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节先请父王先去坐下。
接着他再坐在父王的对面。
江知节仔细想了想道:“现在儿子只是猜测沈肆没死,也不能确定,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现在父王的兵力都在容州,若是真被沈家算计,就只能被动,所以我们手上也要有筹码才是。”
勤王看着江知节:“什么筹码。”
江知节道:"让沈家忌讳的筹码。"
勤王没说话,等着江知节说下去。
江知节便继续道:“若是沈肆活着,沈夫人和沈老太太夜里出京应该是掩人耳目的,这说明沈家......
崔锦君脚步一顿,转身时烛火正跃过他眉骨,在眼窝投下一道深影。他没应声,只抬手将腰间一枚青玉螭纹佩解下,轻轻搁在案角——那是沈肆当年亲手所赠,寓意“清刚不折”,如今玉色微沉,似浸过数载风霜。
沈肆垂眸看了那玉佩一眼,未动,只道:“你明日一早,先去东市云酥记。”
崔锦君颔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声音压得极低:“我方才来时,见沈府后巷有辆青布小车停了半炷香,车帘缝里露出半截靛青袖角——是季家旧仆的衣料,绣的是双蝶衔兰纹,三年前季夫人病逝时,府中上下都换过一轮衣裳,唯独老管事王伯仍留着几件旧衣,说是念旧。可王伯今春已告老回乡,那袖子……不像是他的。”
沈肆指尖一顿,烛火倏地爆开一朵灯花,噼啪轻响。
他抬眼,目光如刃:“车走了?”
“走了。”崔锦君道,“往西去了,进了崇仁坊,停在一处赁屋门前。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李记药铺’匾,可门面封着,窗纸糊得密不透风,檐角蛛网连灰都不落,分明久无人居。我绕后墙看过,后院井台石缝里嵌着半片碎瓷——是季家内院用的雨过天青釉,胎薄如纸,摔了必成齑粉,寻常人绝拾不到第二片。”
沈肆缓缓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桂子冷香涌入,他望着远处沈府方向——黑沉沉的屋脊连绵如墨,唯有西角一座小楼还透出一点昏黄烛光,窗纸上隐约映着个纤细身影,正执笔凝思,发髻松散,鬓边一支素银簪斜斜垂着,簪头坠着粒细小的珍珠,在风里微微晃动。
那是沈素仪的闺房。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已无波澜:“她今日写了几封信?”
崔锦君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早知道她想递信?”
“她若真蠢到把信交给门房,我倒省心了。”沈肆声音冷而平,“她不敢托人,又怕被季含漪察觉,只能自己送。但沈府守卫森严,内宅更不容外人擅入,她唯一能出手的地方——是南山郡王府每月初五派来的采买婆子。”
崔锦君瞳孔一缩:“那婆子是……”
“季含漪从娘家带来的乳母之女,名唤杏娘,十三岁进府,十六岁随季含漪嫁入沈家,最是忠心不过。”沈肆唇角微扯,“可忠心这东西,也得分给谁。季含漪待她如妹,沈素仪却当她是奴婢,上月为争一匹云锦,当众掴了她两记耳光。”
崔锦君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沈素仪今晨悄悄塞了三两银子给杏娘,约她在后园紫藤架下说话。杏娘推拒了,可那银子,她收了。”
烛火猛地一颤,映得沈肆侧脸棱角锋利如刀。
他转过身,从书案暗格取出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封口火漆印着半枚残缺的麒麟纹——是勤王私印,只盖半枚,意为“未竟之约”。他指尖摩挲着那裂痕,嗓音低哑:“勤王昨日见完沈夫人,申时三刻又召见了南山郡王。”
崔锦君喉结滚动:“……他许了什么?”
“许他一个活命的机会。”沈肆将密函按在烛焰上,火舌瞬间舔舐纸角,灰烬卷曲飘落,“南山郡王的生母是前朝废后族妹,当年因牵涉巫蛊案被褫夺封号,幽禁冷宫至死。皇帝登基后,虽复其郡王爵位,却削其俸禄七成,禁其离京,更将其长子远调岭南。勤王只需一句话——若助他成事,便扶南山郡王长子回京袭爵,另赐铁券丹书,永世免罪。”
崔锦君脸色发白:“南山郡王……答应了?”
“他跪了半柱香。”沈肆看着最后一点纸灰坠入铜盆,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他不知道,勤王真正要的,从来不是他点头,而是他低头时,额角渗出的那滴汗。”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一阵疾风,吹得窗棂嗡嗡作响。沈肆抬手合拢窗扇,动作却顿在半空——院中梧桐树影剧烈摇晃,枝叶间隙里,竟有三点寒星一闪而没。
是弩箭。
崔锦君已拔剑横于胸前,箭尖寒光映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他低声喝道:“东角墙头!”
沈肆却未动,只盯着那三处暗影消逝的方向,忽然问:“杏娘今夜当值?”
“戌时轮守西角门。”崔锦君咬牙,“我去截她!”
“不必。”沈肆终于阖上窗,“让她送。”
崔锦君愕然回头:“你疯了?万一她真把信……”
“她不敢。”沈肆重新坐回案前,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锋凌厉如刀,“她若真敢,此刻该在南山郡王府后巷接应沈素仪——可她没去。她收了银子,却把信藏在了自己枕下第三层褥子里,还用艾草熏过,防虫蛀,也防人搜。”
崔锦君怔住:“你怎知?”
沈肆笔尖悬停半寸,墨珠将坠未坠:“今晨她替季含漪熨衣,袖口沾了点艾草灰,右耳后有道浅浅抓痕——是猫挠的。季含漪那只雪狸猫,只认主子气味,旁人近身三尺便炸毛扑咬。可今晨它蹲在杏娘脚边打盹,尾巴还缠着她鞋带。”
崔锦君哑然。
沈肆落笔,字字如凿:“她心里怕极了沈素仪,更怕季含漪发现端倪。所以她会把信原封不动交给我。”
“你?”崔锦君失笑,“她凭什么信你?”
沈肆笔锋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黑,像滴将凝未凝的血:“因为她十岁那年,父亲染疫将死,是我让大夫连夜上门,吊住他七日性命,才等来季家遣人送药。她记得我左腕内侧有道旧疤——去年冬猎,我为护太子挡狼,被撕开三寸长的口子,至今未愈。”
崔锦君望着那道墨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沈肆吹干墨迹,将素笺折好,放入一只青竹筒,推至案边:“明早辰时,你让杏娘‘偶然’经过东市云酥记,把这竹筒塞给卖桂花糕的老妪。那老妪左耳缺了半片,是勤王旧部,专司传递密信。她收下后,会立刻转交南山郡王。而南山郡王……”
他抬眼,烛光刺破眼底阴翳:“会以为这是沈素仪亲笔所书的仰慕之信。”
崔锦君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那个“毒”字。
沈肆已起身走向内室,玄色锦袍下摆掠过地面,像一柄入鞘的剑。行至门口,他忽而驻足,背影在烛光里凝成一道孤峭剪影:“告诉杏娘,若她今夜睡不安稳,可去沈府佛堂点一盏长明灯。灯油里,我让人掺了安神的龙脑。”
崔锦君站在原地,看着那青竹筒静卧案上,仿佛一颗引线已燃至末梢的火种。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与沈肆同游西山,途经断崖,见鹰隼搏兔,兔竭力挣脱,鹰爪却越收越紧,最终双双坠入云海。当时沈肆指着翻涌的雾气说:“你看,最狠的杀招,从来不是撕开皮肉,而是让它自己跳下去。”
——原来十年过去,他仍记得那雾。
次日卯时三刻,沈府后巷。
杏娘裹着褪色蓝布头巾,提着食盒匆匆而行。晨雾未散,青石板沁着水汽,她左顾右盼,脚下却不由自主拐向佛堂方向。朱红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暖黄烛光。她推门进去,蒲团上果然放着一盏新续的长明灯,灯芯跳动,灯油澄澈,浮着极淡的龙脑清香。
她跪下叩首,额头触地时,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就在此时,佛龛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杏娘浑身一僵,抬头望去——佛龛阴影里,沈肆负手而立。他未着官服,只一袭素青直裰,腰束乌木带,腕间那道旧疤在烛光下泛着淡粉色。他身后供奉的观音低眉垂目,手中净瓶倾泻一缕微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
杏娘膝下一软,伏地不起。
沈肆缓步上前,靴底踏在青砖上,无声无息。他在她面前蹲下,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额角沁出的细汗。然后,他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那道蜿蜒的旧疤。
“昨夜睡得可好?”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佛前香火。
杏娘抖得更厉害,眼泪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痕:“奴婢……奴婢不敢!”
“我知道。”沈肆从怀中取出那封未曾拆封的信,指尖拂过火漆印,“这信,你昨夜没烧,也没送,很好。”
杏娘泪眼模糊中,看见他掌心摊开一粒赤金锞子——上面錾着“长乐未央”四字,是季含漪及笄时,沈肆亲手所铸,只此一枚。
“拿着。”他将金锞子放在她颤抖的掌心,“回去告诉沈姑娘,就说——南山郡王昨夜读信,彻夜未眠。”
杏娘几乎窒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沈肆却已转身,袍角扫过佛龛前垂落的素纱帷幔,帷幔微扬,露出后面半幅褪色壁画:白衣菩萨踏莲而来,莲瓣上溅着几点朱砂,像凝固的血。
他走到门口,忽而停步:“对了,你父亲上月咳血,是肺痨。城东济世堂新来了位陈大夫,专治这个。你若去,报我名字。”
门扉合拢,余下满室檀香与龙脑清气,缭绕不散。
杏娘瘫坐在地,手中金锞子滚烫如炭。
而此时,南山郡王府。
郡王正立于书房铜镜前,任长史为他系上绛紫云雁纹锦带。镜中映出他苍白的脸,眼下青影浓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封素笺——笺角还带着女子脂粉的淡香,墨迹清隽,落款处画了一枝含苞的梨花。
长史躬身道:“王爷,秦家那边已回话,秦公子明日启程赴京,随行带了三十车聘礼。”
南山郡王眸光一暗,手指骤然收紧,笺纸边缘发出细微的裂响。
窗外,一只青羽雀扑棱棱撞在窗纸上,又惊飞而去。纸面留下一道浅浅水痕,像未干的泪。
同一时刻,沈府西角门。
沈素仪倚着朱漆门框,指尖绞着帕子,目光频频望向巷口。晨光渐亮,照得她鬓边珍珠流苏微微发颤。她昨夜辗转反侧,此刻眼底浮着两团淡淡的青,却掩不住眸中灼灼的光。
“来了!”贴身丫鬟突然低呼。
沈素仪心头一跳,踮脚望去——巷口果然转出个蓝布身影,正是杏娘。她提着食盒,步履有些虚浮,走近时,沈素仪闻到一股极淡的龙脑香,混着佛堂特有的沉香气息。
“姑娘……”杏娘垂首,声音发紧,“郡王他……昨夜读了信,整宿未合眼。”
沈素仪呼吸一滞,指尖掐进掌心,疼得清醒几分:“他……他说什么了?”
杏娘不敢抬头,只将食盒底部一块松动的木板轻轻一按——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赤金锞子,正面“长乐未央”,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梨花一枝春带雨**。
沈素仪瞳孔骤缩。
那是她昨日信中写下的诗句。郡王竟真的记住了,还刻在了金锞子上!
她一把攥住金锞子,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却像烧红的炭。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人在笑,有人在叹,有人在低语:“沈姑娘好福气……南山郡王动心了……”
她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身后忽传来一声轻笑。
“素仪妹妹,这金锞子……倒是眼熟。”
沈素仪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她缓缓回头——季含漪不知何时立在廊下,一袭月白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面容平静如秋水。她手里捏着半片雨过天青釉的碎瓷,瓷面映着朝阳,折射出一点锐利的光。
沈素仪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那点光刺穿,发不出半点声音。
季含漪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她攥紧的拳头,扫过她涨红的脸,最后落在她鬓边那支摇摇欲坠的珍珠流苏上。
“这珍珠,”她指尖忽然一弹,流苏簌簌而颤,“是南海贡珠,太后赏我的。我分了两颗给你,原想着——”
她顿了顿,笑意未达眼底:
“——让你戴得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