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不管在他心里,还是在父王的心里,其实都是家风清正的人家。
沈肆更是不例外的。
上回见沈夫人也是性情温和的人,至少从第一眼的面相上,完全不是如沈素仪说的这般尖酸。
江知节却是低低叹息一声,轻轻拍了拍沈素仪的后背道:“你见过唐家的人了?”
沈素仪一愣,垂着眼帘道:“我虽说没见过,但我也知道五婶和沈家是见不得我好的。”
江知节便怜惜的捧着沈素仪的脸颊,手指为她眼角擦泪,又道:“沈家我其实一直敬佩的,倒......
崔锦君脚步一顿,转身时烛火正跃过他半边眉骨,映得眼底微光浮动。他没应声,只抬手将桌上那盏将熄未熄的灯芯挑高了些,火苗倏地一跳,把两人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几乎要撞在一处。
“你真打算送她走?”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窗外秋夜霜气,“可你才刚让沈素仪盯上了南山郡王——若季含漪这时离京,沈素仪怕是要以为自己得了势,越发放肆。”
沈肆指尖仍按在舆图上德胜门的位置,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处墨点,仿佛在掂量分量:“她若不走,才是真放肆。”
崔锦君一怔。
沈肆终于抬眼,目光如刃:“沈素仪今日对勤王抛媚眼,不是心血来潮,是早有预谋。她知道我‘死了’,沈家根基动摇,便想借外力攀高枝。可她不明白,南山郡王不是她能攀的枝,是根绞索。”
“绞索?”崔锦君皱眉。
“南山郡王是太后幼弟,自幼被养在慈宁宫,与太后感情极深。”沈肆语调平缓,却字字沉如坠石,“太后殡天前三日,曾召他入宫密谈半个时辰。出来时,他鬓角白了一片。”
崔锦君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
“我说,”沈肆顿了顿,嗓音愈发冷,“南山郡王恨皇帝入骨。他不是来争权的,是来讨命的。”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簌簌作响。崔锦君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压低声音:“那他……和勤王?”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血海。”沈肆垂眸,盯着舆图上德胜门内那座废弃火药局的标记,“当年先帝病重,太后欲立幼子为储,勤王奉诏入京护驾,途中遇袭,三百亲卫死尽,只余他一人带伤闯入宫门。而那场刺杀,查到最后,马车上的徽记,是南山郡王府的旧物。”
崔锦君额角沁出细汗:“可南山郡王当时不过十六,连封号都未定……”
“十六岁的人,也能被推到刀尖上。”沈肆冷笑,“太后推的,皇帝默许的,只因那时勤王手中握着十万西陲边军的调令兵符——那是沈家亲手交到他手里的。”
屋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爆。
崔锦君忽然想起什么,瞳孔微缩:“那……沈素仪今日递的帕子,上面绣的是并蒂莲?”
沈肆颔首。
“并蒂莲是南山郡王府侧妃的纹样,三年前侧妃病逝,郡王再未纳妾,却命人将她生前用过的所有器物纹样尽数封存。连宫中尚衣局都不敢擅自再绣此纹。”
崔锦君手指无意识攥紧:“她怎么拿到的?”
“不是她拿到的。”沈肆缓缓道,“是有人‘漏’给她的。”
崔锦君心口一沉:“季含漪身边?”
沈肆没答,只将舆图往旁一推,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薄笺——是季含漪的字迹,写的是《楚辞·九章》中一句:“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字迹端方,墨色沉稳,末尾落款日期,正是昨日。
“她昨夜抄完,搁在案头,今晨我见着,顺手收了。”沈肆指尖抚过那行字,“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沈素仪动的是哪根弦。可她没拦,也没告诫,只抄了这一句。”
崔锦君怔住:“她是在等你开口?”
“不。”沈肆抬眸,烛光映在他眼底,竟似燃着两簇幽火,“她在等沈素仪把那条线,亲手牵到南山郡王面前——再由南山郡王,亲手扯断。”
话音未落,门外忽有急促叩击三声,节奏短促,是沈府暗卫独有的报信方式。
崔锦君立刻噤声,沈肆却只微微颔首。门开一线,黑衣人躬身入内,单膝跪地,掌中托着一方素绢帕子——正是沈素仪今日所用那条。帕角隐有暗香,是南山郡王府特供的沉水香,混着新染的茜草汁,尚未全干。
“回禀大人,”暗卫声音压得极低,“帕子是从南山郡王府后巷的泔水桶里捞出的。桶底压着半截断簪,银鎏金,凤衔珠,是当年太后赐给南山郡王生母、已故静妃娘娘的旧物。”
崔锦君呼吸一滞:“静妃……不是病逝于冷宫?”
“是病逝。”沈肆接过帕子,指尖捻起一角,对着烛火照了照,“可冷宫墙根下挖出的骸骨,脖颈处有三道勒痕,指甲缝里嵌着半片银箔——静妃临终前,撕下了自己贴身戴着的护身符。”
他将帕子翻转,背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行几不可见的小字:“莲凋玉碎,待雪埋骨。”
崔锦君脊背发凉:“这是……静妃的遗言?”
“是南山郡王替她绣的。”沈肆指尖一弹,帕子飘落案上,“他十岁学绣,只为给病中的母亲绣一方安神枕。太后当年拆了那枕,烧了绣绷,却不知他早把针法刻进了骨头里。”
窗外风势渐烈,檐角铁马叮当乱响。
沈肆忽而起身,走向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匣乌木匣子。打开,里面没有文书,只有一枚铜铃——铃身斑驳,铃舌却锃亮如新,系着褪色红绳。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指尖拂过铃身,“他说,这铃响一次,南山郡王便欠沈家一条命;响三次,他便该还沈家一座江山。”
崔锦君哑然:“老侯爷……早知今日?”
“他不知今日,却知人心。”沈肆合上匣盖,声音沉缓,“沈素仪今日之举,看似攀龙附凤,实则是把沈家最后一点体面,往火里推。她以为南山郡王会怜她‘慧眼识珠’,却不知那人眼里,只认得仇人冠冕上的珠旒,与故人尸骨上的霜雪。”
话音刚落,门外又是一声叩击,这次是两短一长。
沈肆眼神骤凛,崔锦君已一个箭步上前拉开门——是沈府二门管事,面色惨白,袖口沾着泥点,分明是连滚带爬来的。
“大人!”管事扑通跪倒,额头抵地,“沈姑娘……沈素仪姑娘,方才在南山郡王府门前……投缳了!”
满室死寂。
崔锦君猛地扭头看向沈肆。
沈肆却未显惊愕,只伸手拿起案上那盏冷茶,慢慢啜了一口,茶水早已冰凉,他喉结微动,咽下。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传来的消息!”管事抖着嗓子,“说她穿着大红嫁衣,披着霞帔,站在郡王府朱门前,手里举着一封血书,说是……说是愿为郡王殉节,只求郡王念她一片痴心,允她牌位入郡王府祠堂!”
“血书写了什么?”沈肆问。
“只写了八个字——”管事咽了口唾沫,“‘妾心似莲,唯君可折’。”
崔锦君嗤笑出声,却笑得毫无温度:“她倒是敢写。”
沈肆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去查。”他声音平静无波,“第一,她那身嫁衣,是谁给她备的?第二,血书是用什么写的?第三,她站在门前多久?可有郡王府的人出来接应?若有,是谁?穿什么衣裳?站哪个位置?”
管事连声应下,刚要退下,沈肆又道:“再加一条——她投缳用的绸带,是什么颜色?什么料子?可有绣纹?”
管事一愣,忙道:“是……是月白色杭绸,没绣纹,就一截素绢。”
沈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寒潭深不见底:“月白色……倒真是干净。”
崔锦君听出异样:“怎么?”
“月白色杭绸,是季含漪去年端午亲手裁给沈老太太的寿礼。”沈肆缓缓道,“因老太太嫌素净,只收了,未曾上身。后来那匹料子,便一直锁在沈素仪房中西侧柜底,压着她私藏的几本《玉台新咏》。”
崔锦君心头一震:“她用含漪的东西赴死?”
“不。”沈肆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霜刃,“她是用含漪的东西,向南山郡王献祭。”
他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凉意灌入,吹得烛火狂摇,墙上两道人影剧烈晃动,如同挣扎的鬼魅。
“南山郡王不会让她死。”他望着远处郡王府方向那点微弱的灯笼光,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他若让她死,便是承认自己受了沈家胁迫——而他这样的人,宁可剜心割肉,也不肯低头承恩。”
“所以……他会救她。”崔锦君接道。
“他会亲自扶她起来,解下自己的腰带替她束发。”沈肆目光未移,“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封血书撕碎,掷于阶前,命人烧成灰,混着酒浆,敬给静妃灵位。”
崔锦君屏住呼吸:“然后呢?”
“然后——”沈肆终于转过身,烛光重新落回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会派人送沈素仪回沈府,抬着八抬大轿,前后仪仗,锣鼓喧天,像迎娶正妃一样,把她送进沈家二门。”
“他要告诉全京城:沈家女儿,他南山郡王看得起,但只配做他府上一名洒扫婢女——连通房都不够格。”
崔锦君喉头发紧:“这比杀了她还狠。”
“这才叫诛心。”沈肆淡淡道,“沈素仪想要的,是郡王垂青;郡王给她的,是万众瞩目下的羞辱。她今日披嫁衣,明日便只能披麻戴孝——因为郡王会立刻上折,奏请皇帝,将沈素仪赐婚给秦家嫡次子秦砚,即日完婚。”
“秦砚?”崔锦君愕然,“那个……瘫了三年,靠参汤吊命的秦二公子?”
“正是。”沈肆点头,“秦家为表忠心,已将秦砚的脉案呈入宫中。太医署批注:‘脉象虚浮如游丝,恐难逾冬’。”
崔锦君明白了。
沈素仪若嫁过去,不出三月,便是望门寡。而秦家为避嫌,必会在丧期满后,立刻将她发卖——一个被郡王当众羞辱、又克死夫君的女子,连沈家都再不敢认。
“可她若不肯嫁呢?”崔锦君追问。
沈肆眸光一厉:“那就由不得她了。”
他踱回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四个字——“礼部主事”。
“明日一早,你持此条去礼部,找侍郎周大人。”他将纸笺递给崔锦君,“就说,沈素仪‘贞烈可嘉’,宜录入《烈女传》,请礼部速拟敕牒,加盖印信。”
崔锦君一怔:“你还要帮她扬名?”
“扬名?”沈肆冷笑,“我是让她死后,连坟头都立不起碑。”
他蘸墨再写:“另传我令,沈府上下,即日起禁足。沈素仪若踏出房门半步,杖责四十;若与外人言语逾三句,削籍逐出;若再提南山郡王一字……”
笔尖一顿,墨滴坠下,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如血。
“——剜舌。”
崔锦君看着那团墨,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沈肆搁下笔,整了整袖口,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人添了盏茶。
“含漪那边,你亲自去安排。”他声音恢复惯常的冷淡,“后日午时,东市云酥记后巷,一辆青布小车,车夫姓陈,左耳缺一角。车里备好厚褥、暖炉、三日干粮,还有……”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铃,铃身雕着缠枝莲纹,铃舌却是个小小虎头——是季含漪及笄那年,他亲手打的。
“把这个,交给她。”
崔锦君伸手接过,铃身尚存体温。
“告诉她,”沈肆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忽然很轻,“沈家的女儿,不必向任何人俯首称臣。若她想回来,铃响三声,我在城楼等她。”
崔锦君攥紧银铃,金属棱角硌进掌心,微疼。
他没说话,只深深看了沈肆一眼,转身离去。
门阖上刹那,沈肆独自立于烛影摇红之中,良久未动。
窗外,更鼓三响,已是子时。
他缓步走到墙边,推开一幅山水画——后面竟是个暗格。取出一叠泛黄纸页,最上面一页,赫然是季含漪十二岁时的字帖,写的是《女诫》。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极认真,右下角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猫。
沈肆指尖抚过那猫,久久不动。
远处,南山郡王府方向,忽有钟声响起——不是报时,是丧钟。
一下,两下,三下。
悠长,悲怆,穿透整个京城夜空。
沈肆闭上眼。
他知道,那不是为谁而鸣。
是南山郡王在告诉所有人——
他的耐心,已经用尽。
而沈家这场春闺梦,也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