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沈素仪说完又有些觉得不可思议。
又看向江知节道:“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因为五叔对五婶历来好,不可能回来了不回沈府来的。”
江知节笑了笑,没有多说,只是又问:“你五婶真去了江陵?”
沈素仪道:“上回老太爷不行的消息来的时候,我听五婶说是要去江陵的。”
“再有,五婶不去江陵,又能去哪儿呢?老太爷病重,也要回去看看的。”
江知节看着沈素仪的眼睛:“你亲眼看到过沈老首辅病重?”
沈素仪愣了下摇头:“老太爷......
沈素仪的手指骤然松开,崔氏腕上那点微弱的暖意也跟着散了。她后退半步,唇色发白,眼睫颤得厉害,却硬是把那滴泪逼回去了。喉头滚了滚,声音轻得像片枯叶刮过青砖:“大嫂说得对……是我忘恩负义。”
可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绣鞋尖上——那双新做的云雁衔珠缎面鞋,鞋帮上银线勾的雁翅分明还泛着冷光。昨夜她亲手拆了第三根银线,只因针脚太密,硌得脚踝生疼。她不是不知好歹,是早知这“好”里裹着砒霜,只是从前不肯细嚼罢了。
崔氏见她这般,心口一软,到底没再说重话,只轻轻拍了拍她手背:“你若真不愿走,我替你去与五婶说一声。只是唐家既已动身,礼数上不好拖太久。”
沈素仪忽而抬眼,眸底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裂时渗出的水痕:“不必劳烦大嫂。”她顿了顿,声音稳下来,“我这就去玉翠堂,亲自谢过五婶的添妆礼。”
崔氏微怔,未及应声,沈素仪已福了一礼,转身离去。裙裾扫过廊下竹影,竟不显半分踉跄。
玉翠堂在西角门内,原是沈府旧日库房改建,因专供内眷打制首饰,四壁嵌了厚棉褥防声,窗棂糊着细密蝉翼纱,连风都透得温柔。季含漪掀帘进去时,管事嬷嬷正捧着紫檀匣子候着,见她来了,忙躬身:“夫人来得巧,刚将三姑娘和四姑娘的添妆首饰理出来,您瞧瞧可合心意?”
匣盖掀开,两套头面静静卧在墨色丝绒上:沈素仪的是赤金累丝嵌红宝衔珠步摇,流苏垂坠七颗鸽血石,光线下灼灼如血;沈素仪的则是白玉雕成的并蒂莲簪,莲瓣薄如蝉翼,花蕊里嵌着米粒大的东珠,温润不争锋。
季含漪指尖抚过玉簪边缘,触感微凉:“四姑娘这副倒像早年老太爷赏给老太太的那支。”
嬷嬷笑道:“夫人好眼力!正是照着那支仿的,只将莲心东珠换作了更莹润的南珠,怕四姑娘戴了压不住气性。”
季含漪颔首,又看沈素仪那副,目光在步摇顶端停驻片刻——那颗主红宝石切面极正,却偏在底座暗槽处刻了个极小的“勤”字,若非她曾见过勤王府密使腰牌上的篆印,绝难察觉。她不动声色合上匣盖,笑道:“三姑娘这份贵气,倒衬得咱们府里都亮堂几分。”
嬷嬷忙道:“夫人说的是!听说三姑娘的亲事定了唐家嫡次子,那可是齐州盐运司同知的公子,前程稳当得很。”
季含漪笑意未减,指尖却悄悄掐进掌心:“唐家信上说几时到?”
“回夫人,三日后辰时,车驾抵永定门外驿馆。”
季含漪点点头,正欲起身,忽听外头一阵碎响,似是瓷盏摔地之声。紧接着,一个穿柳绿比甲的小丫鬟慌慌张张闯进来,扑通跪倒:“夫人!三姑娘……三姑娘晕倒在东角门了!”
东角门是沈府通往外院的必经之处,门洞高阔,青砖铺地,此时沈素仪就躺在阴影里,素色裙摆铺开如一朵将谢的梨花。她双目紧闭,额角沁着细汗,右手却死死攥着袖中一角——季含漪走近时,瞥见那袖口露出半截素绢,上面墨迹淋漓,分明是刚写就的字:“……愿为君效死,伏惟珍重。”
季含漪心头一跳,立时侧身挡住身后众人视线,低声道:“快扶三姑娘回房,莫惊动老太太。”
丫鬟们七手八脚抬起人时,季含漪状似无意拂过沈素仪手腕,指尖触到一枚硬物——那是一枚铜钱大小的玄铁令牌,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正面阴刻飞鹰,背面却是空白。她指尖微顿,旋即收回,只吩咐道:“请陈大夫来,再煮碗参汤送过去。”
待人散尽,季含漪独自立在门洞阴影里,抬头望向门楣上斑驳的“承恩”二字。这匾额是先帝所赐,二十年风雨侵蚀,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灰白木纹,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伤疤。她忽然想起昨夜沈肆信中最后一句:“含漪若见素仪有异,勿拦,勿问,只记牢她袖中之物形制。”
原来他早知道。
沈素仪醒来时,窗外暮色已沉。床前坐着季含漪,手中正绣一方云纹帕子,银针在灯下偶尔一闪。
“五婶……”她声音沙哑,挣扎着要坐起。
季含漪搁下绷架,递来温水:“喝些水,别急着说话。”
沈素仪就着她的手啜饮两口,目光却落在季含漪袖口——那里露出半截墨兰纹银镯,镯心嵌着一颗幽蓝琉璃,正映着烛火微微晃动。她瞳孔骤然一缩,喉间涌上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季含漪仿佛未觉,只将帕子叠好放在枕边:“这帕子是给你添妆用的。蓝是‘平’字谐音,兰是‘安’字谐音,愿你此去齐州,岁岁平安。”
沈素仪盯着那方帕子,忽然笑了:“五婶倒比我这个做妹妹的更懂‘平安’二字怎么写。”
季含漪抬眼,烛光在她眸中静静流淌:“我也是从妹妹熬成婶娘的。”
沈素仪手指绞紧被角,终于开口:“五婶可知,唐家那位公子……去年在容州军中任过三个月督粮官?”
季含漪执针的手纹丝未动:“哦?那倒真是缘分。”
“不是缘分。”沈素仪直视着她,眼角泛起薄红,“是勤王布的局。他早知我要嫁唐家,才特意将人调去容州——唐家与勤王私通的密信,就藏在我妆匣夹层里。”
季含漪终于放下针线,缓缓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烧了?”
“烧了,唐家就会另寻由头退婚。”沈素仪惨笑,“可只要婚约在,勤王就能借唐家之手,在齐州囤积军械——五婶可知道,齐州盐仓底下,早已挖空成了火药库?”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季含漪凝视着沈素仪眼中跳动的光,忽然问:“那你袖中那封信,是写给谁的?”
沈素仪浑身一僵。
季含漪却已起身,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只青瓷小瓶:“这是沈肆托我带给你的。他说,若你主动寻他,便将此物交予你。”
沈素仪颤抖着接过,瓶身冰凉,拔开塞子,一股清苦药香漫开。她怔怔看着瓶中药丸,忽然泪如雨下:“他……他怎知我会来寻他?”
“因为他知道,”季含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恨的从来不是沈府,而是被当作棋子却连棋盘在哪都不知道的自己。”
沈素仪攥着瓷瓶,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窗外更鼓敲过三声,远处传来禁军巡夜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同一时刻,永定门外驿馆。
唐家车队刚卸下三辆青帷马车,领头管事便将一枚鱼符递给守门校尉:“奉我家老爷之命,押送盐引赴户部核验,明日午时前需入城。”
校尉验过鱼符,正欲放行,忽见北面驰来一骑快马,马背上的人玄甲未卸,腰悬禁军虎符,直冲驿馆大门而来。
校尉横枪拦住:“何人擅闯驿馆?”
那人勒马,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冷硬的脸——竟是沈肆麾下亲兵统领陆峥。他目光如刀扫过三辆马车,最后钉在校尉脸上:“奉沈大人密令,查抄通敌叛国证物。所有车辆,即刻卸货!”
唐家管事脸色煞白,膝下一软跪倒在地:“大人明鉴!我唐家世代忠良,绝无通敌之举!”
陆峥冷笑,手中虎符翻转,露出背面一行小字:“德胜门火药局失窃案,涉案车辆,按图索骥。”
校尉低头一看,虎符背面果然绘着三辆马车的简图,与眼前车辆形制分毫不差。他额头沁出冷汗,挥手喝道:“卸货!一寸一寸搜!”
第一辆车掀开车板,底下赫然是整整齐齐码放的盐包;第二辆掀开,仍是盐包;待第三辆车板掀开,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盐包之下,层层叠叠码着数十口黑漆木箱,箱盖缝隙里,隐约透出硝磺刺鼻的气息。
陆峥抽出佩刀,刀尖挑开最近一只木箱盖子。
箱内没有火药,只有一卷黄绫圣旨,朱砂御批赫然在目:“……着唐氏男丁即刻赴京,以备擢用。”
唐家管事瘫软在地,嘶声喊道:“这是假的!这是栽赃!”
陆峥却已收刀入鞘,转身望向京城方向。暮色苍茫里,德胜门巍峨的轮廓正渐渐沉入墨色,而城内某处高楼之上,一盏孤灯悄然亮起,灯影摇曳,映出窗纸上两个交叠的人影——一个执笔,一个研墨。
沈肆搁下狼毫,看着崔锦君将最后一份密报投入炭盆。火舌舔舐纸角,灰烬翻飞如蝶。
“勤王今日申时进了宫,皇上留他在养心殿用膳。”崔锦君吹了吹炭火,“听说,陛下亲手给他斟了三杯酒。”
沈肆望着跳跃的火焰,忽然问:“含漪那边,可安排妥了?”
“巳时三刻出的西直门,车队打着沈家商号旗号,侍卫都换了漕帮服饰。”崔锦君顿了顿,“她走前,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她说——”崔锦君学着季含漪的语调,声音轻缓如絮,“若你腿伤复发,记得敷药时多揉三下膝盖。”
沈肆怔住。
炭盆里最后一点纸灰飘起,打着旋儿,落进他摊开的掌心。
他慢慢合拢手指,将那点余温攥紧。
窗外,初春的风正穿过朱红宫墙,卷起满地枯枝败叶,簌簌作响。
而德胜门内三里处,那座废弃火药局的断壁残垣间,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翅尖掠过半截倾颓的“威远”石匾——那是三十年前,先帝为表彰沈家平定西北之功所立。如今匾额裂开一道深痕,横亘在“威”字中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风过处,灰烬与尘土齐飞,新芽在焦黑泥土下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