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看向侍卫又细问了些话。
那侍卫便忙仔细回话。
原来这深山之中之所以有一户人家,是靠着山林打猎的猎户。
这猎户家中总共只有三人,是一对年轻夫妻还有一个孩子。
夫妻两人看起来都是纯朴的老实人,现在没别的地方去,暂时去那处地方休息一下也是可以的。
季含漪往周遭又看了看,这里到处都是荒山,荒山上忽然有两间屋子,其实还是有些担心的。
但是再往前看,隐隐约约便能看到一个村落,虽说有些距离,但还是叫人放心了一......
江知节垂眸片刻,指尖缓缓叩在紫檀木案角,发出极轻的三声闷响,像三记未落的鼓点。
“沈肆若活着,必在江陵。”
勤王脚步一顿,目光如刀:“江陵?他不是被发配岭南,半道上就暴毙于瘴疠之地?连尸首都是沈家亲自运回祖坟下葬的。”
“可那口棺材,父王可曾亲眼见过?”江知节抬眼,烛火在他瞳底跳了一簇冷光,“当年沈肆被褫夺一切官职、削籍为民,押解南行。沿途十二驿,七处州府递过‘病殁’文书——但每一份,都盖的是‘验讫无误’朱印,而非刑部勘验司的骑缝章。儿臣三年前查户部旧档,偶然翻到其中一份残页,底下压着一行蝇头小楷:‘棺重三百廿斤,内衬铅箔,厚三寸’。”
勤王呼吸一滞:“铅箔?”
“防尸气外泄,更防……活人窒息。”江知节声音压得极低,“寻常棺椁不过百五十斤,沈肆身量中等,裹以素绢、置以冰鉴,至多二百斤。三百廿斤,只可能裹了铅,也只可能裹着一个尚有气息、却不能动、不能言、不能呼救的人。”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竹梢的微响。勤王慢慢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入,吹得案上几页纸簌簌翻动。他盯着院中那株老梅——枝干虬曲,皮色铁黑,却是整个王府里唯一一棵不畏霜寒、年年早春先绽白花的树。
“你何时起疑的?”他忽然问。
“从沈素仪进门那一刻。”江知节答得极快,毫无迟滞,“她浑身湿气未散,袖口沾着两粒青苔碎屑,指甲缝里嵌着泥,可那泥是江陵特有的赭红黏土——离京八百里,非快马加鞭、昼夜不休不可及。她若真从沈府逃出,怎会沾上江陵之土?除非……她根本不在沈府,而是在江陵待过。”
勤王霍然转身:“你是说,她被人送回来的?”
“是‘送’,不是‘逃’。”江知节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掌心摊开——巴掌大小,黄铜所铸,正面浮雕云纹,背面阴刻二字:**沈令**。
勤王瞳孔骤缩:“沈家军令符?!这东西早该随沈肆一道焚于宗祠!”
“可它没焚。”江知节指尖摩挲着铜牌边缘,“它在沈素仪贴身荷包里,用油纸层层裹着,还带着体温。我替她整理衣襟时滑出来的——她自己都不知这东西为何在身上。”
勤王一把抓过铜牌,翻来覆去细看,指腹用力擦过背面二字,忽地冷笑:“沈令……沈令……沈肆若真死了,谁敢私铸此符?谁又敢把此符塞进一个闺阁姑娘怀里?”
“正是。”江知节颔首,“沈素仪说,老太太走前训她‘白眼狼’,又道‘往后自求多福’。这话听着是斥责,可若拆开来听呢?‘白眼’——是睁眼之人,‘狼’是野性未驯、尚可驱策之物。‘自求多福’,不是断绝关系,是让她自己去找活路——找谁的活路?自然是找能给她活路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针:“父王可还记得,沈肆当年最擅什么?”
勤王喉结滚动:“……金蝉脱壳。”
“对。”江知节声音沉下去,“他当年能假死脱身,今日便更能借尸还魂。沈老首辅病重,沈夫人离京,沈素仪‘仓皇出逃’,桩桩件件,看似凌乱,实则环环相扣——她在沈家是弃子,可弃子若被我们捡起来,便成了我们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可若这刀,刀柄上早已被人暗中凿了槽、嵌了簧、装了反刃呢?”
窗外风声陡烈,枯枝撞上窗棂,哐当一声。
勤王久久未语,只将那枚铜牌在掌心反复碾磨,铜锈染了指尖,泛出一点暗红,像凝固的血。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砺石相刮:“那你说,如何验沈肆生死?”
江知节目光一凛:“派影卫,即刻出发,潜入江陵沈氏别庄。不是去查棺椁,而是查井。”
“井?”
“沈肆少年时坠过井,右腿落下旧疾,每逢阴雨必痛彻骨髓。他若活着,必不敢居于无井之宅——因井水寒冽,可镇其痛。可若他真病重濒死,反倒要避井水之阴寒。”江知节缓步踱至勤王身侧,压低嗓音,“沈氏江陵别庄,后园有口古井,深十九丈,井壁青苔常年不生,井水冬暖夏凉,沈肆十五岁那年亲手题‘漱玉’二字于井沿。那井,二十年未淘,淤泥积厚。若沈肆真在井下密室养伤,影卫只需探得井底淤泥中有新鲜药渣、炭灰余烬、或是……未烧尽的《千金方》残页,便知真假。”
勤王眉峰紧锁:“可若沈肆真在井下,影卫去了,岂非打草惊蛇?”
“不会。”江知节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因为沈肆若真活着,他此刻最怕的,不是我们去查,而是我们不去查。”
“为何?”
“因为他需要我们信他死了。”江知节眸光如刃,“他需要我们以为,沈家已崩,沈肆已亡,老首辅垂危,沈夫人失措,沈氏门庭凋零,再无掣肘之力——如此,我们才会放心举事,才会倾力而为,才会……把所有底牌、所有暗线、所有埋在京中六部、五城兵马司、神机营的钉子,全数亮出来。”
他停顿一瞬,目光灼灼:“沈肆要的,从来不是螳螂捕蝉。他是那个站在树顶,等着螳螂与蝉两败俱伤后,俯身拾取残局的人。”
勤王背脊微微发僵,手按在腰间玉带钩上,指节泛白。
“所以儿臣以为,”江知节声音渐沉,字字如钉,“我们非但不能收手,反而要加码。”
“加码?”
“对。”江知节点头,“明日一早,儿臣亲自登门沈府,提亲。”
勤王愕然:“你疯了?明知可能是局,还要往里跳?”
“正因是局,才更要跳。”江知节眸色幽深,“沈素仪是饵,我们便咬钩;沈家想看我们慌不择路、急不可耐,那我们便比他们更急。提亲越急,礼数越重,越显诚意——可若我们提亲之后,沈夫人竟推脱不允,或另择他家,那便坐实了沈家确有异心:他们不愿与勤王府联姻,是怕我们借婚事渗入沈氏旧部,更怕我们借沈素仪之口,反向窥探沈府虚实。”
“可若沈夫人应了呢?”勤王追问。
“那便更好。”江知节笑意微凉,“沈素仪嫁入郡王府那日,便是沈家最松懈之时。她入府第三日,按例要回门省亲。那时,儿臣可命影卫混作抬轿力士、洒扫杂役、甚至……随行陪嫁的粗使婆子,堂而皇之踏入沈府二门。沈家再严密,也拦不住自家新妇归宁。而沈素仪,”他稍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倦,“她既敢孤身投奔,便该明白,自己早已不是沈家女儿,而是我们手中,一枚必须用尽的棋。”
勤王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卸下千斤重担,又似压上万钧巨石。
“好。”他颔首,声如金铁交击,“准你提亲。但有一条——”
“父王请讲。”
“提亲那日,你需当众亲奉沈素仪一盏茶。”勤王目光如炬,“不是郡王赐茶,是未来夫君敬茶。要跪,要执礼,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看见,南山郡王江知节,真心实意,求娶沈氏女。”
江知节眸光微闪,随即垂首:“儿臣……遵命。”
勤王摆手,示意他退下。江知节转身欲走,忽听父王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枯叶坠地,又似旧弦崩断。
“知节。”
他顿步。
“若……沈肆真活着,”勤王望着窗外那株白梅,声音苍凉,“你猜,他最恨的,究竟是太后,还是朕?”
江知节未回头,只静静立在门槛阴影里,良久,才道:“儿臣不知。但儿臣知道,沈肆若活着,他最恨的,一定是当年没能亲手扶上龙椅的那个人。”
话音落,他抬步跨出书房,门扉在身后无声合拢。
庭院寂寂,月光如霜。
江知节并未回自己院落,而是折向西角一座偏僻小院。院门虚掩,檐下悬着一盏素纱灯笼,灯影摇晃,映得门楣上“栖梧”二字若隐若现。
他推门而入。
院中石桌上,已备好一盆温水、一块素帕、一支银簪、一盒胭脂。
柳娘子坐在桌旁,素衣如雪,发髻松散,腕上褪下一只银镯搁在桌沿,正低头用指甲轻轻刮着镯内一圈暗红锈迹。听见脚步声,她也不抬头,只将刮下的锈粉簌簌抖进水中,水色顿时泛起一层薄薄的褐晕。
“来了?”她声音软糯,像浸了蜜的糯米团子。
江知节在她对面坐下,伸手取过银簪,簪尖在灯下泛着冷光。
“她沐浴完了?”他问。
“嗯。”柳娘子终于抬眼,杏眼里水光潋滟,唇角弯着,却无一丝笑意,“哭得厉害,洗了两遍才肯出来。奴婢给她擦身子时,看见她后颈有一颗朱砂痣,米粒大小,鲜红如血。”
江知节手微顿:“沈素仪后颈有痣?”
“没有。”柳娘子笑了一声,指尖蘸了点水,在石桌上画了个圆,“沈三姑娘颈后光洁,连颗小痣都没有。这颗痣……是奴婢刚点上去的。”
江知节盯着那水痕圆圈,良久,忽而一笑:“倒是个伶俐人。”
“郡王夸奖,奴婢愧不敢当。”柳娘子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轻轻覆在江知节手背,“只是郡王下次若还想奴婢替人点痣,不如直接吩咐。这般藏着掖着,倒显得……心虚。”
江知节任由她覆着,目光却越过她肩头,落在院角那丛半枯的芭蕉上。芭蕉叶宽大,叶脉纵横如网,叶心蜷曲,仿佛永远不肯舒展。
“心虚?”他低声道,“我只是怕她太美,美得让人忘了,她脖颈上那颗痣,究竟是朱砂点的,还是血沁的。”
柳娘子指尖一颤,素帕滑落。
江知节却已抽手,将银簪插入发髻,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热水备着,”他起身,拂袖,“半个时辰后,我要见她。”
柳娘子垂眸,拾起素帕,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是。”
江知节走出栖梧院,月光泼了他一身清冷。他未曾回房,径直走向王府西侧马厩。
马厩深处,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正安静嚼着草料。听见脚步声,它抬起眼皮,眸子漆黑如墨,竟无半点反光。
江知节伸出手,掌心向上。
黑马鼻尖轻触他掌心,温热湿润。
他摸了摸马鬃,低声道:“阿玄,明日,你驮着沈家三姑娘,走一趟沈府。”
黑马喷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江知节收回手,转身离去,背影融进浓稠夜色里,再未回头。
同一时刻,沈府东角门悄然开启一条窄缝。
两顶青布小轿,一前一后,如墨鱼滑入护城河倒影,无声无息,消失在朱雀大街尽头。
轿帘低垂,无人看见,第二顶轿中,一只戴着玄色手套的手,正缓缓捻碎一张叠得极小的素笺。
笺上墨迹未干,只有一行小字:
**“井已封,人未归。速决。”**
纸屑簌簌飘落,混入夜风,散作齑粉。
而远在八百里外的江陵,沈氏别庄后园。
那口题着“漱玉”的古井,井沿青苔湿滑如油。
井口上方,一根极细的蚕丝,正随着夜风微微震颤。
丝线另一端,缠绕在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指上。
手指的主人隐在井旁假山阴影里,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骇人,像两簇幽绿鬼火,静静燃烧。
他望着井口,仿佛望着一口深不见底的棺椁。
又像望着,即将掀开的,整个天下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