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仪脸色白了白。
她没想到自己失身南山郡王的事情居然被知道了。
心里不是没有一股恐慌的,她也不知道大嫂是怎么知道的,现在她身边一个丫头都没有,在这沈府孤立无援,现在若是一味争辩对她也没有好处。
现在要紧的也是赶紧脱离沈家,早点和南山郡王的亲事定下。
她也根本不想听崔氏这些话,那晚上的情景她最知道。
并不是南山郡王主动,是她为了安稳主动勾引的。
要是沈家不这样害她,她也不会这样做。
她不想说这个了,又一......
江知节起身唤了外头守着的贴身长随阿砚进来,声音不高不低:“去请云娘过来,再备一桶热水、两套干净衣裳,要素雅些的,莫用金线绣纹。”阿砚垂首应是,退下时眼角余光扫过软榻上垂泪未干的沈素仪,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压——郡王向来不用府中女使近身伺候,更不许她们入内院主屋,今夜却破例召云娘,还是为一个穿小厮衣裳、鬓发散乱的姑娘。
云娘是南山郡王府的管事娘子,四十出头,面相温厚,手指却常年带着薄茧,是早年跟着老郡王在西北军中做过军医的。她端着铜盆进来时,沈素仪正低头绞着袖角,见云娘进来,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肩,又觉失礼,忙抬眼欲笑,唇边刚扬起半分,便被云娘沉静如水的目光轻轻一压,笑意僵在嘴角。
“三姑娘且随我来。”云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既无谄媚,亦无疏离,“水已备好,在东次间。奴婢替您备了素绢中衣、月白褙子、浅青马面裙,腰带是软缎的,不勒人。”
沈素仪怔了怔。她本以为会是锦缎云肩、绣金比甲,或是郡王府惯用的绛紫、墨绿等贵重配色——那才衬得上未来郡王妃的身份。可这素绢、月白、浅青,清冷得近乎寡淡,倒像闺中待字的寻常姑娘所用。她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面上却只垂眸轻声道:“有劳云娘了。”
云娘没应声,只侧身让出通路,目光落在沈素仪腕上——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红痕,是方才被江知节攥住时留下的,皮肉未破,却已微微泛青。云娘不动声色,只将铜盆搁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去:“先擦擦脸,夜里风凉,脸上泪痕未干,易生风疹。”
沈素仪接过帕子,指尖触到帕角一枚极小的银针——针尖微弯,尾部嵌着半粒芝麻大的朱砂痣。她心头一跳,猛地抬头,云娘却已转身去开东次间的门,背影沉稳如松。
她忽而记起幼时听乳娘讲过一桩旧事:先帝三年,宫中暴发一场怪疾,七日之内夭折三名皇子,太医院束手无策,最后竟是个从西北军营调来的女医官,以银针引毒、朱砂定神之法救回尚在襁褓的今上。那位女医官姓云,后封六品奉御,却未入宫,只留在勤王府任首席医侍——而勤王府,正是南山郡王的父王封地所在。
沈素仪握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松开。她原以为自己赌的是情,是势,是南山郡王那双含情脉脉的眼;可此刻,帕角那枚银针与朱砂痣,却像一根冰凉的丝线,悄然缠上她的脚踝。
东次间水汽氤氲。云娘并未跟进,只在门外守着。沈素仪褪下那身窄袖小厮衣裳时,肩胛骨在烛光下显出伶仃的弧度。她盯着自己左肩下寸许处——那里有一颗米粒大的褐色小痣,形如飞燕展翅。她幼时曾问乳娘,乳娘只摸着她头发叹气:“三姑娘这痣生得好,可惜生错了地方。”
错了地方?她那时不懂。如今却忽然想起,沈肆书房里那幅《百雀图》真迹,落款旁就题着“燕栖枝头,非梧不栖”八字。沈肆从不收礼,却独独收了那幅画,还挂在最常坐的紫檀案侧。
她心头突突直跳,急忙系紧中衣带子,又伸手去解发髻。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依旧明艳的脸,眼下两片薄青,嘴唇因紧张而泛白。她忽然伸手,用指甲狠狠刮过右耳后——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是去年秋日,季含漪“失手”打翻茶盏,滚烫茶汤泼在她颈侧留下的。当时季含漪哭得比她还凶,说她“不知躲”,老太太当场罚了她抄《女诫》十遍,却连季含漪的衣角都没碰一下。
沈素仪对着镜子,慢慢抚平耳后那道痕。镜中人眼波流转,泪意未干,却已浮起一层薄薄的、淬了蜜的狠劲。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云娘的。是江知节。
他未进门,只倚在门框边,一手随意搭在雕花棂木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枚半旧的青玉扳指——沈素仪认得,那是上回在沈府西角门偶遇时,他左手大拇指上戴的那只。玉质温润,沁着旧色,却无一丝杂纹,显然是经年把玩之物。
“云娘说你怕水凉。”他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点刚洗过手的清冽水汽,“我让加了两瓢新烧的滚水。”
沈素仪慌忙拢紧衣襟,指尖却故意让一缕乌发从肩头滑落,垂在锁骨凹陷处:“郡王……怎的亲自来了?”
“怕你着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颤的睫毛,“也怕你急。”
急?沈素仪心头一热,又听他道:“唐家的人,明日辰时进京。”
她呼吸骤然一滞。
“他们走的是通州码头水路,船上有齐州盐引文书,一路畅通无阻。”江知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船头插着‘唐’字旗,旗杆三丈二,旗面绣金线,三十里外就能瞧见。”
沈素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笑出来,声音娇软:“郡王连这个都查到了?”
“查不到。”他忽然抬步走进来,靴底踩在青砖上几无声响,却震得沈素仪心口发麻,“是今晨户部送来的奏报里夹了一张通州巡检司的密帖,顺手扫了一眼。”
他走近铜镜,与她镜中对视,目光沉静如古井:“沈三姑娘,你可知齐州唐家,为何能十年间从盐引末等商户,跃居江南三大盐商之首?”
沈素仪摇头,喉头发紧。
“因为他们替人运过东西。”江知节指尖轻点镜面,恰好点在她眉心位置,“运过一船‘药’,从齐州出发,经扬州,转镇江,最后停在金陵城外十里驿——那一年,太后病重,钦天监断言‘寿不过冬至’,可太后却活到了来年清明。”
沈素仪脸色霎时惨白。
江知节却笑了,那笑温柔依旧,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你母亲当年递进宫的那封密信,开头第一句便是‘唐氏盐船,载药三十七箱,箱底暗格藏青玉匣,匣中非药,乃先帝遗诏副本’。”
沈素仪身子一晃,扶住浴桶边缘才没跌倒。
“你不知道?”江知节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温热而致命,“你母亲临死前烧掉的那叠信笺里,有七封是写给唐家的。最后一封,日期是她自尽前三日。”
沈素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烧得不干净。”江知节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轻轻覆在她发顶,“火苗舔到第三页时,被风掀开了半角——上面写着‘若我不得善终,素仪当托于勤王府,彼时山高水长,郡王必念旧情’。”
沈素仪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旧情?”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郡王与我母亲……”
“我十二岁那年,曾在慈宁宫见过令堂一面。”江知节声音忽然放得很缓,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她抱着尚在襁褓的你,指着窗外的梅花说,‘这孩子命硬,落地时雪崩压塌了半座梅岭,偏她一声不哭’。太后当时笑得咳嗽,说‘沈夫人这话,倒像是替自己说的’。”
沈素仪脑中轰然炸开——那场雪崩,是她出生那夜,整个江陵都说那是白家冲撞了龙脉,才招致天怒。可母亲从未提过慈宁宫,更未提过南山郡王。
“你母亲没告诉过你?”江知节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竟真的抬手,替她将一缕湿发别到耳后,“也是,有些话,活着不能说,死了才能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腕上那道青痕:“你跑出来时,可看见沈府后巷那棵老槐树?树洞里塞着半截断簪,簪头嵌着一颗蓝宝石——是你母亲及笄那年,先帝赏的。”
沈素仪猛地抬头:“你怎么……”
“因为那截断簪,是我亲手折的。”江知节微笑,眼底却寒如深潭,“上个月,我去了江陵。在沈老首辅的祠堂供桌上,找到一只空香炉。炉底刻着‘贞元十九年,白氏手制’——那一年,你母亲十五岁,我父亲正奉旨查抄白家祖宅。”
沈素仪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浴桶沿上,水花四溅。
“你骗我!”她嘶声喊道,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梨花带雨,而是混着血丝的绝望,“你根本不喜欢我!你只是在查我母亲的事!”
“喜欢?”江知节终于敛了笑意,声音冷得像北境冻湖上的冰,“沈三姑娘,你可知我为何肯听你说了这么久?”
他俯身,直视她瞳孔深处:“因为你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托孤,而是警告——‘若郡王问起雪崩那夜,只说风雪太大,看不清人脸’。”
沈素仪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可我看见了。”江知节一字一顿,“那夜守在梅岭行宫外的禁军统领,是我舅舅。他说,你母亲踏雪而来时,身后跟着三个黑衣人。其中一个,左耳缺了一块肉。”
沈素仪浑身抖得像风中枯叶。
“而沈肆大人上月查办的齐州盐案,卷宗第一页就写着——‘唐氏大公子左耳缺肉,疑为幼时被狼所噬’。”
窗外忽有风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云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无波:“郡王,沈府来人了。是沈夫人身边的陈嬷嬷,说奉夫人之命,接三姑娘回去。”
江知节没回头,只看着沈素仪惨白的脸,轻声道:“你还要跟我回容州么?”
沈素仪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她忽然想起昨夜翻墙时,季含漪房中漏出的半句冷笑:“……白家那丫头养得倒是心野,真当自己是凤凰,能飞出这朱门?”
原来不是恨她,是怕她飞出去。
原来不是排挤她,是堵她的嘴。
原来不是嫌她碍眼,是防她记起那场雪崩里,到底是谁站在梅岭行宫最高的那座角楼之上,亲手点燃了引燃雪崩的火把。
铜镜里,她泪流满面,而镜外,江知节静静看着她,目光穿透皮囊,直抵她灵魂深处那道早已溃烂多年的旧伤。
“沈三姑娘。”他终于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取下她发间那支素绢包着的银簪——簪尾微弯,针尖闪着幽蓝寒光,“这支簪,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第二件东西。第一件,是你的命。”
沈素仪盯着那支簪,忽然笑了。笑声破碎,却奇异地透出几分解脱般的轻快:“郡王既然什么都知道……那您说,我母亲那夜,究竟想杀谁?”
江知节指尖一顿,簪尖寒光一闪,映亮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暗涌。
“不是谁。”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你。”
沈素仪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母亲那夜想杀的,是尚未出生的你。”他缓缓将银簪放回她掌心,冰冷的金属硌得她生疼,“因为钦天监说,白家血脉携煞气降世,唯有一命换一命,才能镇住你命格里的杀劫——她本该在产床上亲手掐死你。”
沈素仪低头看着掌中银簪,簪尖幽蓝,像一滴凝固的泪。
“可她没下手。”江知节声音忽然柔软下来,竟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因为她看见襁褓里的你,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窗外,陈嬷嬷第三次叩门,声音已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压:“郡王,夫人说,三姑娘若不愿走,便请郡王赐一碗安神汤,让她睡一觉,我们抬着回去。”
江知节终于转身,玄色袍角扫过青砖,像一道无声的判决。
他走到门边,手按上门栓,却未拉开。
“沈三姑娘。”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如古钟,“你母亲留给你第三件东西,不在沈府,不在江陵,也不在我这里。”
“在你自己心里。”
“你得自己找出来。”
门栓咔哒一声落下。
沈素仪攥着银簪,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铜镜里,她泪痕未干,可那双眼睛,正一寸寸褪去惊惶,浮起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忽然明白了。
这场雪崩,从来不是天灾。
是人祸。
而她,才是那场人祸里,唯一活下来的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