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有崔锦君的提醒,身边侍卫早已警觉,也提刀挡住了弩箭,可是弩箭太快太猛,即便挡住了,那弩箭也只是微微改变了方向,射在了太子的右手上。
等崔锦君赶到太子身边的时候,太子的右手已经中了一箭。
崔锦君往那伤口上一看,伤口上迅速泛黑,他现在一看到毒就头皮发麻,暗道不好,大口替太子吸了几口毒血,吐出来那血都是黑的。
他瞬间只觉头晕,又咬紧牙关赶紧托着太子上了自己的马,一边让人撤退,一边护送太子。
崔锦君的......
沈素仪听见“睡在我这里”几个字,指尖微微一颤,垂眸间耳根烧得通红,却并未退缩,反而轻轻抬眼,睫羽如蝶翼般微颤,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朦胧的影子。她唇角微扬,声音细若游丝:“郡王不嫌弃……素仪粗陋,愿听郡王安排。”
江知节笑意未达眼底,只伸手虚扶她臂弯一寸,指尖未真正触到衣袖,却已足够让沈素仪心头一跳,仿佛被那点温热烫得发软。他侧身让开半步,引她往内室去——那处早有丫头铺好被褥,青缎绣缠枝莲的帐子低垂,枕上还散着一缕淡雅的沉水香,是南山郡王府惯用的熏香,清冷中带三分暖意,极衬他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人设。
沈素仪脚步微滞,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角,忽而低声问:“郡王……今夜真不回自己房中歇息么?”
江知节已解了外袍搭在屏风上,闻言顿住动作,侧首看她一眼。烛光映着他半边轮廓,眉骨清晰,下颌线绷得极紧,那一瞬的疏离几乎要刺破温柔假面。可不过须臾,他眼尾便又浮起浅浅笑意,缓声道:“我既允你留宿,自然守诺到底。你且安心睡,我坐于外间案前批几封急信,待你睡熟了,我再回房。”
沈素仪闻言,心头一松,又悄悄一酸——他竟连她怕黑、怕独处都记住了。白日里她只提过一句“幼时遇过魇症”,他便记到了此刻。这般细致,这般妥帖,哪里是轻浮浪荡之徒能有的心性?她愈发笃定,自己所托非人,而是真真正正撞上了命定良人。
她福了一礼,声音更柔:“多谢郡王体恤。”
江知节颔首,目送她掀帘入内,背影纤细袅娜,青裙曳地,发间一支素银蝶翅簪随着步子轻晃,在烛光里划出细碎流光。他站在原地未动,直到帐子垂落,锦被窸窣,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出了门。
外间值夜的小厮早已候着,见他出来,立刻垂首递上一封密函——是方才从勤王府飞鸽传来的消息,墨迹尚新,纸角微潮,似刚自檐角寒风里取下。江知节拆开扫过,眸色骤然一沉。
信上只八字:**沈夫人未至江陵,半途折返,疑入西山别院。**
西山别院……那是沈家老太爷早年为避暑所建,深藏于京西群峦之间,林木蔽日,路径隐秘,除沈氏嫡系与极少数旧仆外,无人知晓其确切位置。更关键的是,西山别院常年空置,唯沈老夫人每年春末夏初会携心腹嬷嬷过去小住半月,以避京中湿热。可今年,老夫人明明随沈夫人一道“离京”,怎会又折返西山?
除非——她们根本就没走远。所谓“离京”,不过是借着太后丧仪混乱,车马混入礼部运棺队伍,绕行三日,又悄然折返,将自己藏进最不可能被搜查之地。
江知节指腹用力按在纸页“西山”二字上,指节泛白。沈肆若真活着,这一手金蝉脱壳,堪称滴水不漏。他算准了勤王急于行事,必不敢在京中大张旗鼓搜捕;也料定勤王不会想到,堂堂首辅夫人与老夫人,竟敢以身作饵,反向潜伏于天子脚下。
他抬眼望向窗外,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余一点惨白,映得庭院里几株古柏影子浓黑如墨,仿佛蛰伏的兽。他忽然想起沈素仪白日里说的一句话:“祖母走前,特意把我叫去佛堂,亲手给我戴了这支银簪,说‘护你平安’。”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祖孙情深。可如今再想——那支簪子,簪头蝶翅之下,是否暗藏机括?簪尾是否空心?里头可曾藏了半枚铜钥、一张薄绢、或是一粒药丸?
他霍然转身,快步回房,掀帘入内。
沈素仪已合衣躺下,双眼微阖,呼吸绵长,似已熟睡。她脸颊泛着薄薄粉晕,唇色如樱,长发铺散在枕上,乌黑如墨染,衬得颈项雪白纤细。那支银蝶簪,果然还插在鬓边,蝶翅微翘,在烛火下泛着幽微冷光。
江知节屏息走近,俯身,指尖距她鬓角仅半寸,却未触碰。他凝神细察——簪身素净,无纹无饰,蝶翅边缘打磨极薄,确有异样。他拇指抵住簪尾,极轻一旋。
“咔哒。”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簪尾应声弹开一道细缝,露出内里一枚米粒大小的靛蓝蜡丸。
他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这蜡丸……是沈家密传的“青蚨引”。当年沈肆任刑部尚书时亲创,以西域青蚨血混以朱砂、蜂蜡炼制,遇体温即融,融后气味清苦,唯沈氏血脉者能辨其味,旁人嗅之只觉寻常草香。蜡丸之内,必藏密信。
沈素仪并非不知情,而是将信物,连同自己,一并送到了他手上。
江知节直起身,目光沉沉落在她安睡的脸上。原来她不是无知投怀,而是奉命而来。她主动寻来,主动献身,主动留下,甚至主动戴上这支簪——皆因她清楚,自己绝不会对一个“无用”的女子动手动脚,唯有让她显得“有用”,才能活命,才能靠近,才能……将这枚毒饵,稳稳送入勤王府腹地。
可笑。他以为自己在钓鱼,却不知鱼线早被对方攥在掌心,轻轻一拽,便是他父王的命门。
他缓缓退后两步,端起案上冷茶,一饮而尽。茶水涩苦,压下喉间翻涌的戾气。
不能动她。至少现在不能。
沈素仪若死,这支簪、这蜡丸、这西山别院的线索,便彻底断了。沈肆既敢将女儿送入狼窝,便早已备好后手——或许她身上另有信物,或许她口中尚存暗语,或许她明日清晨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郡王可愿陪素仪去西山踏青”……那便是沈肆最后的试探,也是他江知节唯一的破局之机。
他放下茶盏,瓷器磕在紫檀案上,发出清越一响。
沈素仪睫毛倏然一颤。
他不动声色,只低声唤:“素仪?”
她缓缓睁眼,眸子惺忪迷蒙,带着刚醒的湿润水光,望着他,声音软糯:“郡王……可是有事?”
江知节弯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梨花——正是沈素仪今晨披着逃出沈府时,裹在臂弯里的那块。他指尖抚过那朵梨花,声音温软如初:“我见你帕子落在我袖中,想着你夜里若渴了,也好取用。”
沈素仪怔住,随即脸颊更红,伸手欲接,指尖却在他掌心轻轻一擦。她垂眸,声音细若蚊蚋:“素仪……谢过郡王挂念。”
江知节将帕子递入她手中,顺势握住她手腕一瞬。腕骨纤细,脉搏跳得极快,一下,两下,带着少女特有的慌乱与笃定。他忽而一笑,拇指在她腕内侧极轻一按,仿佛只是安抚:“睡吧。明日,我陪你去西山。”
沈素仪浑身一僵,瞳孔微缩,随即迅速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惊涛骇浪,只余一片温顺的柔光:“好……素仪听郡王的。”
江知节松开手,直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掠过她额角时,极轻一拂,像拂去一粒尘埃。
“安心睡。”他说。
转身离去,带上门的刹那,笑意彻底消失。
西山。他必须亲自去一趟。
但不能独自前往。需有人“陪”他去——一个沈家信得过、勤王也信得过的人。崔锦君。
崔锦君此刻正在勤王府东跨院静候消息,身边只带了两名心腹。江知节命人召他前来,未提西山,只道:“崔先生,父王命你随我明早出城,办一件要紧事。事关大计,须得先生这样的心腹之人同行。”
崔锦君眼中精光一闪,拱手应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郡王但有差遣,锦君万死不辞。”
江知节含笑点头,目光扫过崔锦君腰间佩剑——剑鞘乌沉,柄上缠着暗红鲛绡,是沈肆当年赐予他贴身幕僚的信物。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和煦:“先生放心,此行只需先生做个见证。旁的,自有我来周旋。”
崔锦君深深一揖:“郡王厚爱,锦君铭感五内。”
两人相视而笑,宾主尽欢。谁也不提西山别院,谁也不提那支银簪,谁也不提蜡丸里究竟写了什么。可彼此心底都清楚——这一趟,若有人回不来,那便再无人能搅动这盘棋局。
江知节回到房中,沈素仪已再度入睡,呼吸均匀。他坐在外间灯下,提笔写了一封短笺,字迹从容,内容却是:“西山有变,沈肆未死。崔锦君可信,已遣随行。儿拟亲往,若三日未归,父王请速调容州铁骑,屯于潼关,待命。”
信毕,封缄,命心腹快马加鞭,直送勤王府。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案上三支烛,只余床前一盏小灯,昏黄光影摇曳,映得满室寂静。他缓步踱至内室帘外,驻足良久,终未掀帘。
沈素仪在梦中轻轻翻了个身,银簪蝶翅在微光里一闪,像一只将醒未醒的蝶。
江知节立于暗处,静静看着,直到窗外更鼓敲过三更,才转身离去。
他未曾察觉,枕下,沈素仪指尖正紧紧攥着那方素帕,帕角梨花被汗水浸得微潮。她闭着眼,眼泪却无声滑入鬓角,没入乌发深处。
她记得祖母将簪子插进她发间时,枯瘦的手如何颤抖,如何将一枚温热的蜡丸塞进她掌心,又如何哑着嗓子说:“仪姐儿,若你活着回来,告诉阿肆……西山井底第三块青砖,松动。”
她更记得,临出门前,母亲将一包药粉倒入她袖袋,轻声道:“若他动你,便服下。若他不信你,便服下。若他……让你失望,便服下。”
那药粉名唤“鹤顶红”,入口即化,七步断魂。
她袖中,此刻正静静躺着三包。
一包,为他自己。
一包,为江知节。
最后一包,为沈肆。
她不是饵。她是刀。
是沈肆磨了二十年,才肯递到她手中的刀。
而此刻,刀锋正抵着江知节的咽喉,只等他低头,吻她额角那一瞬——便饮鸩,断义,焚身成灰,亦要斩断这盘棋局里,所有伪善的丝线。
烛火噼啪一爆。
沈素仪缓缓睁开眼,瞳仁漆黑如墨,不见半分泪痕,唯有一片沉寂的、冰封千里的寒潭。
她抬起手,指尖抚过鬓边银簪,蝶翅微凉。
然后,她将那支簪,轻轻拔下,藏进袖中深处。
窗外,东方微明。