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锦君听了沈肆的话一愣,没想到沈肆要这么快送走沈夫人。
他回过头来问:“沈夫人离京,你就不去送送?”
沈肆垂眸,半隐在暗色中的脸颊带着沉寂,半晌才道:“我不好出面。”
崔锦君重新坐回到沈肆面前又道:“你不怕路上碰见什么事情?”
沈肆抿着唇,看了眼崔锦君,又揉了揉眉心。
要是季含漪在京城安全,他也不会这么打算。
崔锦君又好奇的问:“为什么这么急,沈夫人留在京中应该也不会出事。”
沈肆淡淡看着崔锦君:“皇上......
沈肆牵着季含漪的手,步子放得极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未再说话,可那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一句无声的应允,也像一缕风掠过心湖——微澜不起,却已漾开整片涟漪。
方嬷嬷见二人出来,忙将怀中襁褓往上托了托,脸上笑意温厚:“夫人,姑爷来了。”
宜姐儿正睡着,小脸红润,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额前几缕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沈肆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团小小软软的襁褓上,喉结轻轻滑动了一瞬。
季含漪没出声,只将手悄悄抽出来,转而轻轻掀开襁褓一角。宜姐儿的小手蜷在胸前,拇指含在嘴里,嘴角还挂着一点晶莹的涎水。她忽然眼皮一颤,睫毛如蝶翼般扑闪两下,竟真的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清亮的眼睛,黑得纯粹,瞳仁里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也映着沈肆怔然的脸。
沈肆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惊惧,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震颤——仿佛有人用指尖在他心口最深处,极轻、极准地按了一下。那点微不可察的钝痛,混着一股滚烫的热意,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
他下意识抬手,想碰一碰孩子的小脸,又在半途猛地收住,指节微屈,悬在离她脸颊不过寸许的地方,迟迟不敢落下。
季含漪静静看着,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却抿唇笑了。她伸手,覆上他悬在半空的手背,带着它,缓缓、缓缓地落下去。
指尖触到婴儿脸颊的瞬间,沈肆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那肌肤柔嫩得不可思议,温热、细腻、带着初生般的柔韧与生机,仿佛一捧刚盛满春水的玉。
宜姐儿眨了眨眼,忽然咧开无牙的小嘴,咯咯笑了一声。
声音清脆,短促,却像一把银铃撞在青石阶上,叮咚作响。
沈肆喉头一紧,眼底那层薄薄水光终于漫过眼睫,凝成一点微光,却倔强地不肯坠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时,气息微沉,嗓音低哑得几乎不成调:“……她认得我?”
季含漪摇头,笑意却更深:“哪有这么小就认人的?是凑巧罢了。”
可沈肆不信。他盯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澄澈得不染纤尘,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也映着季含漪含笑凝望他的侧脸。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沈家老宅后园的紫藤架下,季含漪第一次为他簪花,也是这样笑着,眼睛弯成月牙,说:“夫君莫怕,我替你挡着风雨。”
那时他尚年少,不懂什么叫“挡”,只觉她笑得太亮,亮得他不敢直视。
如今他早已身居高位,手握权柄,连宫中贵人都要斟酌三分他的颜色。可此刻,他站在一间首饰铺子的雅间门口,抱着自己尚不足周岁、连名字都还未正式取定的女儿,心口却像被什么柔软又滚烫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胀得发疼,又酸得发软。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在宜姐儿的额头上,鼻尖蹭着她细软的胎发,声音低得只有季含漪能听见:“阿漪,我从前……竟不知,抱她,是这样的感觉。”
季含漪眼眶一热,别过脸去,用袖角极快地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时,眸子清亮如洗:“那便多抱抱。她认得你的声音,也认得你的气味。你若常来,她便不会怕你。”
沈肆没答,只将宜姐儿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他另一只手伸过去,小心翼翼托住她小小的脊背,动作生涩得如同初学执笔的孩童,却一丝不敢松懈。
方嬷嬷识趣地退至门边,垂首敛目,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季含漪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熨帖,便道:“夫君既来了,不如随我去后院看看。玉翠堂后头新辟了一小块园子,种了几株晚桂,再过半月,该香了。”
沈肆点头,却未松手:“我抱她去。”
季含漪也不推辞,只挽起他的手臂,两人并肩而行,身影融在午后斜照的暖光里。宜姐儿似乎极喜欢被父亲抱着,小手松开了拇指,挥舞着拍向沈肆的胸口,嘴里咿咿呀呀,吐着无人能解却自得其乐的音节。沈肆低头看她,眉宇间那常年凝着的冷硬线条,竟如春冰消融,寸寸化开,只余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园子不大,却是精心布置过的。青砖墁地,白石为阶,几竿修竹斜倚粉墙,墙根下堆着几块太湖石,石缝里钻出青苔与野兰。中央一泓浅池,池中几尾锦鲤悠然摆尾,水波微漾,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三人依偎的身影。
沈肆抱着宜姐儿在池边石凳上坐下,季含漪则坐在他身侧,伸手拨弄着池边垂下的柳条。风过处,柳丝轻拂水面,漾开圈圈涟漪,也拂过她鬓边一支素银簪——那是沈肆当年亲手所制,簪头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鹤。
“钧哥儿那边……”季含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庄子里送来的信,可是有实证了?”
沈肆神色微沉,抱着宜姐儿的手臂却未松分毫。他望着水中晃动的倒影,缓缓道:“信里说,有人在南陵见过一个与钧哥儿身形相仿的少年,在一家药铺做学徒。那药铺东家姓周,是早年随先帝巡边时的老军医,后来告老还乡,一直住在南陵。他手下几个徒弟,皆是他亲自从孤儿院里挑的,不问来路,只重品性。”
季含漪指尖一顿,柳条悄然滑落:“南陵?”
“嗯。”沈肆颔首,“距此八百里,山高路远,但消息若真,便是近在咫尺。”
季含漪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为沈肆抄过整部《孝经》,也曾为宜姐儿缝过七件小衣裳,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腹却有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她忽然觉得这双手有些凉,便悄悄往沈肆袖口里缩了缩。
沈肆察觉,立刻反手将她的手裹进掌心。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与力度,稳稳地包住她微凉的手指,也包住她所有未出口的忐忑与期盼。
“阿漪,”他声音低沉,却异常笃定,“我已密令暗卫先行一步,扮作商队入南陵。若人确在药铺,三月之内,必带他回京。”
季含漪抬起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没有虚言,没有敷衍,只有一片沉静如海的承诺,以及比承诺更沉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
风又起了,带着桂花将绽未绽的微甜气息,拂过池面,拂过竹叶,拂过她鬓边银簪上那只振翅的鹤。
宜姐儿忽然在沈肆怀里扭了扭身子,小手一把攥住他腰带上垂下的墨玉佩——那是沈肆贴身之物,温润微凉,雕工古朴。她咯咯笑着,用力往自己嘴里塞,小脸憋得通红。
沈肆失笑,忙托住她下巴,轻轻将玉佩取出,却未拿远,只悬在她眼前晃了晃。宜姐儿立刻伸出两只小手,努力够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玉,”沈肆忽然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本该是给长子的。”
季含漪一怔,侧首看他。
沈肆却未看她,只专注地看着女儿攥着玉佩不肯松手的小手,唇角微扬,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晴好:“从前我总想着,若有个儿子,便将此玉传他。如今……”他顿了顿,低头吻了吻宜姐儿柔软的额角,再抬眼时,眸光灼灼如星火,“她既是我的骨血,这玉,便先给她玩着。待她及笄,我再另琢一枚,刻她名字里的‘宜’字,嵌上南海珍珠——她喜欢,便戴;不喜欢,便收着。沈家的女儿,不需谁来赐名定分,她自己说了算。”
季含漪怔住了。
她听懂了。这话不只是说给宜姐儿听的,更是说给她听的。
沈肆在告诉她:从前那些困住她的规矩、身份、流言蜚语……他都不认。她所生的女儿,不必活成别人口中的“沈家嫡女该有的样子”,她只需活成她自己想要的模样。而他,会是她身后最坚硬的盾,最锋利的剑,最沉默也最滚烫的依靠。
风停了,蝉鸣忽歇,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三人,与一池粼粼碎金。
季含漪没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他身上惯有的松墨香,有阳光晒透衣料的暖意,还有宜姐儿奶香与桂花初绽的清甜,混在一起,成了世间最安稳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尤夫人临走前,紧紧握着沈长玉的手说的那句:“将来你们夫妻两人的事情,我也绝不会干预。”
原来,所谓“不干预”,并非放任不管,而是懂得放手,让对方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而沈肆,早已将这句话,刻进了骨血里。
日影西斜,天光渐柔。方嬷嬷远远立在园门处,见二人依偎良久,终是轻轻咳了一声。
沈肆这才松开季含漪,却仍将她手攥在掌心,另一手稳稳托着宜姐儿。他站起身,对季含漪道:“我送你们回府。”
季含漪点头,却忽然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上面密密绣着几行小字,针脚细密,墨色已微洇:“这是长龄哥哥前日托人捎来的。他说……南陵那位周大夫,年轻时曾为先帝诊治过旧疾,性情刚直,最恨欺瞒。若钧哥儿果真在他身边,他必知其身世。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长龄哥哥说,周大夫膝下唯有一女,早年病逝,留下一子,今年十五,性子孤僻,不喜与人往来。若钧哥儿真在那里,或许……他们早已兄弟相称。”
沈肆接过帕子,指尖抚过那细密针脚,眸色渐深:“兄弟相称?”
“嗯。”季含漪轻声道,“长龄哥哥说,那孩子,唤钧哥儿‘阿兄’。”
沈肆久久未语。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刀削般的轮廓,也映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暗潮——那不是怀疑,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悲悯与震动。
他忽然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望进季含漪眼中:“阿漪,若钧哥儿愿留在南陵,跟着那位周大夫,学医救人……我们,可否成全他?”
季含漪呼吸一滞,随即,唇角缓缓扬起,弯成一个极温柔、极释然的弧度。她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只要他平安,只要他欢喜。”
沈肆笑了。那笑容不再仅仅是面对宜姐儿时的柔软,而是卸下了所有重担后的辽阔与坦荡。他反手将季含漪与宜姐儿一同揽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这世上最珍贵的两件珍宝,永远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暮色四合,归鸟掠过檐角,衔走最后一缕天光。
玉翠堂的朱漆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市井喧嚣,却关不住满庭桂香,关不住掌心温度,关不住一个父亲终于学会低头亲吻女儿额角的虔诚,也关不住一个女人,在历经千帆之后,终于寻得的、足以托付余生的安稳。
马车辘辘驶向沈府,车帘微掀,季含漪抱着宜姐儿,沈肆则坐在对面,一手搭在膝上,一手始终覆在季含漪手背上。宜姐儿在母亲怀里睡熟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
季含漪低头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又抬眼看向沈肆。他正垂眸,目光落在宜姐儿脸上,眉宇舒展,神情宁静。夕照透过车窗,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也照亮了他眼底未曾熄灭的、温热的光。
那一刻,季含漪忽然明白,所谓,并非金玉堆砌的牢笼,亦非高墙深锁的孤寂。它该是这样——有风穿堂而过,有桂香沁人心脾,有稚子酣眠于怀,有良人执手于侧。纵使前路仍有霜雪,纵使旧伤偶泛微凉,可只要牵着这只手,她便永远不必独自跋涉于寒夜。
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稳的声响,如同心跳,如同岁月,如同他们正在书写的、漫长而温柔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