今日,太子殿下在东宫设宴,宴请六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整个京畿守备司,三分之二的兵符,此刻都在东宫库房。”
季含漪倒吸一口冷气。
——大老太爷一家算准了:太子被拖在东宫,禁军无法调度;沈肆虽暗中布防,但明面上仍是“已故”的沈家庶子;而她季含漪,刚在官府立下字据,名正言顺退出沈家产业之争,正是最易被人轻视之时。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沈家祖产。
是钧哥儿的命。
只要钧哥儿一死,沈肆“暴毙”之事便坐实,沈老太爷若再病危,沈家嫡支便彻底断绝香火。届时宗族开祠,大老太爷以族长身份主持过继,沈文清长子齐哥儿顺理成章入嗣,季含漪一个寡妇,拿什么争?连沈家祠堂的门槛都跨不进去。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季含漪指尖冰凉,声音却异常平静:“所以……那张字据,根本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
沈肆深深看着她:“你明白了。”
她点点头,忽然从发髻拔下一支银簪,簪尖锋利,在掌心划出一道浅浅血痕。血珠渗出来,像一粒朱砂痣。
“夫君,”她抬眼,瞳仁黑得惊人,“我从前总想着,留一线余地,是给沈家留体面。可今日才懂,体面是刀尖上磨出来的,不是别人施舍的。”
沈肆喉结滚动,伸手覆住她流血的手掌,温热的掌心压住那点刺痛:“你想怎么做?”
季含漪扯出一抹笑,极淡,却锐利如新淬的刃:“既然他们想开祠,那咱们就真开祠——就在明日午时,沈家宗祠。”
沈肆眸光骤亮:“你有把握?”
“有。”季含漪从怀中取出一叠纸,纸页泛黄,边缘磨损,显然是多年旧物,“这是沈家近三代所有田契、船票、盐引的副本,由老太爷亲笔封存,交予我保管。其中十处庄子,五艘海船,三处盐场,账目皆有纰漏——漏报税银逾二十万两。”
沈肆目光扫过纸页,唇角微扬:“大伯他们这些年,倒是替沈家‘省’了不少。”
“不止省。”季含漪指尖点在其中一页,“您看这里,嘉靖十七年,沈家名下‘云涛号’商船沉没于东海,朝廷抚恤银三万两,全数记入大老太爷私账。而同一月,沈文清在通州置办的三百顷良田,恰好就是三万两。”
沈肆眼中寒光迸射:“欺君之罪。”
“还有这个。”季含漪又抽出一册薄册,封皮无字,内页密密麻麻全是人名与银钱往来,“这是沈文清三年来,通过典当行、香料铺、绸缎庄洗出的赃银明细。每一笔,都对应着去年户部查抄的贪墨案——涉案官员,如今已在大理寺狱中。”
马车外忽有鸦啼掠过,枯哑如裂帛。
沈肆静静看着她,良久,低声道:“含漪,你何时开始查的?”
季含漪望向窗外掠过的灰墙,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从您‘死’后的第七天。龚氏送来那碗莲子羹时,我就发现,汤底浮着一层极淡的杏仁粉——那是麻痹神志的‘醉仙散’,专用于审讯犯人。可一个后宅妇人,为何会用刑部秘药?”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自己腕间那只素银镯子——沈肆送的定礼,内壁刻着“肆含”二字,早已磨得模糊不清。
“夫君,您教过我,读书人写文章,最忌空泛议论。要落地,要见血,要见骨头。”
沈肆终于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如冰河乍裂,春水初生。
他捧起她的手,低头吻在那道血痕上,舌尖尝到一点腥甜:“好。明日午时,沈家宗祠,我陪你。”
马车重新启动,驶向沈府后巷角门。车帘拂动间,季含漪看见远处朱雀门楼巍峨矗立,琉璃瓦在夕照下泛着冷光。她忽然觉得,这偌大京城,从未如此刻般清晰——每一寸砖石,每一道宫墙,每一双眼睛背后,都藏着刀锋与蜜糖。
而她,终于不再需要躲在蜜糖之后。
回到沈府,容春早已等在角门内,见季含漪安然下车,扑通跪倒,泪如雨下:“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奴婢以为……以为……”
季含漪扶起她,取下腕间银镯递过去:“去,把这镯子交给老太爷书房外的陈管事,告诉他,明日午时,宗祠启钥,沈家男丁,无论官职高低,必须到场。若有缺席者——”她目光扫过廊下几株凋零的秋海棠,“便按族规,削籍除名。”
容春双手捧着镯子,浑身发抖,却用力点头。
季含漪转身走向正院,裙裾拂过青砖,无声无息。沈府高墙之内,晚风卷起几片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她忽然停下,弯腰拾起一片叶子,叶脉清晰如掌纹。
——这沈家的脉络,她摸了三年,终于摸清了。
翌日清晨,天未亮透,沈家宗祠便已灯火通明。九十九盏长明灯映得鎏金匾额“沈氏宗祠”四字幽光浮动,檀香浓得化不开。祠堂中央,三尊紫檀神龛肃穆矗立,沈家历代先祖牌位静默如铁。
沈文清是第一个到的。他昨夜宿在书房,眼下乌青浓重,袍子穿得歪斜,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字据,指节捏得发白。他刚跨过门槛,便见季含漪端坐于祠堂东侧首座,一身月白褙子,发髻只绾一支素银簪,面容沉静,竟比祠堂里那些描金绘彩的先祖画像更添三分威仪。
他喉头一哽,想说什么,却见季含漪朝他微微一笑:“大哥来了?请坐。”
那笑容太淡,淡得让他后颈发凉。
陆陆续续,沈家男丁尽数到场。大老太爷拄着蟠龙杖姗姗来迟,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锦袍华贵,可当他目光触及季含漪身边那张空着的紫檀交椅时,眉头猛地一跳。
——那是沈肆的位置。
“季氏!”大老太爷声音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落下,“祠堂乃敬祖之地,岂容你擅设虚位?还不撤了!”
季含漪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绸缎,双手展开,朗声道:“奉皇后娘娘懿旨:沈家嫡支子嗣沈肆,奉旨查盐引案,功在社稷,今特赐‘忠毅’谥号,追封三品通议大夫。灵位,当入沈氏宗祠,位列沈老太爷之下,沈肆之名,亦当载入族谱。”
满堂哗然!
沈文清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香炉,青烟腾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大老太爷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手中蟠龙杖“哐当”落地。
季含漪却似未觉,继续道:“另,奉太子殿下口谕:沈肆虽殁,然其妻季含漪持身以正,守节以坚,凡沈家庶务,悉由季氏决断。若有人妄图篡改族规、逼迫寡妇、觊觎祖产者——”她目光如刀,扫过沈文清,“即为藐视皇恩,按律,斩立决。”
最后四个字,字字如钉,砸进每个人耳膜。
祠堂内死寂无声。唯有长明灯焰噼啪轻响,像谁的心跳,在黑暗里,一下,又一下。
季含漪转向神龛,深深一拜,起身时,袖中滑落一枚铜牌,坠于青砖之上,铿然作响——那是沈肆的虎符,背面刻着“镇远”二字,墨迹犹新。
她俯身拾起,轻轻放在沈肆那张空椅之上。
“夫君,”她声音极轻,却清晰传遍祠堂每个角落,“您看,这沈家的规矩,我替您守住了。”
檐角铜铃忽被风吹响,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远处,晨光刺破云层,正正照在沈氏宗祠那扇朱漆大门上——门楣高悬的“孝友传家”匾额,金漆剥落处,新漆正悄然渗入木纹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