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虽说这么说,但心里是觉得那南山郡王应该是不可能来的。
出去后她特意去找了方嬷嬷问:“三姑娘是不是要送走了?”
“五婶之前就说过,要是三姑娘作妖,就直接将三姑娘送走。”
“要是真要送走,我也提前安排着。”
方嬷嬷之前也是打算直接将沈素仪送走,往后沈素仪不管再做什么事情,也都和沈家没干系了。
但昨天文安回来传话的时候说了句,三姑娘先锁好,至于后面怎么处置,主子有安排。
方嬷嬷这两回跟着季含漪往那首饰铺......
江知节垂眸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边缘——那是一枚青白相间的羊脂玉,雕工古拙,正面刻“慎”字,背面阴刻一株枯松。此物原是沈老首辅当年赠予勤王的及冠礼,后来勤王又转赐于他,说是“持玉如持心,见松如见节”。如今玉在掌中微凉,他却忽然想起沈素仪方才说的一句话:“老太太走前还将我叫去训斥了一顿,说我不知好歹,说我是白眼狼……还说往后让我自求多福。”
自求多福。
这四个字,乍听是诅咒,细品却是断语。
断的是谁的福?断的又是谁的命?
他抬眼看向父王,声音低而稳:“儿臣以为,要验沈肆生死,不必等消息从江陵来,也不必派人潜入沈府翻尸验棺——沈肆若真死了,沈家上下当以缟素为先,以哭丧为要,以停灵七日、请僧道超度、开祠堂告祖为序。可沈素仪说,老太太昨夜便走,连她送鱼汤时都未见灵堂设起,更未闻沈府有半点哀乐之声,只匆匆收拾行装,似逃非奔,似避非迎。”
勤王眉峰骤然一拧:“你是说……沈府根本未发丧?”
“正是。”江知节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笺,展开后竟是沈府前日门房出入录的誊抄本——墨迹尚新,边角微潮,显是刚誊不久。“儿臣让暗线盯了沈府三日。沈肆死讯传回是前日申时三刻,按例,沈府当于当日戌时闭门谢客,次日辰时发讣告,午时设灵于正堂。可儿臣的人亲眼所见,前日夜里,沈府后巷接连出车三辆,车辙深而急,载的不是棺木,是箱笼;第二日清晨,沈府西角门开了三次,进去的是两个穿灰布直裰的男子,出来时怀里揣着三卷旧书,其中一册《永徽律疏》封皮磨损严重,内页夹着一枚银杏叶书签——那是沈肆批注《唐律疏议》时惯用的标记。”
勤王瞳孔一缩:“你怎知那是沈肆的书?”
“因为儿臣书房里,也有一册同样的《永徽律疏》,书页夹层里,还压着沈肆当年亲手写的‘法不可私’四字条幅。”江知节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那银杏叶,是沈肆书房窗下那棵百年银杏落下的。他病中嗜饮银杏露,每日晨起必拾一枚新叶,夹于读过之书。儿臣幼时随父王赴沈府赴宴,曾见他枯瘦手指拈叶入册,叶脉上还沾着一点朱砂——那朱砂,是他批改奏章时染上的。”
屋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父子二人面色明暗不定。
勤王缓缓坐回紫檀圈椅,手指一下下叩着扶手,节奏缓慢,却如鼓点催魂:“若沈肆未死……那沈老首辅呢?”
“沈老首辅若真病危,沈家绝不会放任沈夫人与老太太同赴江陵。”江知节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沈夫人出身大理寺卿季家,性子外柔内刚,最重规矩。她若真信父亲将逝,第一件事必是命人速请太医署正副使同往江陵会诊,再遣快马报礼部备仪仗、工部备陵寝、鸿胪寺备吊唁名录——可这三处,昨夜至今,皆无沈府文书抵达。反倒是户部右侍郎周珩,昨夜亥时独入沈府东角门,半个时辰后悄然离去,袖口沾着药香,却非安神之气,是陈年鹿茸混着地黄根的浊味——那是续命强补之药,专用于回光返照者。”
勤王忽地冷笑一声:“周珩?他岳丈,不就是当年被沈肆参倒的户部左侍郎?”
“正是。”江知节颔首,“可周珩去年冬,已悄悄将幼女许配给了沈家旁支一位庶出子。婚书没过明路,但媒人是沈老首辅门生,聘礼单子底下,盖的是沈肆私印。”
勤王盯着儿子:“你是在说,沈家在拉拢周珩?”
“不。”江知节摇头,“儿臣是在说,沈家早就在布局。周珩昨日去,不是去探病,是去收一道手谕——沈老首辅亲笔所书,命他即刻调拨江南三省仓米五十万石,押运雷州。名目是‘赈雷州秋旱’,可雷州今岁雨水丰沛,稻穗压弯田埂,连漕运总督都上了折子说‘仓廪充盈,恐霉变’。五十万石粮,运到雷州,够养活五万兵马三个月。”
勤王霍然起身,袍袖扫落案上镇纸,青玉滚落于地,裂开一道细纹。
“雷州……雷州!”
他猛地转身,一把掀开身后屏风——那后面并非墙壁,而是一幅巨幅舆图,墨线勾勒山河,朱砂标注军镇。雷州二字,被一枚金钉深深钉入,钉尾缠着一缕褪色红绸,正是当年太后离京赴雷州行宫时,勤王亲手系上的“煞钉”。
江知节目光掠过舆图,落在雷州西侧一处极小的墨点上:“父王且看此处。”
勤王顺着儿子指尖望去——那是一处无名荒滩,仅标“退潮可见礁”,旁注小字:“水深三丈,礁石密布,舟楫难近”。
“此处,”江知节声音如刀出鞘,“是当年沈肆亲手勘定的雷州水师旧港。建文十七年,他任兵部侍郎时,力主废此港,理由是‘礁石蚀船,劳民伤财’。可去年夏,有人在此处打捞出三具浮尸,皆着水师旧甲,甲胄内衬绣着‘沈’字暗纹。尸身手腕有捆缚勒痕,腹中灌满泥沙,显是沉尸灭口。”
勤王喉结滚动:“谁打捞的?”
“沈肆门下第七子,沈砚。”江知节一字一顿,“此人三年前因‘妄议朝政’被贬雷州,实则奉沈肆密令,重建水师旧港。沈素仪说,老太太走前训斥她‘自求多福’——儿臣斗胆猜一句:那福字,未必是祸端,而是伏笔。老太太知道沈肆未死,知道沈老首辅未病,更知道雷州那处荒滩,已不再是荒滩。”
窗外忽有夜风撞窗,吱呀一声,吹得烛火狂舞。光影乱颤中,勤王额角沁出细汗,他死死盯着舆图上那枚金钉,仿佛那不是钉子,而是一根刺,正从雷州扎进他的脊骨。
“若沈家真在雷州屯兵……”他嗓音干涩,“那太后之死,便是他们递来的投名状?”
“不。”江知节摇头,眼神锐利如鹰,“是催命符。太后不死,皇上不疑;皇上不疑,沈家便只能蛰伏。可太后一死,皇上失了最后依仗,朝中清流群起攻讦,皇帝仓皇下诏贬太后至雷州——那道诏书,是沈肆门生拟的,用的是沈老首辅当年钦定的‘雷霆敕令’格式,朱砂印泥里,掺了沈家秘制的‘赤胶’,遇热即融,三日即散。所以御史台查不出破绽,礼部也寻不到存档——因为原件,早已在雷州行宫大火中化为飞灰。”
勤王颓然跌坐,手指深深陷进扶手里:“他们算准了我们会信……算准了我们等这一天太久,久到不敢细想,不敢怀疑,不敢回头。”
“他们更算准了父王会信。”江知节平静接话,“因为沈家知道,父王心中最恨的,从来不是皇帝,而是那个披着慈母外衣、毒杀母妃、篡改遗诏的太后。沈肆只需让太后死在雷州,死得干净彻底,父王便再无回头之路。”
屋内陷入死寂。
良久,勤王抬起眼,目光如淬火之铁:“那现在,我们该如何?”
江知节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寒气涌入,吹得烛火几欲熄灭。他凝望着远处王府高墙之外,那片沉沉压下来的、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夜空,忽然道:“父王可还记得,沈肆年轻时有个绰号?”
勤王一怔:“什么绰号?”
“铁面判官。”江知节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可没人知道,他还有个更早的诨号——‘沈三更’。”
“为何叫三更?”
“因为沈肆断案,向来不拘晨昏。凡遇大案,他必在三更天独自提灯巡遍案发现场,一寸寸看过砖缝、梁柱、窗棂,甚至老鼠洞。他常说:‘人可欺天,物不欺人。砖石记事,比人证更真。’”
勤王呼吸微滞:“你的意思是……”
“儿臣的意思是,”江知节合上窗,转身面对父亲,眸光沉静如古井,“沈肆若真活着,他一定还在雷州。而他留在雷州的,绝不止一支水师。”
他缓步走回案前,取过一支狼毫,饱蘸浓墨,在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字:
沈·肆·坟。
墨迹未干,他指尖用力,将纸揉作一团,掷入炭盆。
橘红火舌瞬间舔舐纸团,黑灰蜷曲升腾,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蝶。
“父王,”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钉,“明日一早,儿臣亲自带人,去沈府‘吊唁’。”
勤王猛然抬头:“你疯了?若沈肆真在——”
“若他在,便更好。”江知节打断父亲,目光灼灼,“儿臣要去看看,沈府灵堂里供的,究竟是谁的牌位。若牌位上写的是‘沈肆’二字,那牌位背后,必然少一道裂痕——沈肆左手小指幼时被斧刃削去半截,每逢阴雨便疼得钻心,故他亲手刻的牌位,必在‘肆’字第四划末端,留一道浅浅的、歪斜的刻痕,那是他止疼时无意识留下的印记。”
勤王怔住。
江知节却已转身走向门口,袍角扫过地面,如墨色流水:“儿臣还要去趟雷州。”
“现在?”
“不。”他停步,侧首一笑,眉目温润,恍若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推演从未发生,“儿臣先去把沈三姑娘安顿好。毕竟……”他顿了顿,笑意渐深,“她可是我们与沈家之间,唯一一根还热乎着的线。”
门外,更鼓敲过三响。
沈素仪正坐在浴桶里,热水氤氲,蒸得她脸颊绯红。侍女捧着柳娘子的衣裳进来——藕荷色褙子,月白中衣,料子软得像云,针脚细密得不见一线。她伸手触了触袖口,指尖却摸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是暗绣,一朵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银杏叶,叶脉里,用比发丝还细的银线,勾着一个极小的“沈”字。
她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攥紧袖口,仿佛攥住了什么救命的凭证。
而此时,南山郡王府西角门外,一辆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出。车帘低垂,遮住里面人玄色锦袍与腰间半露的乌木柄匕首。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像一条蛇,滑入京城浓稠的夜色深处。
车辙尽头,是沈府后巷。
而沈府正院,灵堂尚未设起,唯有西厢一间空屋虚掩着门,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弱烛光。烛影摇红,映在门楣上,竟隐约拼出一个“沈”字轮廓——那字形端正,笔画却微微颤抖,仿佛执笔之人,正极力压抑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巨大的悲恸。
或者,是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