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传到城外。
城门一关,城内城外仿佛两个世界,城内早已血流成河,城外依旧浩浩荡荡的出殡。
皇帝听到消息的时候,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仿佛早就胸有成竹。
又听皇帝叹息道:“看来四弟到底是不如从前了,倒让我高看了他,五百名将士,跟了他倒是可惜了。”
皇帝唇边的笑意很浅,浅到崔锦君却紧张起来。
不对。
以勤王骁勇善战和狡诈的性格,他根本不可能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德胜门这一处。
那五百兵士虽然精锐,但用来夺取......
沈素仪听见“睡在我这里”几个字,指尖微微一颤,垂眸间耳根烧得通红,却不敢抬眼直视江知节,只将下颌压得更低,露出一截雪白颈子,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柔润微光。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细若游丝,又带着不易察觉的雀跃:“全凭郡王安排。”
江知节目光扫过她微湿的鬓角、未干的发梢,还有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窄袖襦裙——柳娘子的衣裳,腰身太紧,袖口太短,袖缘处还沾着一点未洗净的脂粉气,是暖房里常年熏染出的甜腻香。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伸手取过案上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两粒朱砂色药丸,递到她眼前。
“这是安神的。”他语气温和,甚至带一丝哄劝,“你今夜惊魂未定,又奔波至此,怕是心绪难宁。服下它,睡得沉些,明日醒来,便什么烦恼都消了。”
沈素仪怔了怔,抬眸看他,眼波如春水初漾:“郡王也……用这个?”
“我自然不用。”他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向来眠浅,反倒习惯清醒着。”
她没再问,只顺从地接过药丸,就着案边冷茶吞下。喉头微动,药味苦中回甘,舌尖却泛起一丝极淡的腥气,像铁锈混着蜜糖。她蹙了蹙眉,又立刻舒展,只当是药性使然,未作多想。
江知节见她咽下,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松,转身走到屏风后,取来一方素缎软枕,亲手放在软榻内侧,又将一床云雁纹锦被铺开,动作细致得近乎温柔:“你睡里头,我睡外侧,夜里若有动静,我替你挡着。”
这话本该让一个未嫁姑娘羞怯难当,可沈素仪却只觉心头一热,仿佛有暖流自胸臆奔涌而下,四肢百骸都浸在安稳里。她轻轻点头,依言躺下,蜷身向内,长发散在枕上,像一捧新焙的墨茶,黑得温润,软得缠人。
江知节在榻沿坐定,并未脱外袍,只解了腰间玉带,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越轻响。他抬手捻灭两支烛芯,屋内骤然昏暗,唯余一豆残光摇曳于窗棂,将他半边侧影投在墙上,轮廓冷硬如刀刻。
沈素仪闭着眼,呼吸渐渐绵长,药力悄然渗入血脉,意识如沉入温水,浮浮沉沉。她恍惚听见窗外有更漏滴答,听见远处马蹄声疾如鼓点,又似有低语自廊下掠过,却辨不清字句。她想睁眼,眼皮却重逾千钧;想唤一声郡王,喉间却发不出丝毫声响。
她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只觉一股冷意忽然刺入脊背——不是风,不是寒气,是某种被注视的战栗,像毒蛇缓缓游过颈项。她猛地一颤,竟真的睁开了眼。
屋内已无烛火,唯有月光自窗隙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惨白亮痕。她仍躺在软榻上,身下锦被微凉,而江知节……不见了。
她撑起身子,心跳如擂,指尖冰凉,下意识去摸腕上那只赤金绞丝镯——那是沈老太太昨夜塞给她时咬牙说的:“若他真肯娶你,便让你戴三天,三天后若他未提亲,便摘下来,扔进井里,从此当没这回事。”
镯子还在。
可江知节呢?
她赤足踩上地面,冰得一缩,却顾不得,只披了件外衫便匆匆往门口走。手刚触到门闩,外头忽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稳、缓、不疾不徐,正停在门外。
沈素仪屏住呼吸,后退半步,指尖攥紧衣襟。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顺着缝隙淌入,勾勒出江知节高瘦身影。他未点灯,只负手立在门槛外,玄色外袍上沾着夜露,肩头微湿,发梢亦凝着细密水珠,仿佛刚自一场雨中归来。
“醒了?”他嗓音低沉,听不出倦意,亦无暖意。
沈素仪松了口气,忙上前两步,仰头看他:“郡王去哪儿了?我……我方才做了个梦,梦见您走了,再没回来。”
江知节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未束的长发、赤着的双足、单薄的衣衫上,停顿片刻,才道:“我去办了件事。”
“什么事?”她下意识追问。
他静了一瞬,忽然抬手,指尖拂过她额前一缕碎发,动作轻得像怜惜,声音却冷得毫无波澜:“沈夫人,昨夜出京,往江陵去了。”
沈素仪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失了血色:“我母亲?”
“嗯。”他收回手,转身步入屋内,顺手掩上门,“我派人追了。”
她喉头滚动一下,声音发紧:“追上了么?”
“快马已出发两个时辰。”他走到案前,倒了盏冷茶,仰头饮尽,“若脚程快,天亮前能截住。”
沈素仪怔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她不是傻子。昨夜母亲与祖母突然离府,连父亲病榻前都未久留,只留一句“急事须赴江陵”,便匆匆登车。她当时只当是家事隐秘,未敢深究。可此刻听江知节亲口道出,字字如锤,砸得她耳膜嗡鸣——原来郡王早知母亲行踪,且早已布下罗网。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江知节那句:“你来求我娶你……我留下你,不过为了套些话。”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
她脸色倏然褪尽血色,嘴唇微微发抖,却强撑着弯出一个笑:“郡王……可是信不过我?”
江知节转过身,月光恰好映亮他半张脸,眉目清晰如画,眼神却深不见底:“信不信,不在你开口,而在你开口之前,是否有所隐瞒。”
沈素仪指尖掐进掌心,疼得清醒几分。她忽然福至心灵——母亲此行,绝非寻常省亲。若真为父亲病重,为何不携医者同往?为何不走官道,偏选僻静小路?为何连她这个亲生女儿,都未告知一句实情?
她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撞进江知节眼中,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郡王,我母亲……是不是去见一个人?”
江知节端着空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没否认。
沈素仪的心,彻底沉入寒潭。
她踉跄后退一步,撞上软榻边缘,扶住才未跌倒。她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缓慢而用力:“那个人……是不是我父亲?”
屋内死寂。
窗外风声忽起,吹得窗纸簌簌轻响,如无数细爪挠过。
江知节终于放下茶盏,瓷器磕在紫檀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缓步走近,居高临下俯视她,月光将他影子拉得极长,将她整个笼住,密不透风。
“沈三姑娘。”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刃,“你父亲沈肆,七年前在雷州剿匪时坠崖,尸骨无存。朝廷颁了恩恤,赐了谥号,阖朝上下,谁不道一声‘忠烈’?”
沈素仪喉头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可你母亲,昨夜未哭一声。”他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如同陈述天气,“你祖母,临行前亲手焚了三炷香,香灰落进砚池,墨色如血。”
她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沁出,却浑然不觉。
“你可知,那砚池里磨的,是你父亲七年前写给你的最后一封家书?”
沈素仪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
江知节却未扶她。他只静静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目光幽深如古井:“你若真想活命,此刻便该告诉我——你父亲,到底在哪儿?”
她剧烈喘息着,胸口起伏如风中残烛,眼泪无声滑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她想说“我不知道”。
可她知道。
那封家书她偷偷读过。父亲字迹遒劲,末尾却有一处极淡的朱砂印,印文模糊,只隐约辨出“江陵”二字。彼时她年幼,不解其意。如今想来,分明是暗号,是密令,是藏在温情笔墨下的刀锋。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滚烫砂石,灼痛难言。
就在此时,门外忽响起急促叩击声,三短一长,节奏分明。
江知节神色骤然一凛,抬手示意她噤声,随即快步上前开门。
门外立着一名黑衣随从,面覆玄巾,只露一双锐利眼睛。他手中紧握一封火漆密信,漆印已被撕开,边缘焦黑,显是刚自火中抢出。
“禀郡王!”随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江陵方向急报!沈夫人车队半途遭袭,护卫死伤大半,但……人被劫走了!”
沈素仪脑中轰然炸开。
江知节面色沉如铁,一把夺过密信,展开只扫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信纸右下角,赫然盖着一枚朱砂印,印文清晰如新:一柄断剑,剑尖斜指西南。
沈肆的私印。
他活着。
不仅活着,且早布好局,连勤王府派出的精锐追兵,都在半道上被无声无息截杀殆尽。
江知节指尖捏着信纸,指节泛白,良久未动。
沈素仪望着那枚断剑朱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她忽然明白了——父亲不是病重,是蛰伏;祖母不是远行,是赴约;母亲不是逃亡,是赴死局。
而她自己,沈素仪,不过是这盘棋上,一枚被提前推至明面的弃子。
她缓缓抬起手,解下腕上那只赤金绞丝镯。
镯子滑落掌心,沉甸甸的,带着她体温,也带着沈家七年来从未熄灭的烈火。
她走到江知节面前,将镯子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中。
“郡王。”她声音嘶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这镯子,我戴了不到半日。现在,还给您。”
江知节垂眸看着掌中金镯,又抬眼望她。
烛火不知何时重新燃起,一豆橙红,映得她眼底空茫一片,却再无半分羞怯与爱慕,只剩灰烬之下,幽幽不灭的冷光。
“我父亲若活着,”她一字一顿,清晰如刀刻,“他要的从来不是谁登上皇位。”
“他要的,是这朱门之内,所有欺他、辱他、害他之人——”
“尽数挫骨扬灰。”
窗外风势骤急,卷起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刺耳,久久不绝。
江知节久久凝视她,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极轻,极冷,像冰层乍裂。
“好。”他说,“沈三姑娘,你终于……醒了。”
沈素仪没应。
她只静静站着,长发垂肩,素衣裹身,身影单薄,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杆即将出鞘的枪。
月光移过窗棂,悄然漫过她脚下青砖,无声无息,覆盖了那滴未干的泪痕。
也覆盖了,所有旧日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