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仪看了看季含漪的脸色,一时竟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也不知道季含漪到底相信了没有,只能硬着头皮道谢。
季含漪回去后就吩咐了,厨房熬好了药要亲自端过去,亲眼看到沈素仪将药吃下去才能走,一日两回,一回不能落下。
刚开始第一日,厨房的婆子过来回禀说沈素仪总想将她支开吃药,她硬是守在那里,看着沈素仪吃完才走了。
季含漪笑了下,让人给了婆子一些赏钱,让她后面几天也仔细看着些。
季含漪又吩咐的门房的人,要是......
沈文清被父亲一通训斥,脸上青白交加,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敢再辩驳。他垂着头坐在下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上袍角,布料渐渐皱起一道深痕。窗外蝉鸣聒噪,日头毒辣,可他额角却沁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边滑落,在颈间洇开一小片湿痕。
大老太爷喘息稍定,将茶盏重重搁在紫檀小几上,瓷器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惊得堂内几个侍立的丫鬟齐齐一缩脖。他目光如刀,扫过满屋静默的族人:“都散了吧。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往外多吐半个字——若叫外头听见一句风声,休怪我翻脸无情。”
众人应声而起,纷纷告退。秦氏扶着二老爷沈文中走在最后,经过沈文清身边时,她脚步微顿,极轻地叹了口气,又抬眼看了大老太爷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沈文清不敢迎她的目光,只把头埋得更低。
待人走尽,堂内只剩父子二人。大老太爷闭目良久,忽道:“你去趟江陵。”
沈文清猛地抬头:“父亲?”
“你三叔还在江陵养病,前些日子递了折子,说旧疾复发,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大老太爷眼皮未掀,声音却像钝刀割肉,“你带上二十斤上等云雾茶,两匣子金丝楠木雕件,再带五十两银子,说是家里孝敬的。路上慢些走,不必急着回来。”
沈文清心头一跳,指尖微微发颤:“父亲……您是想让三叔——”
“我不是想让他死。”大老太爷终于睁眼,眸底沉黑如墨,“我是想让他知道,沈家如今乱成什么样了。他若还念着兄弟情分,便该明白——这沈家,不能由一个寡妇说了算。”
沈文清喉结滚动,低声道:“可三叔素来与二叔最亲,他若真回京……”
“他回不回来,由不得他。”大老太爷冷笑,“他若执意要护着季含漪,那就让他自己掂量掂量,是兄弟情重,还是沈氏宗祠的牌位更重。他若真敢为个外姓妇人,坏了祖宗规矩……呵,沈家容得下忠臣,容不下叛祖之人。”
话音落,堂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孙宝琼的声音隔着屏风响起:“老太爷,宫里来人了。”
大老太爷眉峰一拧,沈文清已慌忙起身迎到门口。只见一名内侍手持黄绫卷轴立于阶下,身后两名小太监捧着锦盒,神色肃然。那内侍未进堂,只朝里略略躬身,高声道:“奉皇后娘娘懿旨——沈府季氏,持身端谨,抚孤奉老,有节有德,特赐‘贞顺’匾额一方、赤金缠丝镯一对、云锦四匹,以彰其行。”
沈文清身子一僵,竟忘了接旨。
那内侍目光淡淡扫过他,又转向堂内:“另,皇后娘娘口谕:沈府上下,须敬重季氏,如敬沈老太爷亲临。凡有不恭者,即刻报入宫中,严惩不贷。”
沈文清双腿发软,几乎跪下去。他这才真正明白——不是季含漪攀上了太子,是太子与皇后早就在等这一日。他们并非临时起意护她,而是早已布好了局,只待沈家这帮人自己撞上去,撞得头破血流,才肯亮出这张底牌。
大老太爷在堂内久久未动,直到内侍转身离去,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当轻响,他才缓缓抬手,捏住案上那方尚未拆封的皇后赏赐锦盒。盒盖掀开一线,金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盯着盒中赤金镯上盘绕的五爪蟠龙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石面。
“好啊……好得很。”
他合上盒盖,声音压得极低:“皇后亲自赐匾,便是将季含漪的名字,钉进了沈家的族谱里。往后她若生个儿子,便是嫡出;若过继旁支子,也是她名下正统。连宗祠里的牌位,都要给她单设一席——这哪是赏赐,这是替她把根,扎进了沈家的地脉里。”
沈文清喉头发紧:“那……那我们……”
“我们?”大老太爷终于站起身,步履缓慢却异常稳重地踱至堂前廊下。七月骄阳灼人,他仰头望着远处沈府高耸的飞檐,朱漆剥落处露出灰白木骨,像一道陈年旧伤。“沈家百年基业,从来不是靠一个老太爷撑起来的。沈肆死了,沈老首辅病着,季含漪一个妇人,凭什么能坐稳这沈家主母之位?就凭她会告官?凭她会哭诉?”
他顿了顿,袖中手指缓缓收紧:“她能赢这一次,是因为她赌对了——赌太子要借她之手,剪除沈家旁支羽翼。可太子要的是沈家听话,不是沈家倒向她。等沈肆的灵柩运回京城那一日,才是真正的分水岭。”
沈文清心头一凛:“父亲的意思是……”
“沈肆的棺椁,必须经由礼部勘验,按三品文官仪制入殓。”大老太爷声音陡然转厉,“可若他在江陵就‘病故’了呢?若他的尸身在半道上‘遭匪劫掠’,连尸首都寻不见呢?”
沈文清瞳孔骤缩,手心瞬间冰凉。
“你明日启程去江陵。”大老太爷侧过脸,日光勾勒出他脸上纵横的沟壑,像一张绷紧的弓,“不必见你三叔。你只需在江陵府衙备好公文,以‘沈肆遗骸疑似被盗,恐涉朝廷命官安危’为由,呈报刑部备案。再暗中联络几个江湖上的‘熟人’,让他们在浔阳渡口附近,做一场‘意外’。”
“父亲!”沈文清失声,“这……这可是谋害朝廷命官!”
“命官?”大老太爷冷笑,“一个生死不明的人,连尸首都没有,算哪门子命官?顶多是个失踪的沈家子弟。沈肆若真活着,自然能洗刷冤屈;若他死了……”他顿了顿,目光如铁,“死人不会说话,也争不了家产。”
沈文清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抵住冰凉的廊柱。他忽然想起季含漪在公堂上那双眼睛——平静,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悲悯。那时他以为那是胜券在握的从容,如今才懂,那是将人心看透后的怜惜。她早就算准了他们会狗急跳墙,早就算准了父亲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她才非要立下字据,才非要让太子亲临,才非要让皇后赐匾——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胜利,而是将沈家所有可能翻盘的路,一条条铺上金砖,再亲手浇铸成牢笼。
夜色渐浓,沈府后巷一处僻静角门悄然开启。两个黑衣人裹着斗篷闪身而出,足尖点地,身形如燕掠过青瓦高墙。他们奔向城西码头,那里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舱深处,一只青瓷瓶静静立在木案上,瓶中清水澄澈,水面浮着三枚铜钱——正是沈肆离京前亲手卜过的卦象:艮为山,上九爻动,爻辞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
可没人看见,瓶底暗格里,一枚小小的火漆印章正泛着幽微红光。印章底部,刻着四个篆字:钦命巡江。
同一时刻,季含漪端坐于沈府正房东次间,案头一盏素灯摇曳。她面前摊着三本账册,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她指尖抚过其中一本封皮,上面赫然写着《沈氏盐引往来总录·嘉和十二年至十四年》。旁边另有一本,封面却是空白,只用朱砂点了三点——那是沈肆留下的暗记,三点为“火”,火生土,土为信,信即印。
她轻轻推开窗,晚风拂面,带来远处荷塘的湿润气息。窗外竹影婆娑,沙沙作响,恍惚间似有马蹄声自远及近,又渐渐消散于风里。她并不回头,只低声问:“阿沅,今夜巡防营换防,是谁当值?”
屏风后走出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靛青比甲,梳双丫髻,眉眼清亮:“回夫人,是陈副尉。他今夜轮值东市口,戌时三刻换岗。”
季含漪颔首,取过案上一支狼毫,蘸饱浓墨,在空白账册第一页写下一行字:“七月初九,江陵来信,沈肆病愈,不日返京。”
墨迹未干,她已将账册合拢,推入妆匣底层。匣中还躺着一枚铜铃,铃舌已被削去半截——那是沈肆当年教她辨声时亲手所制。铃无声,却最响。
翌日清晨,沈府后门来了位不速之客。是个五十上下、穿着半旧杭绸直裰的老者,腰间悬着个青布药箱,自称姓裴,是江陵城外杏林村的游方郎中,专治疑难杂症。门房见他形貌清癯,言语恳切,又听他说是沈老太爷旧识托来的,便引他进了二门。
季含漪在花厅见了他。老者进门便深深一揖,袖口滑落半截枯瘦手腕,腕骨凸起如嶙峋山石。他抬头时,季含漪目光一顿——那双眼瞳色极淡,近乎琥珀,右眼尾有一颗米粒大的朱砂痣,正与沈肆书房暗格里那幅《松鹤图》上仙鹤左眼的印记分毫不差。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夫人不必疑心。老朽此来,只为一事——替沈大人捎句话:‘北雁南归,霜降始至。’”
季含漪指尖微颤,却仍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裴大夫远道而来,想必舟车劳顿。不如先在府中小住几日,待老太爷醒了,再细叙旧情。”
老者摇头,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油纸包,双手奉上:“大人嘱咐,此物须亲手交予夫人。内有三味药:一曰‘忍冬’,二曰‘断肠’,三曰‘忘忧’。夫人煎服时,切记——先投忍冬,次下断肠,末添忘忧。三味同煎,方得一味真解。”
季含漪接过油纸包,入手微沉,隐约有细碎颗粒相撞之声。她垂眸看着纸包上用草汁画就的小小雁形印记,忽觉喉间发紧,眼眶灼热。她强抑哽咽,只轻声道:“有劳裴大夫。”
老者拱手告退。临出门时,他驻足片刻,望了望院中那株百年老槐,树冠浓荫如盖,枝干虬劲,新叶之下,却已悄然结出青涩小果。他喃喃道:“槐者,怀也。怀旧,怀德,怀人……可若人不在了,这怀字,便只剩了个‘鬼’字旁。”
季含漪浑身一震,猛然抬眼,老者却已跨出月洞门,身影消失在垂花廊尽头。
她独自伫立良久,才慢慢打开油纸包。里面并无药草,只有三枚青玉棋子,一枚刻“忍”字,一枚刻“断”字,一枚刻“忘”字。棋子背面,皆以极细朱砂绘着同一只衔枝飞雁——雁翅展开,羽尖滴落一点猩红,宛如未干血珠。
她将三枚棋子攥入掌心,玉质冰凉,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窗外,初升朝阳穿透薄雾,将金辉泼洒在青砖地上,蜿蜒如河。她低头看着自己影子,那影子被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门槛之外,仿佛要越过整座沈府,直抵千里之外的江陵城头。
此时,江陵码头雾锁长江,一艘官船悄然离岸。船舱密闭,舱门铁链缠绕,锁扣上印着刑部火漆。船尾艄公抽起长篙,篙尖挑开浮萍,水波荡漾,映出半张年轻男子的脸——眉目俊朗,唇色苍白,左耳垂下一颗细小红痣。他抬手抹去额上水珠,望向北方,目光沉静如古井。
舱内,有人低语:“大人,真要这样走?”
那人轻笑一声,声音温润如玉:“不这样走,如何让那些人,亲手把自己逼进死路?”
他指尖摩挲着袖中半块残玉,玉上裂痕蜿蜒,恰似一道未愈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