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锦君一愣。
沈夫人。
他这才想起来将怀里的一封信掏出来递给沈肆:“这是你夫人给你的,我没看。”
沈肆的指尖一顿,从崔锦君的手里接过了信。
娟秀的字迹很熟悉,看到这样的字,便好似看到季含漪那张安静的脸庞。
崔锦君看沈肆看了大半天了,忍不住问:“信上写了什么?”
沈肆垂眸:"她说让我别担心她,又说勤王的举动不对,提醒我小心勤王。"
说着沈肆又顿了一下,再道:“她让我安心眼前的事情,她会护好她自己和孩子的。......
江知节垂眸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青玉螭纹佩——那是沈老首辅七十大寿时亲赠的贺礼,温润沁凉,纹路里还嵌着半道极细的金丝,是沈家独门的“松鹤延年”暗记。他缓缓抬眼,烛火在他瞳底跳了一下,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子:“父王可还记得,沈肆出使南诏前,曾在翰林院修《皇明实录》三年?”
勤王一顿:“自然记得。那时他才二十有六,已授翰林侍读学士,连先帝都说‘沈氏一门,文骨铮铮’。”
“那三年里,他亲手誊录了三十七卷实录,每卷末页皆有他亲笔小楷朱批。”江知节声音压得更低,“儿臣查过内府存档,其中二十一卷的朱批墨色,与他后来奏疏上的字迹,浓淡、顿挫、收锋处的微颤,全然不同。”
勤王眉头骤锁:“你是说……有人代笔?”
“不。”江知节摇头,目光如刃,“是同一人写的,但用的是另一只手。”
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影扫过青砖的沙沙声。勤王忽而想起什么,猛地转身踱至书案前,抽出一卷泛黄册子——那是当年沈肆呈上的《南诏风物志》手稿副本。他指尖颤抖着翻开扉页,指着右下角一枚残缺的印章:“这印泥颜色不对!当年我亲眼见他盖的印,是新调的朱砂混了松烟墨,偏赭红;这本上却是纯朱,艳得发假。”
江知节喉结微动:“父王好记性。那印,是三个月前重刻的。”
勤王呼吸一滞,背脊倏然绷紧。他忽然明白儿子为何要提《实录》——那三十七卷里,唯有沈肆左手誊写的二十一卷,被悄悄调换过装帧,纸张厚薄、浆糊气味、甚至虫蛀的孔洞位置,都与原档不符。而负责校勘的,正是沈家门生、现任大理寺少卿的周砚之。此人半年前刚升迁,升迁文书上赫然写着“经沈老首辅亲荐”。
“周砚之……”勤王喃喃念出这个名字,手指重重叩在案上,“他昨夜随沈夫人启程去江陵了?”
“不。”江知节从袖中取出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火漆印是沈府独有的云纹松枝,“今晨五更天,周砚之遣心腹快马送来此信。信上只有一句:‘雷州行宫地窖,第三根承重梁后,有铁匣。匣中物,可证沈肆生死。’”
勤王霍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他倒戈了?”
“不。”江知节扯了下嘴角,竟有几分讥诮,“周砚之是沈肆少年时的伴读,十二岁起就替他抄书。沈肆右手负伤那年,周砚之便日日临摹他的字,临了整整七年。他递这封信,不是背叛沈家,是替沈肆来问——勤王府,敢不敢赌这一局?”
烛火猛地爆开一朵灯花。
勤王怔住。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自己跪在乾清宫外求见先帝,膝盖冻得失去知觉,而沈肆踏着积雪而来,将一件玄色鹤氅披在他肩上,低声道:“王爷不必跪。沈某只问一句:若太后鸩杀皇后之事坐实,您愿不愿接这柄剑?”
那时沈肆不过三十,眉宇间却已凝着山岳般的沉静。他没等勤王回答,转身离去,雪地上只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足印,仿佛早已预知所有答案。
“沈肆若活着……”勤王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他等这一天,比我们更久。”
江知节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牌——牌面阴刻“沈”字,背面却是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走向与沈肆常佩的那柄青钢短剑鞘纹完全吻合。“这是沈素仪逃出来时,偷偷藏在发髻里的。她以为是沈家给她的护身符,其实……是沈肆当年赐给心腹死士的信物。凡持此牌者,可直入沈府地牢,取‘镇魂匣’。”
勤王瞳孔骤缩:“镇魂匣?”
“沈家祖训,每逢族中重臣病危,必以玄铁铸匣,盛其贴身之物,埋于祠堂地底。匣上刻生辰八字,匣内置一盏长明灯。灯油燃尽之日,便是此人断气之时。”江知节指尖抚过乌木牌裂痕,“可这牌上的裂痕,是新劈的。说明匣子已被启封过——灯油,早空了。”
窗外忽起一阵急风,卷得窗纸噼啪作响。勤王踉跄一步扶住案角,指节泛白:“所以沈肆……”
“活得好好的。”江知节声音冷得像淬了霜,“他让整个天下以为他死了,连自己亲女儿都骗过了。沈素仪哭诉老太太突然痊愈,不是装的——是沈肆回京那夜,亲自为母亲诊脉,开了三副药。沈夫人连夜烧毁所有旧药方,只因那些方子里,写满了沈肆的笔迹。”
勤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那沈素仪……”
“是弃子。”江知节终于吐出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可怕,“沈家需要一个‘走投无路’的沈氏女,撞进勤王府。既让父亲相信沈家真已分崩离析,又借她的嘴,把‘沈肆未死’的消息,一字一句喂进咱们耳朵里。”
屋内死寂。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嗡鸣,一声,又一声,像催命的鼓点。
勤王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干涩而苍凉:“好啊……好一个沈肆!他把自己埋进坟里,却把刀递到我们手上,还帮我们磨得锃亮!”
江知节却未笑。他盯着案上那封未拆的密函,烛光映得他侧脸线条冷硬如石雕:“父王,最毒的不是沈肆活着。是他在等我们,主动把刀,砍向皇帝的脖子。”
“您说,若咱们现在收手……沈家会如何?”
勤王沉默良久,忽然抓起案上青铜镇纸,狠狠砸向青砖地面——“砰”的一声脆响,镇纸裂成两半,露出内里中空的腔体。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蜡丸,表面还沾着几点干涸的血渍。
江知节俯身拾起,指尖捻开蜡壳。一枚暗红色药丸滚落掌心,苦杏仁味混着铁锈腥气,直冲鼻腔。
“鹤顶红。”勤王嗓音嘶哑,“太医院秘制,服下三刻必死。当年……就是它,送太后上了西天。”
江知节握紧药丸,指缝渗出血丝:“所以沈家早备好了‘皇帝暴毙’的由头。只要咱们按他们写好的戏码演下去,明日朝堂之上,沈肆便会带着满朝文武跪在勤王府外,请父王‘监国理政’。”
“而沈素仪……”勤王盯着儿子掌中那抹刺目的红,“她若今晚沐浴后,饮下一杯加了‘鹤顶红’的安神汤呢?”
江知节缓缓攥紧手掌,药丸碎屑从指缝簌簌落下:“她会死得干干净净,尸身送回沈府。沈夫人跪在灵前痛哭失声,哭她‘不守妇道,私奔郡王,羞愧自尽’。沈老首辅闻讯呕血三升,当夜薨逝——于是,沈家彻底‘败落’。勤王府,就成了天下唯一的指望。”
烛火剧烈摇晃,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如同两具即将挣脱束缚的鬼魅。
“可若咱们不演呢?”勤王声音忽然轻了,“若咱们今夜就闯进沈府祠堂,劈开那口镇魂匣……”
“匣中不会有尸体。”江知节打断他,目光灼灼如炬,“只有一件沈肆的旧官袍,袍襟上,用他自己的血写着八个字——”
“‘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勤王浑身一震。
江知节松开手,任碎药渣落进香炉。青烟腾起,裹着苦香,袅袅散入黑暗:“沈肆要的从来不是勤王府的刀。他要的是——咱们亲手,把这把刀,捅进大胤的龙脉里。”
门外忽传来三声轻叩。随从的声音压得极低:“郡王,柳娘子的衣裳取来了。还有……沈三姑娘的丫鬟青萝,趁人不备,溜进了后园假山洞。”
江知节眸色一沉:“青萝?”
“是。她怀里揣着个油纸包,刚拆开……里面是半块桂花糕,还有一张纸条。”随从顿了顿,“纸条上写着:‘三姑娘莫怕,婢子已按老太太吩咐,将您昨夜偷听的话,一字不漏,报给了南山郡王。’”
勤王猛地转身,一把掀翻书案!狼毫笔筒倾泻而出,墨汁泼洒如血:“好!好一个‘偷听’!沈素仪昨夜根本没出过房门——她被软禁在东跨院,窗户钉死了,门锁换了三把!”
江知节却笑了。那笑容冰凉彻骨,眼尾微微上挑,竟有几分沈肆年轻时的凌厉:“父王,您说……若咱们现在去东跨院,把那扇‘钉死’的窗推开呢?”
他转身走向门口,蓝衫下摆掠过满地狼藉,声音飘在墨香与药味交织的空气里:“窗后那堵墙,是空心的。沈家祖宅的图纸上,画着一条暗道——从祠堂直通东跨院耳房。沈素仪每日送去的鱼汤,汤碗底部,都刻着沈肆教她认的第一个字:‘忍’。”
门开,月光如银泼入。
江知节立在门槛上,身影被拉得极长,仿佛一柄缓缓出鞘的剑。
“沈肆在教她忍。忍到咱们亲手,把皇帝的脑袋,捧到他面前。”
勤王站在倾覆的书案后,看着儿子融进月色的背影,忽然想起沈肆当年那句话:“王爷不必跪。沈某只问一句:若太后鸩杀皇后之事坐实,您愿不愿接这柄剑?”
原来那柄剑,从未递出。
它一直插在沈肆自己的心口,等勤王府的人,亲手拔出来,再狠狠,捅向九重宫阙。
后园假山洞内,青萝正颤抖着撕碎那张纸条。碎屑如雪片纷飞,其中一片沾上她腕间一道新鲜刀痕——那伤痕的形状,分明是沈肆惯用的柳叶刀所留。
而此刻,沈素仪正倚在浴桶边缘,指尖划过水面,看涟漪一圈圈荡开。她不知晓,桶壁内侧,用极细的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阿仪,忍字心上一把刀。娘等你,亲手把它,插进勤王的心口。”
水汽氤氲,她对着铜镜抿唇一笑,胭脂未施,颊边却浮起两朵桃花。
她以为自己是攀上高枝的藤蔓。
殊不知,藤蔓之下,早已盘踞着一条通体幽黑的蛇。
正吐着信子,数着她每一次心跳。
等她,把那柄名为“勤王”的刀,
亲手,锻造成沈家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